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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生你的气。”温允倒上沙发靠背,双手掩面,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今天遇到司徒老师了。” “我爸?”司徒宁一愣:“他说什么了?” 温允向司徒宁一五一十地复述了司徒凛的话。 因为涉及对口供,他把自己说过的每一句假话都记得清清楚楚;重新复述的时候,仿佛重新把那些腐烂的地方掰开,心脏在幻痛,痛得他在轻微地发抖。 好在司徒宁坐得很远,没有看到。 “我爸说他已经把你当成亲人了吗?”司徒宁听上去很欣喜:“这是好事啊,为什么垂头丧气的?我还担心他会嫌你年纪大呢。” “这是重点吗?”温允愕然地扭头看向司徒宁。 司徒宁眨了眨眼睛:“那重点是什么?” “是……”温允再次叹气:“是我骗了他啊。” 司徒宁一愣,声音小了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司徒宁不太会开解人,见温允没有反应,只好接着说:“查出真相是你必须要做的,否则你只会再死一次。我爸知道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他会理解你的。 “而且他不是说,他已经把你当成家人了吗?我们家的规矩就是,所有矛盾都不隔夜,我小时候就是这样的,不说清楚他们都不让我睡觉。 “等你做完了你要做的事,跟他们坦白,他们就算一时间不理解你,也一个晚上就过去了。可能那个晚上他们会很生气,会哭,会跟你吵架;但是第二天,一切都会过去的。 “而且又不止是你一个人骗他,我也骗了他啊。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和你一起承担。” 温允苦笑,放下掩面的手,隔着很长一段距离与司徒宁对望: “可我还骗了你。” “你哪有骗我?”司徒宁反驳:“连卖仓库那件事你都告诉我了。” “我装成1218住进你家,不是骗你吗?” 司徒宁的声音又小了些:“那……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完司徒宁又灵机一动:“可你看,你之前骗我我都原谅你了,我爸肯定也会原谅你的。” 温允长长地叹息,可压在心头的那种沉重仍旧难以散去分毫。 “司徒宁,我不想再这样了。” 温允喉头发涩,他重新用手挡住脸,闭着眼睛。 夏天是这样热情而浪漫的季节,大家穿着最轻薄的衣物,他身边有那么多真诚待他的人。可他却披着一层又一层阴暗的伪装,对所有人提防着、算计着。 没错,他的确有他必须要做的事,有必须说谎的理由,但人的灵魂应当是有底线的。 温允一直以为,他虽不像慈善家那样心怀天下,可也至少没有伤害过、背叛过什么人。但一个人最真实的本性只有在两难的时刻才会显现,他直到今天才发现,真正的他是一个多么狡诈、自私的人。 他嘴里说不出一句真话,讲每一句话前都要算计对方的想法,要从中获取对他有利的部分,甚至要欺骗那样相信他、为他着想的人。 他羞于坐在司徒宁身旁,似乎要跟他隔开距离,才不至于污染到他。 “温允,没关系的。” 司徒宁听上去有些紧张:“至少,你可以对我坦诚。” 温允把手放下,缓缓转头,面向司徒宁。 他蓦然发现,好像,只有司徒宁见过完全真实的、赤裸的、肮脏的他。从他向司徒宁坦白身份的那一刻起,从司徒宁说他要帮他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坚定地和他站在一起了。 “即便我是这样的人,你也还是……”温允张了好几次嘴,却仍羞于开口:“还是……我吗?” “是。”司徒宁轻轻点头。 太阳雨已经停了,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司徒宁在几米外的地方望着他,依旧像个天使: “即便这样,我还是喜欢你。” 司徒宁是个无比固执的人,固执得可以被称为无趣、死板。 他去上班只穿Dimple's的衬衫或西装,同一个版型的套装买了所有颜色,每个颜色两套,换着穿。 他的睡衣有十套,每一套都一模一样,其中五套还没有拆过。 他的浴球只买同一个品牌的同一个圣诞礼盒,会在每年只有一个月的发售期内,买够一年的用量。 他的皮鞋也只有一种样子,黑色的软皮,在门口的鞋架上像收藏品一样,整整齐齐地摆了两排。 司徒宁是个无比挑剔的人,也是个无比长情的人。 挑剔的人找到喜欢的事物很难,跟任何产品或人的磨合也很难;可一旦认准了什么,就像身体的某部分与之紧密嵌合,它会从此成为“司徒宁”的某个器官,无法拆卸、无法剥离。 对衣服、鞋子、浴球是这样,对人也是。 而这一点,温允似乎还不知道。 昨天周五,技术三部接到了一个紧急任务。 监测系统报了一个红灯bug,需要当天处理。这个bug之前没有出现过,钱部长和司徒宁商量了一下,决定直接分配给他。 一个大佬玩家使用了一个插件,直接将另一个人的基因信息导入生成了角色,跳过了游戏内的认证环节。这意味着某个后门有破绽,司徒宁需要根据监测系统报告的错误内容,找到破绽,修补代码。 可司徒宁打开详情报告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组基因信息不是别人的,正是他自己的。 司徒宁循着账号信息追查,看到了账号主人创建的世界——十年前的明山大学。 这里和他记忆中的明山大学别无二致,司徒宁看着满屏金黄色的银杏落叶,似乎能闻到独属那个时候的、秋天的味道。 在这个世界里,“温允”没有出车祸,他继续在明山大学当研究员,已经在主导市级基金项目。而“司徒宁”也顺利进入了计算机学院,成为了温允的“后辈”。 也许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他们就像游戏里这样,生活得平凡、安宁。 唯一的遗憾是,他们不认识彼此。 司徒宁抬起手,在键盘上熟练地敲击,在后台补上了自己的认证信息。 接着,他向这个镜中世界里投送了一项道具——温允的学术分享会海报。这张海报通过校园邮箱,发送给了所有生物系和计算机系的学生。 包括司徒宁。 分享会的主题是司徒宁感兴趣的,主讲人的照片也是。 司徒宁看着自己的杰作,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而后他打开工作台,在18:28分,将这条红灯bug标注了“完成”。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结束啦,下章周二~
第39章 你不能控制所有事 明山大学生物系201号汇报厅,分享会还未开始时,观众席已经几乎坐满了。 司徒宁坐在第一排偏左的位置,一边看着辅修课的课程作业要求,一边等待分享会正式开始;尝试忽略自己身后嘈杂的对话。 “哎?你怎么也来了?” “我毕业的活动分不够啊,最近每个周末都在听讲座。你怎么坐这么前面?” “我到的时候后排已经没位置了。不过还好你来陪我坐了,不然这一个半小时我肯定又会睡过去。” “啊?我看这个分享会好些挺有意思的,是用编程技术做一些细胞生长的模拟和预测,很新颖啊。感觉毕设就可以做这个方向的,但是这个分享会的老师貌似不带学生。” “毕设?不是,毕设通过已经很难了,干嘛给自己找这种罪受?你很会编程吗?我们明明做个实验都要求神拜佛才能成功……” “唉……这样想的话,你说的好像也对。” 前排的司徒宁忍不住皱了皱眉,将手里的平板合上,安心等待分享会开始。 温允是和几个行政老师一起进来的,他们一个举着相机,一个戴着工作牌,领着他到讲台前站好。行政老师帮忙调好投屏,摄影师则靠着第一排的座椅,微微屈膝,给温允拍照。 温允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僵硬,但他仍旧尽己所能地配合着看镜头。 摄影师靠着的那个椅子就在司徒宁旁边两个。司徒宁看看摄影师,又看看台上的温允。 温允似有所感,在某个眨眼的瞬间,和司徒宁眼神交汇,习惯性地对他点头微笑。 司徒宁的眼睫忽然剧烈颤抖了一下,心跳没来由地重起来。 从这一个微笑开始,司徒宁的视线再也没有从温允身上移开;一直到一个半小时后,分享会结束的时间。 温允一手撑在讲桌上:“我准备的内容就是这些,同学们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回应温允的是一阵嘈杂的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声音。 就在他准备关掉投屏的时候,唯一一个坐在第一排的同学举起了手。 “哦……”温允的动作微微一顿,走下讲台的台阶,将手中的麦克风递给司徒宁。 汇报厅里的嘈杂声仿佛泄洪的闸口,一打开就关不上,还有越开越大的趋势。 但这个接过话筒的男生似乎并不介意,只是稍稍提高了声音:“老师,您为什么选择kNN算法,没有选随机森林呢?理论上来讲,随机森林算法能更好地处理异常值,会减少很多在数据优化上的工作量。” 仿佛倾盆大雨瞬间停止,报告厅中的嘈杂声一下子小了下来。 司徒宁举着话筒,开讲前在他身后聊天的两个人又在窃窃私语。 “他是谁啊?” “不知道,哪个学长吗?” “天呐,真给他装到了……” 司徒宁又蹙了蹙眉,主动自我介绍:“我是计算机系大二的司徒宁,上学期有选修生物系的课程。” 温允笑了笑,椭圆镜片后的眼睛弯弯的,语气轻松:“我刚还很惊讶,没想到生物系的同学居然会提这种问题。原来你是计算机系的啊。” 温允就站在司徒宁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讲话时也没有拿话筒,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司徒宁的脸控制不住地发热,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这样吧,”温允上前一步,拿过司徒宁手里的话筒,看着后排的学生:“我们的结束时间已经到了,大家想走的可以从后门先走;需要活动分的话记得签退。想留下问问题的可以直接来讲台这边。” 教室里的大家如蒙大赦,赶忙站起来排着队涌向后门。温允仰着脸看了一会儿,看到的全是背向他的后脑勺。 “看来没有其他人了。”温允关掉话筒,回身将它放回充电座上,又转向司徒宁:“要不我们边走边说?我和你们一样住宿舍,再晚怕赶不上门禁。” 司徒宁点头,背上自己的背包,跟在温允旁边。 校园里的银杏叶已经落光了,夜里的风很凉。温允围着围巾,围巾上还残留着些许洗衣液的香气,被风送到司徒宁冻得微红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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