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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小芹气色也变好许多,隔几天丁野便会把她拉到床上坐下,然后把耳朵凑到她越来越大的肚子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许小芹这一胎怀得不太安稳,这个孩子仿佛是来向她讨债的,孕反严重,丁野每天变着法地找来很多吃食,许小芹都不太能吃下,又不忍儿子伤心,只能勉强吃下,结果没过片刻又全部吐光,连带着胃里好不容易存下的食物一块儿。 许小芹一天比一天消瘦,人却越来越漂亮,她摸了摸丁野孩子气的脸:“如果出来的是弟弟,我们小野以后就有玩伴,再也不是一个人啦。” 逆着灯光,许小芹的面容模糊,只能看出来是在笑,丁野茫然问道:“如果是妹妹呢?” “是妹妹就更好啦。以后要是妈妈不在了,小野哥哥要照顾好妹妹哦。” 丁野并不完全明白许小芹话里的含义,他把这当作和妈妈的约定,重重点头,“我会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丁野越来越期待弟弟/妹妹的出生。 某天他正常外出捡铁片,但那处被别村的大人发现了,凶巴巴地警告他不准再靠近,丁野惧怕他们,只能被迫返回,回去的路上他还在思考明天去哪里捡铁块,还有什么方法能赚钱,在看到洗脚城那条街被人围着时,还好奇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丁正德愤怒的声音传进耳朵—— “操·你娘的,给老子说清楚,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 丁正德浑身酒气,一把揪着许小芹胳膊把人拖到了大街上。 “老子弄死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放开我妈妈!”丁野如遭雷劈,大吼着冲过去,像是被逼急了的野兽,抓起丁正德揪着许小芹的那只手一口咬下去。 丁正德吃痛,一巴掌扇过去:“给老子滚开!” “小野!”许小芹痛呼。 “妈妈!”丁野挣扎着爬起来,看到许小芹被丁正德一脚踹到地上,许小芹死死捂着肚子,蜷缩着身体。 “啊!我杀了你!”丁野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拿拳头砸丁正德。丁正德不料这小子下手这么痛,被砸得龇牙咧嘴,暴怒道:“反了天了!敢打你老子!” 丁正德扬起手几巴掌扇在丁野脸上,瞬间肿了,嘴角也渗出血,围观人群惊呼。 “别打孩子啊……” “孩子是无辜的……” “小野——” 丁野倒在地上,死死地抱着丁正德的腿,眼中充血,丁正德被他拖住动弹不得,愤怒到了极点。这边的动静终于惊来了警察,店老板见状赶紧叫几个认识的人将丁正德拉开,把丁野救了出来。 “妈妈!”丁野扑过去跪在许小芹面前,哭了出来,许小芹面色惨白,冷汗直流,她颤抖地抬起手,想碰一碰男孩高肿的脸颊:“……妈妈没事,别担心……是妈妈对不起你,苦了我的孩子……” 有人惊呼:“见血了!!” “妈妈!” “快送去医院!!” 丁正德喝高了,把赶来制止的警察打了,在派出所关了一星期。许小芹动了胎气,肚子里的孩子差点不保。 上次生丁野时,她百般不愿,这次拼着被丁正德打死也要将孩子生下来,店里的人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小芹没有解释为什么,睁开眼第一句话就在喊丁野,丁野飞速地朝她扑过去,母子俩抱头痛苦。 “孩子,我的孩子,”许小芹眼泪止不住地流,“以后妈妈不在了你可该怎么办啊……” 丁正德这一闹,镇上所有人都知道许小芹不仅是有夫之妇,还知道她在镇上做着些什么交易,各色的目光看过来,洗脚城也待不下去了。 许小芹的父母早已去世,老家很早就不住人,她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女人带着一个小孩哪也去不了,只能回到丁家。 丁正德仍旧对她又打又骂,导致许小芹早产。 生完丁铃铛后,许小芹肉眼可见地老了不少,仿佛把最后一口气淬在了这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她不再是那个会笑喜欢跳舞为丁野遮风挡雨的女人了。 丁铃铛正式断奶那天,许小芹病倒了。 严重的抑郁症。 从生下丁野的时候就有了。 许小芹走的那年,丁野刚7岁。 “……妈妈对不起你。”许小芹躺在床上,眼泪模糊了双眼,气息微弱:“你要、好好照顾妹妹,她、是妈妈……留给你的、礼物。” “妈妈!!” “小野……”许小芹躺在床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却用尽全力抬起手,想最后再碰一碰她可怜的孩子。 “不——” 那是丁野第一次面对离别,还是天人永隔。 旁边丁铃铛还不到晓事的年纪,看到哥哥在哭,妈妈再也没睁开的眼,终究血浓于水,她哇地一声痛哭出来。 第二年,程言两兄弟来了双河。 那日在外婆家待过后,丁铃铛喜欢上了尚在襁褓中的程说,可小家伙似乎很喜欢丁野,每次他来时,圆溜溜的眼睛总是盯着他瞧。 一被丁野抱着就不哭不闹了。 连程言都有些吃味:“到底谁是亲哥?” 丁野看着怀中的小小人,比当初抱丁铃铛时还局促,怕劲儿大了弄疼小孩,劲儿小了把小孩摔着。 起初他不清楚怀中的小孩对自己的重要性,只无端地生出羡慕,如果铃铛出生后也能如他一般就好了。 丁野并不反对丁铃铛每天偷偷去找小程说玩,他自己知道没有朋友是什么滋味,只是这程家两兄弟看着家世不一般,不知道哪天就会离去,他怕到了那天小妹会接受不了。 丁野想了许多理由劝慰小妹,只是没想到,先离开的会是他可怜的妹妹。 丁野终于忍不住跟丁正德大闹一场,悲痛将小妹下葬,自己却被赶出了家门。 那时大冷的天,丁野穿着很单薄的衣裳,整个人瘦得突出,穿着并不合脚的鞋,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冷风刮得他脸疼,他已经被冻得没了知觉。 丁家的事闹得满村皆知,程言找到丁野时,少年躲在草垛里奄奄一息。 看见程言的那一刻他心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有点遗憾。 他想开口跟程言说,别救自己…… 就让他随风,跟着这雪,去寻找他的亲人。 从程家醒来时,身上穿着干燥带着洗衣粉香味的衣服,丁野出着神,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很小很小的小孩嘤咛声,丁野转头看过去,看到旁边襁褓里的小程说。 小孩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看到他就笑了。 程家卧室不大,却很温馨,橙黄色的火焰烤的人心里暖暖的。 许小芹的去世给了丁野很大的打击,丁铃铛的死更是压垮了他,他觉得人生已毫无意义,但在这一刻,他看着旁边对他笑着的小孩,那无处发泄的情绪忽然有了突破口。 他抱着小程说大哭了一场。 眼泪洇湿了被褥,落在了小程说的脸上。 整个卧室充斥着丁野压抑而痛苦的哭声。 程言做完饭进来房间时,看到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互相依偎着睡着了,双方脸上都有着未干的泪痕。 程言走过去,挨个掖了被子。 最后,他手在丁野额头上探了探,确认没发热后松了口气。 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丁正德最近迷上了打牌,好几天不回家,根本没打算出来寻自己唯一儿子。 丁野在外婆家休息了几天,怕连累一屋子老小,伤好后就重新回了“家” 丁野的思想一直比同龄人更成熟,他早已习惯过滤负面情绪,否则迟早会被思虑压垮,他一天比一天沉默,少有的笑容尽数给了程言外婆一家。 他抽空会去外婆家,有时隔着院子看一眼就走,有时则会被程言热情地拉进去,甩烫手山芋般将程说丢给他:“一直在哭,吃什么都不管用,我估计是想你了。” 丁野哭笑不得:“怎么会,你这个亲哥都……” 话还没说完,怀里小孩响亮的哭声忽然就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柔软而治愈的笑声。 祖孙三人看着这一幕都觉得神奇。 程言好笑说:“还真是,你不会给我弟弟下迷药了吧?” 外婆说:“婴儿眼睛都灵,能看见人的‘气’,说明小野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孩子呢。” 丁野不清楚人是否真的有气场,他看着怀中小孩那软暖如绒的面颊,似能熨平所有尖锐的荒芜,有些出神想,你是来救赎我的吗,我该如何对你,有一天你是否也会离开? 夏日的某一天,程外婆和程言要出趟远门,没法带着程说,出发前,程言拿着小孩的衣服奶瓶尿不湿等等东西找上丁野,希望他帮忙照看程说一天。 即使有照顾丁铃铛的经验、有外婆交给他的注意事项,丁野仍旧表现得像个新手。 他太紧张了。 他第一次单独照顾程说。 他不清楚小孩什么时候该吃,一天吃几顿,一顿吃多少,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硬着头皮上。 后来再大些,回想起那些日子,记忆已然有些模糊不清了。 他只记得午后搬了藤椅躺在树荫下乘凉,宽大的背心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扇着蒲扇,怀里抱着小孩,摇啊摇啊的,就这么睡过去了。 他被一阵濡湿和刺痛感弄醒,醒来发现是小程说在吃他的奶//头,圆溜溜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很长很密,嘴唇蠕动着,吃得正香,时不时发出“啧啧”声。 这样的场景极具冲击力,丁野头皮一阵发麻,胸前那点被程说吸得生疼。 丁野痛叫一声,“我可没有奶给你吸!” 小孩已经长了几颗乳牙,越是让他离开吸得越紧,也就磨得丁野越疼。 丁野花了好大功夫,好不容易让程说松嘴,小孩哭得那叫一个响亮。 丁野反应过来这是孩子饿了,顾不得看自己伤势如何,抱着小宝贝去给他冲奶粉,喝完又拉屎,拉完屎又要给他洗屁屁,等收拾完一切,他才有空看自己的状况——左边的小红点已经被吮得立起,两边看起来似乎大小不一。 他觉得小孩刚才是把他当成了母亲,他心情很复杂,忍着没把熟睡过去的小朋友揪醒,只咬着牙恶狠狠道:“别让我等你长大了!” 在那段不算愉快的日子里,程外婆家成为他难得放松的乐园,而小程说天真灿烂的笑容也成了他心中唯一的慰藉。 后来,丁正德意外死亡,丁野彻底没了家人,被外婆接了过来。 老人一人带着两个外孙,现在加了一个丁野,一点不觉得压力大,反而乐呵呵的。 “人多热闹,人多热闹。”外婆总是这样说。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程说就3岁了,已经是当初丁铃铛的年纪,成天跟在丁野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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