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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去。” 秦振国放下文件,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秦以珩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出国。我要留在国内。” “理由?” “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秦振国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那就是为了那个温时野了?” 秦以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种秦振国从未见过的坚定——或者说,绝望。 “秦以珩,我警告你。”秦振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可以容忍你叛逆,容忍你打架,容忍你成绩下滑。但我不能容忍你走歪路。尤其是这种……恶心的歪路。” 那个词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秦以珩心里。 恶心。 原来在父亲眼里,他对温时野的感情,是恶心的。 “他不是恶心。”秦以珩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也不是。” 秦振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抬手—— 秦以珩没有躲。他闭上眼睛,等待着熟悉的疼痛。 但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秦振国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滚出去。”秦振国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压抑的疲惫,“在我改变主意之前,滚出去。” 秦以珩转身离开书房。走到门口时,他听见秦振国在他身后说: “如果你敢去找他,我会毁了他。你知道我能做到。” 秦以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知道父亲能做到。 所以他必须带温时野走。 走得远远的,走到父亲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走到一个可以不用躲藏,不用害怕,可以光明正大牵手的地方。 哪怕那地方根本不存在。 哪怕那只是少年人一厢情愿的幻想。 他也要试。 因为如果不试,他会后悔一辈子。 而现在,他看着睡梦中的温时野,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觉得—— 也许后悔的不是试了。 而是没有更早地试。 没有在温时野还健康的时候,没有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就带他走。 现在,温时野生病了。 他们正在逃亡。 前路未卜。 但他不后悔。 因为至少,他们在一起。 至少,在这个闷热的小旅馆房间里,在这个陌生的县城,在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夜晚—— 他们在一起。 秦以珩伸出手,这次没有停下。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温时野的额头,拂过他微烫的皮肤,拂过他柔软的头发。 睡梦中,温时野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秦以珩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俯下身,在温时野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吻。 像盖章。 像宣誓。 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别怕。」 「我在。」 「我会一直在。」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县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而在这个小小的、破旧的旅馆房间里,两个少年正依偎在一起,做着同一个关于远方的梦。 梦里有阳光,有花香,有长长的路。 和紧紧牵在一起,永远不会放开的手。
第11章 番外:平行宇宙· 二 2004年 七月十六日 晨 长途汽车在破晓时分驶入徽州汽车站。 车厢里弥漫着隔夜的汗味、泡面味和劣质香烟的气味。温时野靠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眼睛半闭着。一夜的颠簸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 秦以珩先醒的。他看了眼身旁的温时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从梅城出发时吃的退烧药,效力早就过了。 “到了。”他轻声说。 温时野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他盯着窗外看了几秒,才慢慢聚焦——灰扑扑的车站,拖着行李匆匆行走的人,远处徽派建筑特有的白色马头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徽州?”他的声音很哑。 “嗯。”秦以珩从背包里拿出矿泉水,拧开递给他,“先喝点水,等下找地方吃饭,再吃药。” 温时野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是温的,在嘴里泛着塑料容器的味道。他强迫自己咽下去,每一口都像是完成任务。 车停了。乘客们开始躁动,拿行李,挤向车门。秦以珩背上登山包,一手拎起温时野的帆布行李袋,一手扶着他站起来。 “能走吗?” “能。”温时野说,但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他下意识抓住秦以珩的手臂。 秦以珩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半扶半架地带着他走下摇晃的车厢台阶。 七月的徽州清晨,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草木香。车站外的广场上已经有不少早点摊,炸油条的滋滋声、豆浆的蒸汽、小笼包笼屉揭开时的白雾,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热气腾腾的市井画面。 秦以珩找了家看起来最干净的摊子,要了两碗馄饨。馄饨端上来,汤面上漂着葱花和虾皮,很香。温时野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馅很鲜,皮很薄,汤很烫。烫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慢点。”秦以珩说,把自己的碗推过来一点,“吹凉了再吃。” 温时野点点头,低头小口小口地吹气。热气蒸腾到脸上,混着眼里的水汽,让视线变得模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可能是因为馄饨太烫,可能是因为身体太难受,也可能只是因为——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有个人还记得提醒他“吹凉了再吃”。 吃完馄饨,秦以珩又去买了一袋包子,说是路上吃。然后他们重新上路——这次不是骑车,是走路。秦以珩在车站旁边的地图前研究了很久,最后决定往西走,去一个叫“潜口”的地方。 “为什么是潜口?”温时野问,声音还是有些哑。 “地图上标着有古民居群。”秦以珩说,眼睛依然盯着地图,“游客应该比宏村西递少,住宿也便宜。而且……”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从那里再去南屏,就顺路了。” 温时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高中时,秦以珩在图书馆做数学题的样子——也是这样皱着眉,抿着唇,眼神锐利得像要把纸看穿。那时候他解的是奥数题,现在他解的是生存题。 题更难了。 代价也更大了。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们来到潜口。确实如秦以珩所料,这里的游客不多,几座明清时期的古民居散落在山脚下,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在晨光中静默如画。 秦以珩找了家民宿,叫“听雨居”。名字很雅致,但房子很旧,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瘦瘦小小,说话带着浓重的徽州口音。 “住店?”她上下打量着两个少年,目光在秦以珩手上的登山包和温时野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嗯,一个房间。”秦以珩递上假身份证。 老板娘接过,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他们,眼神里有些疑虑。 “学生?”她问。 “出来写生。”秦以珩面不改色地指了指温时野的行李袋,“他是学画画的,我是陪他。” 这个解释似乎合理了些。老板娘点点头,在登记本上记下信息:“一晚六十,押金五十。房间在二楼最里面,207。” 房间比县城那家旅馆还要小,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掉了漆的木头桌子,一把椅子。但窗户很大,对着后面的庭院,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几乎要伸进窗来。 秦以珩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开窗。清晨的风带着槐树的清香吹进来,稍微驱散了房间里的霉味。 “你先休息。”他说,“我出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药。”秦以珩简短地说,“还有吃的。” 温时野想说他可以一起去,但身体的不适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点点头,在床上坐下。床垫很硬,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有阳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 秦以珩出去了。温时野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渐远去,然后消失。 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狗吠。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累。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累。低烧像一层厚厚的湿布,裹着他的大脑,让思维变得迟缓、粘稠。 他想起昨天,想起前天,想起更早以前——想起那个决定逃亡的夜晚,秦以珩翻过围墙,手上流着血,眼神却亮得吓人。他说:“走。” 于是他们就走了。 像两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慌不择路地逃离熟悉的巢穴,逃向未知的荒野。 能逃多久? 温时野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多逃一天,秦以珩离他原本的人生就更远一步。那个原本应该出国留学、进名校、有大好前程的秦以珩,现在正为了他,在这个陌生的古村落里,用假身份证住廉价旅馆,吃路边摊,为了一点点退烧药奔波。 值得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越扎越深。 他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他害怕知道答案。 --- 秦以珩回来时,已经是中午。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药、面包、火腿肠,还有两盒牛奶。 “吃了药再睡。”他把药和水递过来。 温时野坐起来,接过药片。是常见的退烧药和抗生素,包装盒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像是积压了很久的库存。 “哪里买的?”他问。 “镇上的药店。”秦以珩说,声音很平静,“别问那么多,吃吧。” 温时野看着他。秦以珩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温时野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更深层的、精神上的磨损。 他吞下药片,喝了水。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弥散开来,他强忍着没吐出来。 秦以珩把面包递给他:“吃点东西。” 温时野接过,撕下一小块,慢慢嚼着。面包很干,没什么味道,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 “秦以珩。”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温时野顿了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秦以珩坐在床沿,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先在这里住几天。等你烧退了,身体好点,再去南屏。” “然后呢?” “然后……”秦以珩沉默了几秒,“然后找地方住下来。找个工作。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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