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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屿接过单子,指节泛出青灰色。他站起身,沙发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像叹息。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直直刺进骨头缝里。 “老师,”萧屿突然回头,声音轻得像气音,“那张沙发……以前有人坐过吗?” 咨询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当然,每天都有。” 萧屿“嗯”了一声,拉开门。走廊的光线涌进来,惨白的。他快步走向楼梯,步伐很重,左脚重,右脚轻,笃,笃,笃。右手紧紧攥着那张处方单,纸张边缘硌着掌心那道结痂的铝箔划痕,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医务室在德行楼后面,窗户没锁严,留着道两指宽的缝。萧屿没走正门,是从后窗翻进去的——那是谢知予教他的,第二节没锁严,留着缝。 屋里没人。铁架床空着,绿色的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斑。药柜是绿色的,玻璃门映出萧屿青灰的脸,像张被水晕开的素描。他站在药柜前,手指悬在玻璃门上,留下五个模糊的指印。 处方单在他裤兜里,皱成了一团。但他没打算给王大夫看。王大夫此刻应该在隔壁值班室睡午觉,或者去食堂打饭了——萧屿在窗外观察了十分钟,确认没人。 药柜上了锁,但那种老式锁,用饭卡一捅就开。萧屿摸出饭卡,边缘磨出了毛边,插进锁舌的缝隙里,“咯噔”一声轻响,像心跳,像某种禁忌的应答。 玻璃门开了。里面整齐地码着药盒,白色的,蓝色的,绿色的。萧屿的视线扫过去,跳过红药水的艳红,跳过紫药水的妖紫,落在角落里那盒白色的药片上。铝箔包装,12片装,像另一套编号系统。标签上印着“□□”,下面一行小字:“镇静催眠,遵医嘱”。 萧屿伸出手。他的手指在抖,幅度很小,像地震仪上轻微的波动。指尖碰到铝箔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还有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猛地缩回手,药盒掉在搪瓷盘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医务室里撞出长长的回音。 “谁?” 是王大夫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浑浊。萧屿转过身,看见王大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油透过纸袋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我……”萧屿的声音卡住了,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满水的棉花。他的手在背后摸索,试图把药盒塞回原位,但指尖发僵,碰倒了旁边的碘伏瓶,黄褐色的液体晃荡,像隔夜的浓茶。 王大夫走进来,目光从萧屿脸上移到药柜上,再移到萧屿背后的手上。三秒钟。或者五秒。 “陈静班上的?”王大夫问,把包子放在铁桌上,油渍在桌面洇出深色的圆点。 “嗯。”萧屿点头,右手的指尖终于抓住了药盒,塞进口袋里。铝箔边缘割着大腿外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隐秘的疼。 “又来拿碘伏?”王大夫在铁桌前坐下,撕开包子的纸袋,“你那脚踝……不对,你脚踝早好了。是手?” 萧屿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那道“是”字的墨痕还在,虽然被擦晕了,但轮廓还在,嵌在掌纹里,像道暂时的刺青。他想起上次在这里,谢知予让他摸那道烫伤疤痕,光滑的,粗糙的,死掉的神经。 “睡不着,”萧屿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陈老师说……可以来拿点药。” 他没掏处方单。他在赌,赌王大夫的疏忽,赌午后的困倦。 王大夫咬了口包子,肉馅的咸香混着葱味在空气中炸开。他嚼了嚼,咽下去,喉结滚动:“药柜里自己拿,中成药,左边第三格。西药要登记,那玩意儿不能吃多。” 萧屿“嗯”了一声,转身面对药柜。他的手指再次伸向那盒□□,但中途拐了个弯,拿起了旁边那盒中成药——安神补脑液,棕色的玻璃瓶,像碘伏,像云川河的河水。 “拿这个?”王大夫瞥了一眼,“也行,温和。但睡不着的时候,别想太多。你们这个年纪,想多了容易……”他顿了顿,没说完,又咬了口包子。 萧屿把安神补脑液攥在手里,冰凉的玻璃瓶贴着掌心。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盒偷来的□□,铝箔板被体温焐得发烫,像颗正在融化的雪,像团烧红的炭。 “谢谢大夫。”萧屿说,快步走向门口,步伐很快,像逃。 “哎,”王大夫在身后叫他,“那瓶碘伏……” 萧屿没停。他推开后窗,翻了出去,膝盖磕在窗外的冬青丛上,叶子蹭过小腿,留下道浅绿的痕。他蹲在墙根,从裤兜里掏出那盒□□,白色的纸盒,蓝色的标签,12片铝箔,像十二颗未编号的糖。 他撕开纸盒,铝箔板暴露在空气中,泛着冷光。他抠出一颗药片,白色的,圆圆的,像颗被压扁的糖。他放进嘴里,没咽,就含在舌根,苦味瞬间炸开,像化学药剂的涩,像未溶解的恐慌,像p轨道强行杂化失败的涩味。 萧屿站起身,把铝箔板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校服内袋,贴着心口,贴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林晓雨的那本,他还在找机会还给谢知予,或者说,还在犹豫要不要还。 他沿着河堤走,布鞋踩过鹅卵石,石头缝隙里卡着去年的香樟籽,黑硬,被六月的太阳晒得发脆。他数着步子,第一百三十六步,缺了角的石头。第一百三十七步,裂缝里有只蜗牛,触角伸缩,留下银亮的痕。 萧屿停下来,看着那只蜗牛。它背着重重的壳,在裂缝里缓慢爬行。萧屿伸出手指,挡在它面前。蜗牛停住了,触角缩回去,像颗微型的、受惊的心脏。 “你也迷路了?”萧屿问,声音轻得像气音。 蜗牛当然不会回答。它等了三秒钟,或者五秒,然后绕过萧屿的手指,继续往裂缝深处爬,银亮的痕迹在阳光下闪烁,像条微型的、未愈合的伤疤。 萧屿站起身,继续走。药片在舌根化开,苦味渗进味蕾,带来一种麻木的、沉重的镇静。他走到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农夫山泉,花掉两块五,饭卡余额还剩十块。 他就着水把药片咽下去,喉结滚动,发出清晰的“咕咚”声,像铁块沉入水底,像电子坠入不可观测的轨道。 他回到302时,张强正蹲在阳台修自行车链条,满手黑油。李默坐在下铺,手里折着纸青蛙,铁皮文具盒摊开在膝头,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颜色的纸。 “哟,”张强回头,油污在脸上画了道痕,“去哪儿了?一脸苦相,跟谁欠你钱似的。” 萧屿没应声。他走到自己床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盒。黑色的,生锈的,边缘卷着毛边。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那些糖纸碎片——编号1的残片,沾着血;编号4的边角,铝箔已经软了;编号8的碎片,咖啡渍混着泥。 萧屿把那板□□放进盒底,白色的铝箔与彩色的糖纸碎片并置,像两种截然不同的编年史,像冰与火,像秩序与混沌,像sp³杂化的完美对称与p轨道的笨拙对位。他盖上盒盖,留了道缝,没锁严。 然后他拿出林晓雨的日记本,深蓝色的,软皮的,边角还潮着。他翻开最后一页,那里贴着谢知予写的那张纸条:“我做不到一碗水端平。所有的爱只能给一个人。” 萧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药片开始起效,眼皮变得沉重,像挂了铅。他拿起笔,在纸条旁边写,字迹很潦草,比谢知予的更用力,墨迹透过纸背: “同意。但只到分班。物化政与物化生,天然屏障。不耽误你,不污染你。到此为止。我们是p轨道,不是sp³,强行成键只会电离。” 他写完,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铁盒就放在床头,留了道缝,露出半片白色的药角和一角彩色的糖纸,像只半阖的眼,像道未完成的笔画。 窗外,六月的蝉鸣突然响起来,不是一只,是一群,像某种持续的、温柔的暴力。萧屿平躺着,盯着上铺的床板。 上铺突然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谢知予翻身了,床垫弹簧发出“咯”的一响,像是压到了什么。 然后一只手垂下来,从床板边缘悬下来,手指修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灰色,指尖微微发颤——是手汗,还是发烧未退的虚汗?——悬在离萧屿枕头二十厘米处。 萧屿屏住呼吸,看着那只手。它悬在那里,0.5秒,像是要抓取什么,又像只是调整姿势,像道未完成的悬置。 然后那只手抓住了萧屿床头的水杯——那个豁口朝右的搪瓷杯,杯底刻着“1”和“X”的杯子。谢知予的指尖掐进杯沿,指节发白,像是要把瓷掐碎,像某种失控的、计算之外的用力。他把杯子拿上去,缩回身子,没说话。 萧屿听见上铺传来喝水的声音,吞咽的“咕咚”声,像颗石子投进深井。然后床板“吱呀”一声,归于寂静。 萧屿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日记,又摸到铁盒的边缘。药片的苦味还在舌根残留,像道未溶解的恐慌。他侧过身,面向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的裂缝——那里卡着片干枯的银杏叶,褐色的,脆的。 他闭上眼睛。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上铺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像叹息,又像呼吸,混着六月的蝉鸣,像某种尚未命名的、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应答。 铁盒在床头静静地躺着,留了道缝。白色的药片与彩色的糖纸在黑暗里并置,像两个沉默的证人,像两道尚未对齐的坐标轴,像某种被强行捏合的、脆弱的平衡。 窗外的太阳正在西沉,把云川河染成金红色,像碘伏,像血,像某种正在发酵的、滚烫的液体。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而那个“限时”的倒计时,才刚刚开始。
第32章 铁门 “咔。” 不是雷声,是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在响。左侧耳后,那粒砂子还卡进齿轮缝里,随着他吞咽的动作研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盯着上铺床板底下那道五十厘米的夹层,黑漆漆的。那里还残留着昨晚的震动——谢知予翻身时床垫弹簧发出的“吱呀”长音,混着退烧后粗重的呼吸,一滴一滴砸在他耳膜上。 窗外是六月的下午,天闷得发紫。远处传来张强在阳台骂骂咧咧的声音,链条卡在齿轮里,他正用螺丝刀捅,金属刮擦发出“刺啦”的锐响。 萧屿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指尖先碰到铁盒冰凉的边缘,然后是一本软皮的、潮湿的书。他顿了顿,没把日记本拿出来,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封面那道被水泡皱的折痕。三秒钟。他抽回手,坐起身,右腿发麻,是压太久血液没回流的青灰。 他弯腰系鞋带,右脚鞋带毛边散了,系了个死结,勒得指节发白。站起来时,右腕的橡皮筋弹了一下,发出“啪”的轻响,留下道红痕。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刺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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