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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突然变得流畅,像有另一个人在控制他的左手腕,像当年谢知予握着他的右手,在图书馆五楼写下“XY”。萧屿盯着笔尖,黑色的墨水顺滑地流淌,与右手疤痕的粗糙形成残酷的对比。 他写: “所以我不修正那道题。我保留那个错选的选项,像保留右臂上凸起的疤痕,像保留铁盒里编号34的糖纸,像保留那个未完成的吻——鼻尖相距0.5厘米,他转头回避。那是我的过程分,是我在这张盛夏的题卷上,唯一能拿到的、真实的分数。” 字数够了。萧屿数着格子,第八百零一格,墨水刚好用完。他放下笔,左手悬在纸面上方,没立刻收回,只是悬着,让阴影在“真实的分数”那五个字上投下模糊的轮廓。 右手在绷带里发出最后的痉挛,然后突然安静下来。不痒了,不疼了。萧屿用左手去摸右臂,隔着弹力绷带,指腹感觉到疤痕组织的凸起,像条形码。 “还剩十五分钟。” 萧屿检查前面的题。文言文阅读没做,诗歌鉴赏空着。他把作文纸翻到正面,看着那个《盛夏的题卷》的标题,突然笑了,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 他拿起2B铅笔,在答题卡上乱涂。A,B,C,D,随机。左手握笔的姿势已经稳定,腕关节形成某种独特的、僵硬的直角,字迹依然颤抖,但有力。 “停笔。” 铃声再次响起。萧屿的左手还握着铅笔,指节发白。监考员走过来,收卷,手指碰到作文纸的边缘,沾到了萧屿左手掌心的汗——或者那是刚才右手隔着绷带渗出的组织液,带着铁锈的腥甜。 “起立。” 萧屿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他盯着那张被收走的作文纸,白色的,带着颤抖的字迹和铅笔屑,像具被拖走的尸体。巨大的空虚突然涌上来,不是情绪的,是生理性的,像胃袋被整个摘除。 战争结束了。士兵没用了。 他走出考场,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走廊里挤满了人,嗡嗡的交谈声像群蜂在振翅。陈昊从他身边挤过,肩膀撞到他右臂的疤痕,萧屿疼得抽气,但没出声。陈昊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消失在楼梯口。 萧屿站在走廊窗边,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他盯着窗外,凤凰木的红在毛玻璃后面燃烧。他想从裤兜里掏出那片编号34的糖纸,想贴到额头上确认自己还醒着,但左手在抖,幅度很大,导致手指无法准确伸进口袋。 “萧屿。” 张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混着烟草和机油味。萧屿没回头。 “考得咋样?”张强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搪瓷杯,豁口朝左,杯底沉着半杯凉透的菊花茶,茶叶梗竖着。 萧屿接过杯子,左手。他盯着杯底那个“1”和“X”的刻痕,盯着豁口朝左的卷边,突然意识到这道题他答完了,但试卷永远不会发回来,不会有红笔批改,不会有分数。过程分已经给他了,在那个盛夏的、粘腻的、充满手汗和墨水味的考场里,在他用左手写下“我不修正那道题”的瞬间。 他举起杯子,想喝一口,但手抖得太厉害,菊花茶洒出来,溅在右手绷带上,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纱布上晕开。 “操,”张强说,“你他妈……手怎么抖成这样?” 萧屿想回答,但一个嗝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血丝的腥甜,他强行压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咕”的一声,像铁块沉入水底。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杯柄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铃声又响了,是下一场考试的开始。萧屿把杯子塞回张强手里,转身往楼梯口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他没回头,没看那张被收走的作文纸会被送到哪里。 右手在绷带里又开始发痒,像有蚂蚁在爬,像那道题还在等待被解答。但他已经走到楼梯口,左脚踩在第一节台阶上,却突然停住——他想起作文纸背面还粘着片铅笔屑,没抖干净,而监考员刚才收卷时,手指似乎被那片石墨灰染黑了。他想回去提醒,但身后的人流推着他往下走,右脚已经悬在第二节台阶上方,像段折断的电缆,找不到落点。
第61章 离别 云川站的穹顶压在头顶,像块被削平的喀斯特山石倒扣下来。萧屿站在进站口的风幕机前,热风掀动他左手的袖口,露出腕上那圈白色的橡皮筋勒痕——已经发紫,像道袖箍。右手悬在身侧,校服短袖的右袖管空荡荡垂着,缠着层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疤痕组织,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发痒。 不是皮肤痒。是神经在再生,像有细铁丝在骨髓里轻轻拨动。 “走。”萧晴在身后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穿着沾满石粉的灰色外套,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两道新鲜的划痕——是石材棱角刮的,机油混着石粉嵌在伤口里,黑乎乎的血痂半干不干。 萧屿没动。他盯着进站口上方的电子屏,红色LED字滚动着:“G422次云川站→北京西站 11:20开”。八月的阳光从穹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切割出惨白的几何图形,像X光片。空气里飘着沥青被晒化的气味,混着站内小卖部飘来的泡面香精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粥。 “人太多了。”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抠着右手腕上的橡皮筋,“嘣”的一声轻响,在嘈杂的车站里像粒石子投进深井。 萧晴走上来,站在他左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体温透过布料交换,带着机油的涩味和廉价洗衣粉的青柠香。她没看萧屿,盯着那班列车信息:“四十分钟。” 他们直接走向站台。萧晴买的站台票是粉色的,边缘焓软了,她捏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站台很长,云川站的站台设计模仿了喀斯特山石的裂缝,两侧是灰色的水泥柱,像巨大的石笋。G422次列车停在轨道上,银色的车身反射着惨白的阳光,像条巨大的、冰冷的虫。车身上映出站台上人群的倒影,扭曲的,变形的,像被水泡发的墙皮。 萧晴把萧屿送到17号车厢门口。列车员站在踏板上,盯着萧屿右臂的绷带看了三秒钟,瞳孔收缩了0.5秒。 “17F,靠窗。”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萧屿迈上踏板,金属的凉意透过鞋底刺进来。他转身,看见萧晴还站在站台上,站在那块模仿喀斯特山石的立柱旁边,灰色的,嶙峋的,像块正在风化的石头。她的工装是蓝色的,在灰色背景里突兀得像道伤口。 “姐,”萧屿说,站在车厢门口,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回去吧。厂子里……要迟到了。” 萧晴没动。她盯着萧屿的脸,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突然,她举起手,不是挥手,是做了个动作——她用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那个手势,盯着那个“X”和“Y”,突然意识到萧晴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那个坐标系的含义。他的左手悬在车门扶手上,没立刻碰,只是悬着。 “XY。”萧晴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但每个字都像颗钉子,钉进皮肉里,“X是你,Y是你自己。别弄丢了。” “关门了。”列车员说。 萧屿转身走进车厢。17F在车厢中部,靠窗。他把蛇皮袋塞进行李架,动作很慢,因为右手不能用力。袋子太重,他踮起脚,左肩撞在行李架边缘,疼得抽气。蛇皮袋的拉链没拉紧,铁盒从袋口滑出一半,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盒子开了一道缝,一张糖纸飘出来,编号34,银色的,边缘有道折痕,像片羽毛落在座位上。 萧屿没看见。他坐下来,塑料椅面发出“吱”的一声。左手腕上的橡皮筋勒进皮肉,他弹了一下,“嘣”,清脆的,在车厢的嘈杂里像声枪响。手腕皮肤绽出一道新鲜的红痕,正好覆盖在旧痕之上。 车窗很大,干净得透明。萧屿看见萧晴还站在站台上,站在那块模仿喀斯特山石的立柱旁边。她没挥手,只是站着,像块静态的witness。她的工装是蓝色的,在灰色背景里越来越小。 萧屿的右手在绷带里突然痉挛,像被电击。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那道粉红色的疤痕组织,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疼就是真的。 列车发出“嘀”的长音,车门关闭。萧屿看见萧晴又举起了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像怕萧屿看不清。 然后列车动了。 不是慢慢的动,是突然的、暴力的推背感,像有只手从背后猛推一把。萧屿的后背撞在椅背上,右肩首先接触,撞击力顺着锁骨传进颅骨,太阳穴嗡嗡作响。加速。云川站的喀斯特山石立柱开始后退,像巨大的、静态的witness在目送他离开。萧晴的身影迅速变小,蓝色的工装变成一团模糊的色块,然后被隧道的黑暗吞没。 在推背感最强烈的瞬间,萧屿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合成照片——两寸大小,打印纸的质感,边缘用剪刀剪过,有些毛边。那是两张入学照的并置,左边是谢知予,738分,右边是萧屿自己,524分,中间用PS合成了一道模糊的、半透明的边界。 照片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发软,边缘起了毛边,像团腐烂的纸。 萧屿盯着照片,左手握着它,指腹在纸面上压出两枚月牙形的白印。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想触碰照片里那张脸,又只是悬着。然后,左手食指和拇指扣住照片中线——那里是PS合成的模糊边界,X与Y的交界——用力。 “咔嚓”。 不是撕裂声,是列车冲进隧道的风声。但萧屿已经撕开了第一道口子。纸张纤维发出“沙沙”的哀鸣,像皮肤被撕开。他继续撕,左手在抖,但动作坚定,把谢知予的半边脸(从鼻子到下巴,嘴角那道疤)撕成碎片。 碎片不是白色的蝴蝶,是雪片,是骨灰,从他指间散落,粘在手汗上。萧屿把粘着碎片的手按在车窗玻璃上。窗外,云川的喀斯特山石正在后退,像巨大的、静态的witness。碎片在玻璃上被气流压得扁平,像十道未愈合的伤疤,又像十封永远无法投递的信。 然后被气流卷走,消失在隧道口的黑暗里。 没有一张留下。 萧屿的左手贴在车窗玻璃上,冰凉。他的右手在绷带里发痒,像有火在烧。他用左手去抓,指甲隔着绷带抠进疤痕,带来遥远的、沉闷的轰鸣。 左手腕上的橡皮筋还在,白色的,勒进皮肉里。他想弹最后一下,但拇指滑了,没勾住,橡皮筋“嘣”的一声崩断了,白色的橡胶弹在手背上,留下道红痕,像鞭子抽的。疼。真实的。 座位缝隙里,那张编号34的糖纸还在,银色的,薄荷味,边缘的折痕被车厢的空调风吹得微微颤动。萧屿盯着它,没有捡。他抬起左脚,悬在糖纸上方0.5厘米——然后跨过它,踩在过去的碎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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