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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相处模式持续一周后,一天埃里克讲着讲着突然很随意地说:“我问了考伯特,他说你们最近任务量还好,倒是你,什么活儿都往自己身上揽。” 冷不防被抓包,许辞沉默地错开了埃里克的目光,并不打算有所回应,于是他也就错过了身侧埃里克顷刻间黯淡下来的冰蓝色眼眸。 除了无人机遥感以外,DB计划的遥感小组还采用了卫星遥感技术。许辞和同事们先前采集了浮冰积雪的雪密度和含水量等物理特性,以此建立雪的传输模型,从而进行定量遥感反演。 许辞负责看数据,雅克在一旁记录。记着记着,雅克忍不住说道:“一想到还有一周就可以吃大餐了,我就激动得不行!” “嗯?什么吃大餐?”许辞从屏幕上分出神来,朝雅克问道。 “阿兰师兄你不知道吗?”年轻人雀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还有一周就是圣诞节啦,大家准备在平安夜那晚搞个聚会。” “这样么?”许辞淡淡地应了一声,镜片后的黑色眼眸重新聚焦于屏幕。 雅克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凑到许辞身边小声开口:“我知道师兄可能不太喜欢多人聚会的场合,但我还是希望师兄到时候可以来,毕竟过节嘛,大家在一起才快快乐乐的。”说罢,年轻人又神神秘秘地说道:“师兄,我还给你准备了圣诞礼物哦!” 许辞看着年轻人一脸期待的表情,无奈地揉了揉雅克的头发:“知道了,我会去的。” 晚上,许辞和雅克一起去食堂吃饭。打完菜后,二人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沉静的夜空和一望无际的雪地,黑与白在这里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你好,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吗?”一个女声在两人身边响起,许辞抬起头,浅金色头发、脸上有雀斑的女性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和雅克。 许辞见过她,艾芙妮,除了上次看到她和埃里克一起吃饭,许辞后面又陆陆续续碰到过几回。艾芙妮身边的是和许辞、雅克同组的妮可。 “当然可以。”雅克招呼着两位女士坐下。妮可朝雅克和许辞打了个招呼,然后向艾芙妮介绍起二人:“这两位都是我们遥感小组的,这边这位小可爱是雅克,另外一位是......” “噢,我知道,许辞,我没念错吧?”艾芙妮笑眯眯地看着许辞,“你跟埃里克关系很好。” “我们是室友。”许辞平静地回答。 “哈哈,原来是这样,我跟妮可也是室友哦。”艾芙妮笑着说。 “怪不得天天看到你俩一起吃饭!”正在刨饭的雅克插嘴道。 “我还以为你和许辞是室友呢,你俩不也天天一起吃饭?”栗棕色短发的妮可也加入了聊天。 “阿兰是我师兄,超级厉害的师兄!师兄走到哪我就跟到哪!”雅克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说。 “好了好了,知道你是你师兄的小跟屁虫了。” 其实小组里的大家都知道雅克和许辞的关系,但大家就是喜欢逗雅克,谁让他年纪小呢。 许辞很快吃完了饭,出于礼貌他没有先行告退,而是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长夜发呆。 这场一个人的发呆很快变成了四个人的,像是某种默契的仪式。良久,妮可小声骂了句脏话:“天知道我都多久没有见过太阳了。” “我真的好想念图卢兹的蓝天。”雅克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丧丧的,“啊,突然想起来,我已经几个月没跟家里人联系过了。” 科考船与外界联络主要依赖卫星通信,带宽有限且费用高,实行配额与分时管理,主要用于学术讨论、后勤补给等公事。受安全、保密与纪律约束,私人通讯需要事先申请,所以船上的大部分人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跟家里人联系过。 “我也是。”妮可垂下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我有点想我的宝宝了,她今年才三岁,我都能想象她对着爸爸和奶奶问妈妈在哪儿的样子。” “还好我儿子已经上初中了,现在正处于叛逆期,巴不得我出远门呢。” 艾芙妮的话成功地打破了原本感伤的氛围,大家都笑了起来。这时妮可抬起头看向许辞:“那你呢?认识这么久,也没听你说过你家里的情况,你的妻子或是孩子......”遥感小组在一起工作的闲暇之余,喜欢聚在一起谈论各自的家庭,每到这种时候,许辞总是在一边默默地不发声。 “是哦,师兄你从来没有讲过诶。”雅克也好奇地看向许辞。 被桌上的其他三个人同时注视着,许辞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我还没结婚......以及,我是同性恋。” 桌上两位年纪稍长的女性理解地朝许辞露出抱歉的笑容,雅克则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灰褐色的瞳孔微微颤抖:“阿兰师兄,我、我有女朋友的!” 雅克刚说完就被坐在旁边的妮可用胳膊肘捶了一下,艾芙妮在对面捂着嘴笑:“你师兄哪看得上你啊。” 桌上的氛围又轻松起来,许辞注意到,雅克看他的目光中虽有震惊,但也没有厌恶。这其实是许辞活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对外出柜,意料之外地并没有接收到什么负面的反馈。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多一句嘴补充自己的性向,但说出口后,许辞感觉整个人变得轻松许多。 “好了,大家都吃完了,我们走吧。”妮可说完,大家边收拾餐盘边站起身来。 走到餐具回收处时,许辞下意识地回头。他本来是想再看看窗外的黑夜,却不小心看到了一头耀眼的金发,就在他刚才坐的位置的隔壁。 许辞呼吸一滞,捏着餐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刚刚,有没有听到?
第7章 企鹅 许辞回到宿舍的时候,埃里克正躺在床上看小说。 “看到哪本了?”许辞试探性地随口问了一句。 埃里克听见许辞的声音,把书举起来给许辞展示封面:“《乞力马扎罗的雪》。” 见埃里克面色如常,许辞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他应该没有听到。 许辞完全无法想象埃里克要是听到了他那句惊世骇俗的出柜语录,将会怎样面对他。先不说埃里克讨不讨厌同性恋,跟一个同性恋共处一室长达几个月,对方还疑似对自己有意思。许辞想想就觉得心中被压着巨石喘不过气来。 如果我是埃里克,许辞想,如果我是埃里克,就算尽了最大的礼貌不去讨厌他,也不愿再同他分享自己的人生经历了。 许辞走到书桌旁,抽出日记本轻轻翻开。可就在他准备落笔时,却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沁出细汗,指尖微微发滑,墨笔尖悬在纸页上空,迟迟没能落下。他咬了咬唇,还是忍不住跟埃里克搭话。 “这本书挺沉重的。” “海明威的书大抵都是如此。”埃里克回答,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沉默了片刻,许辞放下笔看着窗外说道:“这本书我其实看过很多遍,每次看完结尾,我总是忍不住再翻回到开头。” “乞力马扎罗是一座冰雪覆盖的山峰,海拔19710英尺,据说,是非洲最高峰。它的西峰在马赛语里被叫作‘恩伽耶-恩伽伊’,神之居所。西峰顶附近有一具风干冰冻的花豹尸首。没人知道,花豹跑到这么高的地方来做什么。”书页翻动的声音响起,接着男人不疾不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埃里克的声音很好听,低沉醇厚,像一坛陈年的美酒,让许辞想一尝再尝。即便他只是很平稳地念着小说开篇的文字,许辞还是觉得自己听得有点醉了。他悄悄地在脑海里描绘埃里克的唇形,要是从这张好看的嘴唇里说出了情话......许辞不敢再想下去,他觉得自己会溺死在甜美的佳酿中。 “所以,花豹为什么要跑到那么高的地方去呢?”许辞轻声问。 没有直接回答许辞的问题,埃里克将话题带回南极:“每年四月份,南极企鹅会从南极海岸迁徙到冰盖地区进行繁衍,雌企鹅产卵后,孵卵的重任交到雄企鹅身上,雌企鹅则会徒步一百多公里到达海边觅食,返回后再跟雄企鹅交替。” “但在朝大海跋涉的企鹅和返回栖息地的企鹅之间,还有另一种企鹅。它们选择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朝着南极腹地奔去,形单影只,却义无反顾。” “我在从罗斯海返回麦克默多的途中,看见了一只正在狂奔的企鹅。企鹅狂奔的速度当然比不上雪地车行进的速度,我们停下车来,静静地看着它。它看上去很坚定,朝着远处的群山,一刻也不停地疾行着。” “我的同事告诉我,它离它应该去的方向已经相去几十公里。出于不能干涉自然的原则,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它终将因为饥饿和疲劳死于路途之中,但我的同事还告诉我,就算把它带回栖息地,它还是会朝着此时的方向重新它的朝圣。” “乞力马扎罗山距离赤道很近,而南极位于世界的最南端,它们看上去就像是两个极端。” 埃里克的声音很平静,许辞却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敲击在自己的心上。 “所以,企鹅为什么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许辞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向来聪慧无比的大脑此刻完全停止了运转。他在抛出问题前只是单纯想问询埃里克对这本书的内核的看法,找个话题聊聊天,但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就是那只世人难以理解的花豹,在赤道附近植被茂盛的热带草原中,偶然看见了远处那座高山之巅经年不化的积雪。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秘白色,他为之倾倒,为之疯狂,不惜一切地攀上高峰,利爪被磨得钝拙,皮毛也变得暗淡,最后冻毙于他耗尽生命去追寻的冰雪之中。 “我始终觉得,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试图探明生命的奥秘,但总有些东西,是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埃里克的声音再次响起,许辞总觉得他还有话并未说完,但男人却未再开口。 那天,许辞的日记里破天荒什么都没有写,他在那页纸上画了一只小企鹅。当晚许辞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企鹅,和同伴们一起离开栖息地前往海边觅食。可是刚离开栖息地不久,他就看见了远处一座很漂亮的冰山。他的同伴劝他跟他们一起走,但被他拒绝了,因为从他看见冰山的那一刻起,他的眼里就只剩下了那座冰山。 他告别了同伴,朝心里的那座小冰山进发。它不分日夜地走了十几天,可那座冰山看起来还是离他那么遥远。漫长地跋涉后,他因为体力不支倒在了雪地上。许辞不舍地望着那座冰山,却发现冰山逐渐开始变大,最后变成了一双冰山蓝的眼睛。 许辞猛地睁开眼,整个房间内一片黑暗,窗外无尽的长夜无法为他提供时间参考,他坐起身看了看房间的电子钟,现在距离作息表上的起床时间还有几个小时。 “但总有些东西,是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埃里克的话回荡在他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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