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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萧屿问,手指抠进门框的裂缝,指甲盖嵌进去年冬天卡在那里的香樟籽,黑硬,碎成渣。 “就刚才。你前脚走,他后脚就扛着铺盖上去了。”张强用扳手指了指上铺,“还让我搬下铺,说这儿离窗户近,方便他……”张强顿了顿,挠挠头,“方便他看题?反正神叨叨的。” 萧屿走进宿舍,步子很重,右腿拖在地上,膝盖还在抽筋。他经过张强的床——现在是张强睡他对面了,中间隔着过道,距离一米二。上铺传来翻身的窸窣声,床垫弹簧发出“吱——呀——”的长音。 “他睡了?”萧屿问,声音压得很低。 “没。刚上去,躺着呢。”张强把扳手扔进铁盒,“哐当”一声,“我说萧屿,你俩到底咋了?他上来时脸色青灰的,跟墙皮似的,还发着烧吧?手烫得能煎蛋,还非得爬梯子。” 萧屿没回答。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深蓝色,软皮,边角卷翘,被雨水泡得发胀。林晓雨的日记本。他把它塞在枕头底下,动作很慢。 上铺的弹簧又响了。这次是被压紧的声音。萧屿仰起头,只能看见床板的缝隙,漏下一缕微弱的光,和几根飘落的头发,黑色的,长的,谢知予的。 “睡觉睡觉。”张强关灯,“明天周一,升旗,六点半得起。” 黑暗像块湿布,捂下来。萧屿平躺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那里有道裂缝,是前任主人用圆规尖刻的歪歪扭扭的“正”字。他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十七下时,上铺传来呼吸声。 很轻的,克制的,带着点鼻腔堵塞的嗡鸣——谢知予发烧时总是这样。那声音从床板缝隙漏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萧屿的耳膜上。 萧屿侧过身,面向张强的床。张强已经睡着了,发出低沉的鼾声,像台老旧的风扇。而谢知予的呼吸在上面,隔着张强的鼾声,像层遥远的、够不着的雾。 肋间突然疼起来。不是刺痛,是抽痛,像有根筋从肋骨缝里被抽出来,绷紧了,又弹回去。他伸手按住左胸下方,指腹下的肌肉在跳,和腕上的红痕同步。 上铺的呼吸声停了。一秒。两秒。然后传来极轻的翻身声,床垫弹簧“咯”地一响。萧屿屏住呼吸。他感觉到谢知予也没睡,也在听。 黑暗里,萧屿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日记。纸页潮湿,软得像烂泥。 周一的升旗仪式在七点。萧屿六点二十起床时,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石灰白的,放在床尾。谢知予的搪瓷杯也不在窗台上——那个豁口朝右的,杯底刻着“1”和“X”的杯子。 萧屿盯着那个空位置,窗台上积着层灰,灰里有两个圆形的印子,是杯子底留下的,像两只空洞的眼。 “他一早走了。”张强在水房刷牙,满嘴白沫,含糊不清地说,“说去食堂背英语,避开高峰。” 萧屿“嗯”了一声,弯腰系鞋带。是称人结,一拉就开的那种。他系到一半,手指僵住了。他想起谢知予说要教他水手结,一种更紧的,不容易散开的结。现在没人教了。他随便打了个死结,站起来,膝盖骨咯噔一响。 食堂里人很多。回南天还没过,瓷砖地面泛着层油亮的光,蒸汽从卖豆浆的窗口涌出来。萧屿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找那个青灰色的背影。 找到了。在角落,靠窗,背对着门。谢知予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个青白瓷碗,里面是小米粥,没动,已经结了一层膜。他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捏着根油条,悬在半空,没往嘴里送。他旁边坐着林晓雨,正在往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响。 萧屿走过去。步子很重,鞋跟碾着瓷砖上的水渍。他在谢知予身后停住,距离一米。他看见谢知予的后颈——那层细密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 “谢知予。”萧屿叫了一声。 谢知予没抬头。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林晓雨抬起头,看了萧屿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警惕。她低下头,继续写。 萧屿又往前走了半步。他手里攥着瓶矿泉水,冰的,瓶身凝着水珠。他要把这瓶水递给谢知予——他还发着烧,需要补水。 “给你。”萧屿说,手伸出去,悬在谢知予肩膀上方二十厘米处。瓶身的水珠滴下来,落在谢知予的校服后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谢知予终于动了。他没有回头,而是拿起那根悬了半天的油条,咬了一口。咀嚼的声音很响,刻意的响。他边嚼边对林晓雨说:“这个配位化合物的杂化轨道,你昨天算错了,应该是sp³d²,不是d²sp³,能级顺序不一样。” 林晓雨“啊”了一声,推了推眼镜:“我看看……” “先吃饭。”谢知予说,又咬了口油条,视线始终没离开手机屏幕。 手悬在半空。十五秒。二十秒。萧屿的手指开始发麻,瓶身的水珠沾了满手。旁边桌子的男生撞了他一下,萧屿往前踉跄半步,膝盖顶到谢知予的椅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谢知予站起来。动作很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端起那碗结膜的小米粥,转身往泔水桶方向走。视线掠过萧屿,像掠过一张桌子。 “谢知予!”萧屿又喊,声音拔高了,带着点颤。他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从鼻腔里漏出半声气音。 谢知予没停。他走到泔水桶边,手腕一翻,整碗粥倒进去,“哗啦”一声。白色的粥液混着红色的辣椒皮。然后他走向洗碗池,把碗放进回收框,“哐当”一声。 萧屿还站在那里,手伸着,攥着那瓶水。瓶身的水珠还在滴,一滴,两滴,落在食堂油腻的地面上。 张强从后面挤过来:“嘿,杵这儿干嘛?挡道了。”他看见萧屿手里的水,又看看洗碗池边的谢知予,“哟,没要?” “不要。”萧屿说。他拧开瓶盖,自己喝了一口。水很冰,激得牙根发酸,颞下颌关节又钝响一声。 早读课,陈静在讲台前改作业。粉色镜腿滑到鼻尖,红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响动。萧屿坐在第一排靠窗,盯着黑板右上角的值日表。他的名字和谢知予的名字并排,中间隔了六个字。 他摸出那本日记。软皮的,还潮着。 他侧过头,看第四排。谢知予的座位空着。直到早读铃响完第三遍,那人才从后门溜进来,低着头,手里拿着张假条,递给陈静。陈静接过,看了看,点点头。谢知予转身回座位,视线扫过第一排,像扫过一片空地。 萧屿举起手:“陈老师,我出去一下。” “嗯?”陈静抬起头,“怎么了?” “厕所。”萧屿说。他站起来,攥着日记本,快步走向后门。经过谢知予座位时,他放慢了脚步。谢知予正低头掏书包,拿出一本《无机化学竞赛教程》,翻开,挡住脸。 萧屿在后门等。他靠着墙,数自己的心跳。一百二十下。他盯着地面的瓷砖,第三块砖有十字纹,第四块缺了角…… 谢知予出来了。不是去厕所,是去水房。萧屿跟上去。走廊里没人,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啪”地亮了,又“啪”地灭了。萧屿看见谢知予的背影——瘦削的,肩胛骨像两柄刀。 “谢知予。”萧屿叫他,加快脚步,膝盖骨咯噔作响。 谢知予没停。他走到水房门口,突然拐了个弯,进了旁边的男厕所。萧屿追到门口,门“砰”地一声关上,带起一阵风。 萧屿站在门口。他举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他低头看手里的日记本,深蓝色的,软皮的。他打了个嗝,这次更轻。 门开了。谢知予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杯,豁口朝右,杯底沉着半片白色的药片,没化开。他看见萧屿,脚步顿了零点五秒,然后往旁边一让,侧身从萧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挤过去。 肩膀擦过萧屿的肩膀,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体温的热度,但只有零点五秒。 “等等。”萧屿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谢知予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就这一个动作,让萧屿的手抓了个空,只抓到一把空气。谢知予头也不回地往教室走,步伐很快,左脚重,右脚轻,笃,笃,笃。 萧屿看着他的背影,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掌心空着。他靠在墙上,数地砖。墙根有块污渍,像碘伏,像干涸的血。 午休时,萧屿在操场边找到张强。张强正蹲在单杠下面修自行车链条,满手黑油。 “帮我个忙。”萧屿说,声音哑得厉害。 “说。”张强没抬头,铁丝钩出一块黑泥,“啪”地弹在地上。 “换座位。”萧屿蹲下来,膝盖抵着碎石地面,“跟我换。你坐我前面,我坐你后面。” “干嘛?”张强终于抬头,油污在脸上画了道痕,“你坐第一排不是挺好的?” “不合适。”萧屿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橘子味的,铝箔纸,编号12,边缘还有咖啡渍。他把糖放在张强的工具盒上,“给你。帮我跟李默说,让他跟谢知予换,你坐我前面,挡住我。” 张强看着那颗糖,又看看萧屿。萧屿的脸色很差,青黑的,眼下像被人打了两拳,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张强用铁丝敲了敲车辐条,发出“叮叮”的脆响。 “你们闹别扭,”张强说,“闹得挺凶。” “没有。”萧屿说,手指抠着地面的裂缝。 “行吧。”张强叹了口气,把糖捡起来,塞进裤兜,油污在铝箔上留下个黑指印,“我试试。” “你跟他说,”萧屿站起来,膝盖骨咯噔一响,“说谢知予身上烟味大,熏得他睡不着。” “操,”张强笑了,露出牙龈,“你他妈还会造谣了。” 萧屿没笑。他转身往教室走,鞋带又散了,拖在地上,像条灰色的死蛇。他没系。他数着台阶,第十三级缺了角。 下午第一节是化学。刘梅的课。萧屿坐在第四排,张强后面,李默被调到了他原来的第一排。谢知予坐在第三排,靠窗,背对着萧屿。萧屿盯着他的后脑勺,那层细密的绒毛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浅金色。萧屿手里攥着那张日记本里掉出来的糖纸——编号4,已经软了,边缘有血渍,褐色的。 他想递过去。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他往前探了探身,手指捏着糖纸,悬在谢知予椅背上方十厘米处。 谢知予突然举手:“刘老师,我去趟医务室。头有点晕。” 刘梅转过头:“去吧。是不是发烧没好?” “可能是。”谢知予站起来,动作很轻,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他没回头,从萧屿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股淡淡的碘伏味。 萧屿的手悬在半空。糖纸在指尖颤抖。刘梅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啦”的响动,写下“配位化合物的杂化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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