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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学校、家庭以及感情的事像四小天鹅一样手挽着手找上门,唐非久违地感到力不从心,仿佛被困在乱糟糟的绳结中央,努力厘清头绪,麻木地前进。 他往脸上泼了一把水,稍微清醒些后问宋晓艾:“我手机呢?” “在床上呀,您太累了,昨晚忘记锁屏就睡着啦,常亮一整晚呢。不过您放心吧,今天一大早我就给您的手机连上了充电宝,不耽误您使用。”宋晓艾在中央操控板上一顿操作,浴室的一面墙从中间打开,向两侧缓慢移动,露出镀膜玻璃的落地窗,窗外有森林在远处,能眺望到后山的钟楼尖尖。 阳光刺眼,照得唐非身上水珠璨璨。 宋晓艾问:“要帮您把手机拿过来吗?” 唐斯:“不用,我一会儿就出去,吃完还得接着补觉。” “噢。”宋晓艾嘴里嘟嘟囔囔地,目光望向窗外假装四处看风景,“少爷,您到睡着都在看跟许先生的聊天记录。您要是想找他,主动点也没关系,许先生又不会笑话你,我也不会笑话你。” 唐非冷哼一声:“错的是秋送,我为什么要先联系他。” 宋晓艾陪在唐非身边多年,是女仆但更像关系亲密的朋友,唐家那么多做活的人,就她敢在四少爷面前拿腔拿调地说话:“一个人的寂寞两个人的错,您要是早点跟许先生把话说清楚,他不会那样想。” 唐非不满地朝宋晓艾泼了一把水,打湿她的裙摆,相当孩子气的报复:“你怎么帮他说话,我昨天让你去照顾秋送,是不是趁那会儿被他收买了?”说罢,唐非抿了抿唇,小声嘀咕:“我跟他说过很多次,别那么自卑,他根本不听。” “可是您从来没跟许先生告白耶!”宋晓艾快步走到浴池边,抱紧裙摆蹲下身,“别说许先生,要是换做我,没听过男朋友的告白,心里肯定不舒服。” 唐非想了想,仰头望着宋晓艾:“我有用行动证明啊,可他还觉得我把他当炮友,讲道理,谁家炮友有这待遇,走肾又走心,我就差把他的名字加到我家族谱上去了。” “少爷,地桩子不打扎实,再怎么造宫殿那都是危楼,住不了人。”宋晓艾道,“有些话,说多了是形式主义空话,说少了也会让过河的人摸不到下一块石头。” 唐非低着头,看纹身的图案在水面下随波流微微摇晃。宋晓艾觉得这事自己不适合多嘴,但又忍不住想给他提个醒:“您跟许先生都习惯躲在安全区域里,如果你们谁都不肯越过边界,很容易就错过了。” 唐非揭穿道:“你又没谈过恋爱,怎么分析起来头头是道。” 宋晓艾:“小说和电视剧的剧本都这套路,我看开头能猜到结局。” 唐非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呼出:“……可是,我问过他。” 宋晓艾一听,往日画面重现,立刻撅起嘴发牢骚:“那个问题您还问过我呢!我当时就感觉自己一片赤诚被羞辱了。可您是我的主人,咱也不敢讲,咱也不敢问,能咋办呢,心里苦哇!也只能往肚子里吞,给我整得消化不良,便秘了好几天!” 唐非偏着头看她:“你这不是挺敢说。” 宋晓艾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鬼灵精怪的:“您别管我,我知道您这么多年一直在尝试摆脱老爷的影子,每次听见别人评价您像他,您就巴不得冲上去把人撕成两半。” 可远不止,唐非甚至想过整容或毁容,只要能他让变得不像唐顿,任何办法都值得一试。 阳光往水中注入活力,唐非被打湿的碎发一撮一撮地结成团,粘在他脸上。唐非将它们向后抓,他还不习惯短发,方便过头反而感觉少了点什么。 宋晓艾从口袋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发夹,替唐非把碎发别好固定:“所以您昨天跟我说想把头发剪短,还要染回黑色,可把我吓坏了。您现在还在吃治疗药物,得尽量控制好情绪,我真怕您一照镜子就上火。” “是有点烦,我忍了好久才没动手。”唐非嘁声承认,“要不是秋送喜欢这张脸。” 宋晓艾笑道:“许先生喜欢的才不止您这张脸。” “是吗?”唐非起身走出浴池,宋晓艾熟练地为他披上浴巾,然后到递上提前准备好的新睡袍。 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积攒汇聚然后流进排水口。唐非穿好衣服关上干湿分离的那扇门,他在镜子前坐下,宋晓艾便取来吹风机替他将发尾吹干。 唐非从愁苦中挤出一抹苦笑,嘴唇一张一合地说了什么却被机器运作的噪音捲走,宋晓艾没听见:“我倒不觉得许秋送有多喜欢我。” - 另一边,许秋送不断深呼吸以鼓起勇气给唐非发消息,司机从后视镜观察这位紧张得像在查高考成绩的乘客,又看了眼目的地,好像懂了什么,语重心长道:“小伙子,去谈生意啊?对方身份地位可高,你不带点东西,空手过去?你也不像是刚出社会的学生,送礼是求人办事攀关系的基本。这样,我后备箱正好放了两瓶没开封的酒,我儿子结婚别人送的,要不你先拿去应急?” “不、不用吧。” “听过来人一句劝,老哥哥我以前也是在大厂上班,你猜我现在为啥出来当滴滴司机?”短短一句话,浓缩了司机大哥半生的血与泪。 社恐到最后没拗过热心肠老大哥,许秋送下车时左右手各拎着一瓶五粮液。他站在保安亭外,值勤保安看许秋送眼熟,脑子里过了一遍,认出他是之前被四少爷接走的醉汉。 许秋送觉得自己多说一句都是狡辩,他的形象在唐家保安大队里已经基本定型。 保安问:“找小少爷?” 许秋送点头:“对,他......在家吧?” 他在车上发了几条消息给唐非,但对方已读不回。 “应该在,从早上到现在没见少爷离开,你稍等啊,我打个电话给管家,再让她跟晓艾那丫头说一声。”保安拿起座机听筒,翻阅起泛黄的纸质电话簿,戴上他的老花镜一行行查找管家的号码。他年纪大了,跟不上时代发展,学不会老年机的使用方法,只能用落后的方式履行保安的职责,“我知道你是四少爷的朋友,但我得按照规矩走,劳烦你多等会儿。” 电话还没来得及拨出去,从远处驶来一辆蓝色卡车。 值勤保安抬头喊:“干嘛的?”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恭年包着头巾,手里抓着一副破旧手套,灰头土脸的像刚放工的搬砖工人。 恭年扯着嗓子跟引擎的嗡嗡声抗衡:“曾叔,是我,我爷买了花,后门那儿不方便卸货,您通融一下让我走个正门呗。我有大少爷的特批通行证,上头肯定不敢说你违规。” 然后他才看见站在保安亭外的许秋送,眯着眼想了许久,才依稀记起眼前这人好像是他有缘无份的租客,于是摆出商业笑容打招呼:“你好像是叫,许……什么来着?不好意思啊,我只记得住租房合同上的名字。” “许秋送。” “噢对,许秋送。”恭年打量了他几眼,瞧他手里拎着酒,满脸憨厚老实。眉毛一挑,擅作主张道,“你把酒留给叔,上车,我带你进去。” 许秋送还云里雾里,恭年又冲着值勤的保安喊:“酒您带回去跟其他几个叔悠着点喝。这我朋友,好久没见了,今天就是来找我和四少爷谈活的。您别跟管家讲,回头她再找我爷一通气儿,我爷指不定怎么说我。您也知道,我爷向来不支持我做少爷们的生意。” 他说完后,招呼许秋送过去,直到关上车门许秋送也没弄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展。 车内的空气都被尾气污染,恭年摇上车窗,让司机把空调开大些散味。他见许秋送眼里充满迷茫,笑着问:“四少爷让你来的?” 许秋送否认:“我自己想来。” 恭年恍然大悟:“怪不得。” 卡车从大路拐入小道,恭年边给司机指路,边分神对许秋送说:“遇到我说明你福大命大,就当是给小少爷做人情,不用你还,让他还,这样我比较赚。” 到达恭年的独立小屋后,恭年先下了车,许秋送也跟着下去。司机打开货箱的门,取出货物搬运四轮小推车,然后用木板架出一个简陋的斜坡方便卸货。 恭年则进了屋,过了好一会儿,他端来两杯水,一杯给司机:“辛苦了,您稍等一下,我很快就搬完。” 一杯给许秋送:“你到里面坐着等吧,这儿离四少爷的房间有段距离,晓艾过来得十几分钟。” “啊?”许秋送还是没明白,“我……自己过去也行,不麻烦她。” 恭年抬腿迈进货箱,将花盆依批次往斜坡上递,头也不抬:“你认路吗?唐家是间迷宫,会吃人的。” 许秋送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 “所以等着吧。” 恭年一车一车地往恭利的小花园运花,满着过去空着回来,循环往复。许秋送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恭年摇头说你又不是专程来帮我干活的,别弄脏了衣服。 许秋送没进屋,他一直站在卡车旁放空,凝视着小路尽头,修剪整齐的玫瑰树比人高出许多,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红皇后的御花园。 冬天的风不容小觑,许秋送只站了五分钟,牙关就有些打颤。 大概搬到第八趟还是第九趟,道路尽头转角的那棵玫瑰树下终于出现了急匆匆的身影,许秋送正要抬手打招呼,定睛一看才发现来的除了宋晓艾还有唐非本人。 唐非带来的那阵风集攒了一路的花香,它吹向许秋送时,就算对方的脸色阴沉得让许秋送怀疑自己犯了天条,他体内的某处供灵魂栖居的地方依然不自觉地欢欣鼓舞。 见到他,真好。 唐非站定在许秋送跟前,态度像倒计时只剩最后几秒的定时炸弹:“你要来,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面对质问,许秋送是有理的,但他说话的语气注定了开口便显得底气不足:“我有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 唐非一愣,宋晓艾立刻交头接耳地提醒:“您睡前没有退出聊天界面,睡醒到现在又没碰手机,许先生给您发的消息都成了已读不回,这波是您理亏。” 唐非绷着的神情有所缓和,但还是黑得堪比非洲部落酋长,离成为表情包只差一句“欢迎您,我的朋友”。 出门仓促,除了贴身的室内薄长袖,唐非只穿了件薄的针织毛衣,深v的外套压不住宽松的领口,整片锁骨都暴露在寒风里。 许秋送取下围巾裹在他脖子上,一圈又一圈,仔细又认真,嘴里念叨:“会着凉的。”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他们正处于冷战时期。 唐非死盯着许秋送的眉心,目光滑过鼻梁抵达鼻尖,又沿着如他性格一样柔和的轮廓线条继续往下走,最后停驻在许秋送微微翘起的唇峰。小少爷咽了咽喉咙,把原本到嘴边的重话嚼碎了吞下,等许秋送完成手头的围巾作业,才语音沉甸甸地解释:“我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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