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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熟悉又陌生。 车子缓缓驶入庄园,方纯走进客厅。 客厅的摆设没怎么变化,佣人都是陌生的面孔,看上去换了一批。 方臣坐在沙发上,拿着文件在看,听见门口有动静后抬头。 方纯穿着米白色的大衣,清清冷冷地站在客厅。 即使过了大半年堪称贫穷的生活,一回到家,他身上那股气质也能立刻融入这里。 方臣露出一抹浅淡的笑,这就是他弟弟,天生不是过苦日子的命。 “哥哥。”方纯朝兄长点点头,张开双臂,佣人上前脱掉他的大衣,他随意地扭头张望,“妈妈呢?” “去港岛陪祖父了。”方臣合上文件,示意佣人们上菜。“都是合你口味的,在外面这么久,瘦了。” 一道一道的菜端上来,酸汤鱼,建水豆腐,薄荷炸排骨,汽锅鸡。 色艳味香,是曾经的方家餐桌上永远不会出现的菜色。 方纯也十分给面子地吃了许多。 “味道怎么样?新换的厨师,也不知道一家子清淡口味的,怎么就你爱吃这玩意。”方臣加了一筷子豆腐后就停了筷,专心看弟弟吃饭。 “不过既然你爱吃,吃几口可以,不能多吃,重油重盐,对肠胃不好。” 似乎话里有话,方纯抬起头,方臣又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年轻人胃口好,不过你是得注意下了。”方纯瞅瞅方臣肚子,意有所指。 方臣笑了下,手指敲着桌面,方纯被哥哥手边的文件吸引了注意力。 他将文件从手边推至方纯面前:“想看就看。” 方纯观察哥哥片刻,放下筷子擦擦手,翻开了那份不算薄的文件,第一页写着:关于商务部总经理助手魏群赴美国深造全额奖学金合约。 一股巨大的茫然袭来,以至于方臣的话他反应了几秒钟后才给出回应。 “这几个月很辛苦吧?” 方纯慢慢抬起头,慢慢摇了摇头。 “不是说你,是说他。” “给你把家具换了个彻底,你爱吃的东西通通都买最好的。”方臣一样一样掰着手指头数,“你觉得他哪来的钱?” “靠当你的贴身保镖他应该攒下了一部分,但自从和你谈恋爱之后,他就把方家资助他的奖学金连本带利地还了,存款一下子没了大半,在方氏干总助,一个月能有多少钱?” “一万?两万?”方臣望着桌子对面的弟弟,“你觉得够你花吗?” 方纯手里捏皱合同一角,脸色白的像纸。 “他一个人过得很好,而你的加入,让他的生活不堪一击,抗风险能力降到最低。”方臣说,“其实你才是他要对抗的最大风险。” “我也会挣钱。” “你在酒吧一个月赚2800,你13岁养在后院的小马一个月要花28000。”方臣短暂地哼笑了一声,“魏群有没有和你说过他的家庭?” “他没有父亲,母亲早亡,从小在火车站扛包赚学费,他进方家后的第一个月,用拿到的钱去做了右肩的理疗,回来之后和我说,方董,我的肩膀不疼了,明天可以继续工作。” 方纯从来没想过魏群的从前是什么样。 他只知道那个沉默的男人总是温柔地帮他扛下一切。 “他能做你在现实和理想中间的缓冲垫,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 “五年后,你的同学在纳斯达克敲钟,你在超市排队结算,他不会心疼自己,他只会心疼你——闪闪发光的你、跟着他在一起之后,灰头土脸的你,因为你选择了他。 “这份愧疚,会像生锈的钝刀,凌迟他,没有尽头。” “我不否认魏群的能力很出色,但是,如果他选择你,我保证,不会有任何国内的公司敢要他。” “你也可以去打工,但是结局会一样。你当然也可以去找周家或者楚家那小子,无所谓,他们肯定会给你一笔钱,但是,小纯,你真的能开这个口吗?” 方臣的话语沉稳有力,看着弟弟的眼神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洞悉。 “好好想想,小纯。”方臣站起身,“你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一觉。” “想通了,就来告诉哥哥。” 方纯独自在大厅坐了许久,直到天色暗沉,时钟敲过12下,他站起身,看一眼手机,仍然没有魏群的讯息。 洗完澡出来,方纯看见窗外落下一点一点的白。 宁市的初雪,在这样一个冰凉的晚上,落下了。 方纯大开窗户,整个庄园陷入一片黑暗,隔壁,方臣的房间也早已熄灯。 翻出衣柜里最厚的衣服裤子穿好,接着踮脚下楼,在打开大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动静。扭过头忠伯披着外衣,浑浊的眼睛望着从小看着长大的少爷,叹口气,朝他摆摆手。 “去吧,去吧。” 方纯迎着雪,背影渐渐没入夜色中。 他想着魏群会在哪里。 首先是魏群的出租屋,不在。 那就是在公司里,方纯打车去公司,司机跑夜车都有点困了,猛地看见这样一张脸,清醒过来,方纯默默地坐在后座,司机还以为是明星,问能不能给他签名。 方纯摇摇头,司机也就没有再多问。 方氏大楼的董事长专用梯录过他的指纹,这个点,还有几个员工加班,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些员工都在看着自己。 方纯心里纳闷,可也顾不得这些,乘着电梯上到8楼,一路找到商务部,有好心员工带他到工位上,没忍住问了一句。 “方少,那个录音是真的吗?” 方纯正看着魏群的座位默默出神,闻言扭头问她:“什么录音?” “就是……你跟魏总助的……”员工越说越小声,最后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方纯,“喏,就是这个,刚刚发到公司邮箱里的。” 方纯点开听完,不可置信。 是他在上京和魏群的通话录音,内容直白大胆,听得人面红耳赤,员工刚听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冷冰冰的方小少爷。 有钱人,就是玩的花。 “方少,你是得罪了什么人吗?”员工赤裸而窥探的目光像烙铁一样。 方纯脑海里瞬间浮出一个人,如果说那天有谁碰到了他,有且只有那一个。 王汉秋。 他和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害自己? 方纯还在想着,手边电话震动,是方臣。 接起,方臣的声音充满急切和关心:“小纯?大半夜你跑哪去了?” “我在公司,哥哥,我听见录音了。”方纯说。 方臣沉默片刻后,道:“小纯,我派人去接你,先回家来。” “你放心,这些人,哥哥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哥哥,我没事。”全身力气只够说这一句话,方纯挂断电话,对话框里,给魏群拨出去的十几个没有回应的电话,无数条没有着落的讯息,像是一块块石头,将他笃定的心渐渐压得喘不过气。 也许哥哥的话是对的。他想。 我是他无法抵御的风险,扰乱他平静的生活,现在还要斩断他的前尘。 也许他们从来都是不同世界的人,短暂地相遇之后,唯有离别才是最好的选择。 回到家,门口站在许多人,哥哥,忠伯,居然还有赶回来的妈妈。 门厅亮着灯,方纯下车之后,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散发着香气的怀抱里。 “宝宝,他们都欺负你,是不是?”徐妍抱着自己浑身冰凉的小儿子,满是心疼。 早知道,自己就不该提,让小纯去选那劳什子贴身保镖,选了个这么不靠谱的,思及此,她测过脸,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大儿子。 “去泡个热水澡,然后睡个觉,学校那边已经请好假了,这几天现在家里休息休息。” 方纯点点头,顺从地上楼,泡澡,关灯,然后躺在床上,看着黑夜里的天花板,翻来覆去,直到眼睛发涩。 他疲惫而烦躁地呼出一口气,坐起身,从衣柜里找出白天穿的外套,手在口袋里掏啊掏,终于,攥到一方小小的、散发着橙花香气的御守。 将御守放在枕头下,伴随着橙花香气,脑子里终于酝酿出了一点睡意。 睡前,朦朦胧胧的,他听见楼下有响动。 雪下大了吗? 方纯这样想着,失去了意识。
第40章 40 方纯这一觉睡的不太踏实。 梦里,有人追着他,又有人拉着他不让他走,他在留下或者逃离之间撕扯着,在即将裂开的瞬间睁开眼。 捂着脑袋慢慢坐起来,窗外风雪肆虐,天暗沉的像要塌下来一块。 慢慢起床换衣服,洗好脸刷完牙之后,方纯眯着眼,习惯性地去拿洗漱台上放着的护肤品,手伸过去,却碰到一堆瓶瓶罐罐。 怎么回事,不是只有一瓶吗。 他睁开眼,眼前不是那间狭小的卫生间,面前的卫生间大的吓人,梳妆台上各种品牌的护肤品摆满了整整三层,方纯知道,还有许多没拆封的放在柜子里。 我得长多大一张脸才能用得完。 他笑笑,拿起梳妆台上自己用的最多的一瓶,一万块的面霜已经快被用完,之前还被周延嘲笑说他像个贵妇。 一万块钱啊,一下子花掉某保镖一大半的工资,自己在酒吧更是要不吃不喝地干满三个月。可魏群还是给自己买了,放在那个小小的卫生间里。 那一瓶满满当当的,只用了一点点呢,方纯放下瓶子,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有点可惜。 也不知道那瓶面霜最后会怎么样。 他心里想着面霜,慢慢地涂好,下楼后,已经十一点。 晨练结束的徐妍立马让厨房煮米线,她走进方纯,轻轻拥抱他,像拥抱一只小鸡。 “你最爱吃的米线,不过早晨吃酸汤的不好,我叫他们用素高汤,好不好?” “好,谢谢妈妈。”方纯朝徐妍笑。 中午的时候,方臣回来了。 工作日难得看他回来,方纯跑过去给他开门时,听见他侧过脸,对赵金成骂的很难听。 “……怎么放进来的?我每年几十万的物业费,就是让他们这么办事的?”他骂得很难听,接过秘书文件的手动作也十分粗鲁。 “车祸也和我们没关系,叫他滚!” 雪在他脚边扬起飞沫,直到方臣抬头看见门口的弟弟,才收敛了神色。 “怎么在门口站着?今天降温了,小心感冒。”方臣几步跨上台阶,高大的身躯企图挡住弟弟凝在门外的视线。 可方纯早就看见了。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雪,门口站着灰蒙蒙的人。 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即使离了这么远,还是能看见他满头满身的雪。 这么大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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