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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屿慢慢缩回手,把糖纸塞进自己嘴里,铝箔边缘割着舌头。橘子味是苦的。 晚自习结束,萧屿回到302。张强已经睡了,鼾声低沉。上铺的床板黑漆漆的,谢知予还没回来。萧屿坐在自己床上,脱下鞋,发现右脚的袜子破了洞,在脚趾处,磨出了水泡,透明的,里面积着液。 他盯着那个水泡。三秒钟。然后用指甲把它掐破了,水流出来,带着点血丝。他把湿袜子扔在床底,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门开了。谢知予走进来,低着头,手里拿着个热水瓶。他看见萧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向自己的床铺——上铺。他把热水瓶放在窗台上,那个豁口朝右的搪瓷杯旁边。杯子里的药片已经化了,水呈现出浑浊的白色。 萧屿站起来:“谢知予。” 谢知予没应声。他开始爬梯子,动作很慢,左脚使不上力,身体晃了晃。 萧屿下意识伸手去扶,手伸到半空,谢知予已经抓住了床沿,把自己拽了上去。床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萧屿的手还悬在半空。张强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又继续睡。 “我……”萧屿开口,声音很轻,“我有东西给你。” 上铺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萧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日记,深蓝色,软皮,潮湿。他走到梯子边,举起手,把日记本往上递,手臂伸直。 “林晓雨的,”萧屿说,声音抖得厉害,“里面……有真相。” 沉默。十秒。二十秒。上铺的床板“吱”地一响,谢知予探出半边身子,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看着萧屿手里的日记本,看着萧屿仰着的脸——青黑的,疲惫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没有接。他伸出手,不是接日记本,而是拿起了窗台上的那个搪瓷杯。豁口朝右的,刻着“1”和“X”的杯子。他把杯子拿上去,缩回身子,躺平了。床板发出“嘎吱”的呻吟,然后归于寂静。 萧屿还举着那本日记,手臂发酸。梯子的金属横杠硌着他的膝盖,疼。他慢慢放下手,日记本垂在身侧,像块沉重的、湿透的抹布。 “睡吧。”谢知予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隔着床板,闷闷的,“明天还要早起。” 萧屿回到自己床上,躺下。他平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铺的床板在眼前形成一片阴影。他听见谢知予的呼吸声,从上面传来,很轻,很克制,带着点鼻腔堵塞的嗡鸣。 那声音和张强的鼾声交织在一起。张强的鼾声是低沉的,连续的;谢知予的呼吸是轻浅的,间断的。萧屿躺在中间,卡在中间,像块被上下牙床碾磨的糖。 肋间又疼起来。这次更厉害,像有根烧红的铁丝从肋骨缝里穿过去。他伸手按住,指腹下的肌肉在痉挛。他侧过身,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铝箔边缘硌着后脑勺。 窗外开始下雨,缠缠绵绵的回南天细雨,敲打着玻璃。 上铺的呼吸声还在继续,和张强的鼾声一起,在黑暗里慢慢地、持续地切割着什么。萧屿把脸埋进枕头,闻到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他就这么躺着,硌着,听着。
第31章 设计 “咔。” 颞下颌关节又响了。不是咬合,是错位。像有粒砂子卡进左侧耳后的齿轮缝,随着脉搏研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萧屿平躺着,盯着上铺的床板。那床板黑漆漆的,裂缝里漏下几缕微弱的光——是走廊里彻夜不灭的安全灯。 他数到第两百零七只羊,每只羊的轮廓都模糊,走着走着就长成谢知予的后颈,那层细密的绒毛在月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 上铺突然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谢知予翻身了,床垫弹簧发出“吱——呀——”的长音。萧屿屏住呼吸,听着那道呼吸声从上面压下来,带着退烧后略显粗重的、鼻腔堵塞的嗡鸣,混着碘伏与薄荷牙膏残留的苦辛气。 五厘米。床板与枕头的距离。两米五。上下铺之间的垂直鸿沟。 萧屿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铁盒。 黑色的,生锈的,边缘卷着毛边,里面装着编号0到12的糖纸碎片——那些被他亲手撕碎、又在河边捡回来的、沾着泥与血的铝箔。他的指尖拨开最上面那张编号3的残片,铝箔边缘割着指腹,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的疼。 盒底还有空隙。萧屿的手指悬在那里,感受着铁皮传来的凉意。还需要点什么。something white。something that can knock out the noise。 他轻轻合上铁盒,没锁扣,留了道缝。 陈静的粉色镜腿滑到鼻尖,在鼻梁上压出两道浅红的印子。她没推上去,就隔着那道缝隙看萧屿,目光从他青黑的眼下扫到紧抿的唇角,最后落在他右手腕上——那里缠着圈白色的橡皮筋,是新的,勒进皮肤里,留下道发红的痕。 “学校要求,”陈静用红笔敲了敲桌面,“期中后成绩波动大的学生,都得去心理咨询室报个到。不是处分,是流程。” 萧屿盯着桌面的裂缝。不,这是办公室,水磨石地面光滑,没有裂缝。他的视线无处安放,最后落在陈静手边的搪瓷杯上——豁口朝左,杯底沉着半杯凉透的茶,茶叶梗竖着。 “我没事。”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三个字太像谢知予的腔调,那种机械的、防御性的冷硬。 “‘没有’就是‘有’的平方,”陈静把红笔扔进笔筒,“这话我说过。”她拉开抽屉,抽出张淡绿色的表格,推到桌沿,“周二下午,立德楼二楼,右手边第一间。别逃课,我查监控。” 萧屿的指腹捏出表格边缘月牙形的白痕。他注意到陈静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缝里嵌着点红粉笔灰,像道陈旧的伤疤。 “能不去吗?”萧屿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表格上的印刷字,“心理咨询”四个字被抠得起了毛边。 “可以,”陈静终于推上眼镜,粉色镜腿在耳后压出更深的红痕,“那你跟我在这儿聊。聊你的饭卡余额,聊你昨晚为什么在水房站了四十分钟,聊你——”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他右腕的橡皮筋,“聊你手腕上那道勒痕是做什么用的。” 萧屿的手指僵住。他猛地把手缩回袖子里,藏青色校服磨得发白的袖口垂下来,遮住那圈红痕。 那是今早系鞋带时橡皮筋弹的,还是昨晚用来弹手腕止失眠的?记不清了。 “我去。”萧屿抓起表格,动作太猛,膝盖撞在桌腿上,“咚”的一声,疼得眼前发黑。他转身往外走,步伐很快,像逃,左腿重,右脚轻——不知何时开始,他也学会了这种步态。 “萧屿,”陈静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那间屋子没有黑板,也没有排名。只有张沙发,软得能把人陷进去。” 萧屿没回头。他数着走廊的地砖,第一百三十七块,裂缝里嵌着香樟籽,黑硬,被回南天的湿气泡得发胀。第一百三十六块,缺了角。他记错了,这里是一百三十六块,不是一百三十七。 心理咨询室在立德楼二楼,右手边第一间。门是浅棕色的,贴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印着“心灵驿站”四个字,边角卷着,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萧屿站在门口,数了五下心跳,才抬手敲门。指节与木板碰撞,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进。” 是个女声,温和的,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萧屿推开门,铰链发出“吱呀”的呻吟。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萧屿站在光里,觉得自己像块被曝晒的腊肉,表面的水分正在蒸发,留下紧绷的、脆弱的皮。 “坐。”咨询师指了指那张米色沙发。 萧屿走过去,坐下。沙发果然很软,海绵塌陷处正好卡住他的尾椎骨,像被吞进某种柔软的、无法挣扎的胃。他下意识地挺直背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像个等待审讯的囚犯。 咨询师递过来一个纸杯。纸杯是软的,捏在掌心就变了形,水面上漂着层垢。 萧屿没喝,就把杯子搁在膝盖上,水珠透过纸壁洇出来,在藏青色校服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像墨滴,像汗渍。 “陈老师说,你最近睡得不好?”咨询师坐在对面,膝盖上放着个硬壳笔记本,没有打开。 “还好。”萧屿说,盯着墙角的绿萝。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枯黄,像被烤干的舌头,盆沿积着层灰,灰里有两个圆形的印子——是前任访客留下的杯底痕。 “能具体说说,‘还好’是什么意思吗?” 萧屿的视线从绿萝移到窗帘的褶皱上。那褶皱是固定的,像被熨斗烫出来的,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的弧度。他注意到窗帘底部有块污渍,黄褐色的,像碘伏,像干涸的血。 “睡不着。”萧屿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哑,“数羊。数到两百只,眼睛还睁着。” “数羊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萧屿的手指收紧,纸杯被捏得更扁,水晃出来,滴在手背上,凉得他一缩。 他在想什么?想上铺的床板,想那道五十厘米的夹层,想谢知予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想那些撕碎的糖纸,编号1到12,像十二颗不同节律的心脏,现在碎成铝箔,藏在铁盒里。 “想……数学题。”萧屿撒谎了,耳垂烧得发烫,“配位化合物的杂化轨道。sp³d²,还是d²sp³,能级顺序不一样。” 咨询师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嘴角上扬的笑,是真实的、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带动肩膀轻微震动的笑。0.5秒,或者更短。 “陈静说得对,”咨询师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动,“你是个防御机制很强的孩子。” 萧屿盯着她的笔尖。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帽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的弹簧。他想起谢知予那支银色的钢笔,笔夹是金属的,在灯光下闪过冷光,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开点助眠的药给你?”咨询师抬起头,“学校的医务室有,中成药,或者……西药片。但西药片需要登记,而且不能吃超过一周。” 萧屿的血液突然涌向指尖,又在同一时间退回心脏,留下一种冰冷的、类似触电后的麻痹。药片。白色药片。铝箔板。十二片装,像另一套编号系统。 “要西药。”萧屿说,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像怕她反悔,“我……我睡不着,第二天听不了课。要西药,见效快的。” 咨询师看着他,看了三秒钟。那目光很轻,像片羽毛,但带着穿透力,从他青黑的眼下扫到紧抿的唇角,最后落在他右腕的橡皮筋上。 “行,”咨询师撕下张处方单,“去医务室找王大夫,就说我开的。但萧屿,”她顿了顿,把单子递过来,纸张边缘锋利,像铝箔,“药是辅助,不能当饭吃。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想想……是什么让你这么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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