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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很简单,但温时野听出了底下的千头万绪——找工作需要身份证,可他们是黑户。生活需要钱,可他们只有三万块,撑不了多久。而他的病,像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 “我的病……”温时野开口,但被秦以珩打断了。 “会好的。”秦以珩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很坚定,“只是肺炎后遗症,调养一阵就好了。” 他在说谎。温时野知道。他自己查过资料,知道反复低烧、关节痛、乏力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点点头,说:“嗯,会好的。”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坐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槐树的影子在光里轻轻摇晃,像温柔的手,抚摸着这个小小的、临时的避难所。 下午,温时野睡着了。秦以珩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下了楼。 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看见他下来,点了点头。 “老板娘。”秦以珩走过去,“这附近……有没有需要临时工的地方?” 老板娘抬起头,打量着他:“临时工?你?” “嗯。”秦以珩说,“我什么都能做。搬东西,打扫,看店,都行。” “学生仔,细皮嫩肉的,能做什么工哦。”老板娘摇摇头,“再说,我们这里游客不多,生意淡,自己人都没活干。” 秦以珩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神里有种执拗的光。 老板娘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想找活,去镇上的砖厂看看。那边有时候要搬砖的临时工,不过很累,钱也不多。” “砖厂在哪?” “往西走,大概两里路。”老板娘指了指方向,“不过我跟你说,那活不是人干的。你这么小,吃不消的。” “谢谢。”秦以珩说,转身要走。 “哎,等等。”老板娘叫住他,“你那个朋友……病了?” 秦以珩的身体僵了一下。“嗯,有点发烧。” “看着病得不轻。”老板娘说,“我们这里有个老中医,住在村东头。你要不带他去看看?比吃西药强。” 秦以珩犹豫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谢谢。” 他走出民宿,站在门口,看着西边——砖厂的方向,又看了看东边——老中医家的方向。最后,他转身往东走去。 老中医姓吴,七十多岁,胡子花白,住在村东头一栋老宅子里。秦以珩敲门时,他正在院子里晒草药。 “看病?”吴老中医打量着他。 “不是我,是我朋友。”秦以珩说,“发烧,关节痛,没力气。” “人呢?” “在客栈休息,走不动。” 吴老中医想了想,说:“你描述一下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发烧多少度?咳嗽吗?痰什么颜色?” 秦以珩一一回答。他描述得很仔细,温时野每一次咳嗽,每一次说疼,每一次量体温的数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吴老中医听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小伙子,”他放下手中的草药,“你朋友这病……不像是普通的发烧感冒。” 秦以珩的心沉了下去。“那像什么?” “不好说。”吴老中医摇摇头,“得把脉,看舌苔,最好还要验血。光听描述,我不敢乱开药。” “那……能不能请您去看看他?”秦以珩问,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出诊费我可以多付。” 吴老中医看着他,看了很久。少年的眼睛很亮,但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焦虑和恐惧。这种眼神,他在太多病人家属脸上见过。 “走吧。”他最终说,“带我去看看。” 回到“听雨居”时,温时野还在睡。吴老中医走到床边,轻轻叫醒他。温时野睁开眼,看见陌生人,愣了一下。 “这是吴医生。”秦以珩说,“让他给你看看。” 温时野点点头,配合地伸出手。吴老中医搭上他的脉,闭着眼睛,感受了很久。然后他又让温时野伸出舌头看了看,问了几个问题——最近有没有流鼻血?皮肤有没有出现瘀斑?有没有感觉骨头特别疼? 每一个问题,都让秦以珩的心往下沉一分。 把完脉,吴老中医站起来,对秦以珩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房间外,关上门。 “小伙子,”吴老中医压低了声音,“你朋友这病……得去大医院。” “什么病?”秦以珩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怀疑是血液方面的毛病。”吴老中医说,“脉象很弱,气血两虚,但又不是普通的气血不足。他说的那些症状——反复发烧,骨头疼,乏力,都指向这个方向。” 血液方面的毛病。 秦以珩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温时野这半个月来的脸色,想起他越来越频繁地说累,想起他偶尔咳嗽时手心里的血丝。 “严重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很遥远。 “严重。”吴老中医说得很直接,“如果是我想的那种病,非常严重。得尽快确诊,尽快治疗。” “那……那怎么办?” “去市里的大医院。”吴老中医说,“徽州市人民医院,挂血液科。做检查,确诊,然后该住院住院,该化疗化疗。” 化疗。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秦以珩心上。 他想起电视里看过的画面——化疗的病人,头发掉光,脸色苍白,瘦得脱形。他想把那个画面和温时野联系起来,但做不到。温时野那么干净,那么美好,怎么会和那种痛苦联系在一起? “小伙子?”吴老中医拍了拍他的肩,“听到我说的了吗?” 秦以珩回过神,点点头:“听到了。谢谢您。” “诊金就算了。”吴老中医叹了口气,“赶紧带他去医院吧。拖不得。” 送走吴老中医,秦以珩在门口站了很久。七月的阳光很烈,照在身上,但他感觉不到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他想起父亲的话:“如果你敢去找他,我会毁了他。” 现在,不用父亲毁。 病魔会先毁了他。 秦以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的香,有草药的苦,有夏天的燥热,也有绝望的味道。 然后,他推开门,走回房间。 温时野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着他。 “医生怎么说?”他问,声音很轻。 秦以珩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温时野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说你要去大医院检查。”秦以珩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可能是肺炎没好彻底,引发了别的毛病。” 他在说谎。温时野知道。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点点头,说:“好。” “明天我们就去徽州市里。”秦以珩继续说,“挂号,检查,确诊。然后……该住院住院,该治疗治疗。” “钱呢?”温时野问,“检查要钱,住院要钱,治疗要钱。” “我有。”秦以珩握紧他的手,“三万块,够用一段时间。” “那之后呢?” “之后……”秦以珩顿了顿,“之后我再想办法。” “怎么想?”温时野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秦以珩,我们是在逃亡。我们不能用真身份证,不能联系家人,不能报警求助。我们就像两个幽灵,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身份,没有记录,没有来路,也没有归途。”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开始颤抖:“这样的我们,怎么去医院?怎么住院?怎么治疗?医生问起家属,问起病史,我们怎么回答?说我们是黑户?说我们在私奔?说我们——” “温时野。”秦以珩打断他,声音很沉,“看着我。” 温时野抬起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听着,”秦以珩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在乎我们是什么。不在乎我们是黑户,是逃犯,还是什么别的。我只在乎你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伸手,擦掉温时野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身份的事,我来解决。治疗的事,我来安排。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温时野的眼睛: “活下去。” 温时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秦以珩抱住他,很用力,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的血肉去填补他生命的缺口。 “对不起……”温时野在他怀里哭,“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如果不是我生病……如果不是我……” “没有如果。”秦以珩打断他,“温时野,你听好——这不是拖累。这是选择。我选择了你,选择了这条路。无论这条路通向哪里,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都是我自己选的。” 他捧起温时野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所以,不要道歉。不要觉得亏欠。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配合治疗,好好活着。因为只有你活着,我的选择才有意义。明白吗?” 温时野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他看清了秦以珩眼里的坚定,看清了那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明白。”他最终说,声音哽咽,“我会活下去。” “好。”秦以珩松开他,抹了把脸,“那现在,躺下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去市里。” 温时野躺下,闭上眼睛。秦以珩坐在床边,看着他,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庭院。 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像在跳舞,像在告别。 秦以珩拿出手机——一部很旧的诺基亚,是他离开梅城前买的预付费手机,没有登记身份。他翻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号码。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铃声响起,一声,两声,三声…… 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带着些微的疑惑。 “是我。”秦以珩说,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秦以珩?”对方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你……你在哪?你爸快疯了,到处找你——” “我需要钱。”秦以珩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很多钱。” “钱?你……你要钱干什么?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我在哪不重要。”秦以珩说,“重要的是,我需要钱。五万。不,十万。越快越好。” “十万?我……我哪有那么多钱?秦以珩,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爸已经报警了,你现在是——” “我知道。”秦以珩说,“所以我才找你。周明远,我们认识十年了。我从来没求过你任何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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