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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有磨损,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当年走得毅然决然,如今鹿悯没有勇气面对自己写的文字。 他将信放在一旁,拿起那堆显示着他名字的资料。 这是一份从他变成omega开始的病历,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一次检查的数据和医生的建议。 ———纸张边缘卷曲,贴合手指的位置有很深的褶皱痕迹,能看出被人拿在手里反复摩挲多次。 【注入药物,身体并未出现排异反应,需进一步观察。】 【二次分化成功,腺体良好,荷尔蒙正常,需进一步等待信息素。】 【信息素数值正常,气味:玉兰花香。】 【检测匹配对象:硝烟/玉兰花;匹配度:90%】 【荷尔蒙数值增高,确诊怀孕。抑郁情绪明显,没有求生欲。】 【确诊抑郁症,建议改善生活环境。】 【受到强刺激,已见红,先兆流产。】 【情绪波动大,思想偏激,抑郁加重。】 【荷尔蒙和激素异常,不建议打胎,手术风险超过60%。】 鹿悯看到这里泪水夺眶而出,手抖得拿不住资料,雪白的纸散落一地,零碎得一如他混乱心绪。 打胎是他当年的意愿,遭到聂疏景强烈反对。 聂疏景恨他入骨却坚持要这个孩子,以至于为了保下孩子替他挡枪,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那时候鹿悯就知道,聂疏景不允许仇恨跟随鹿至峰夫妇的死消亡。 两家的恩怨像越缠越粗的绳索,将他们紧紧捆绑再勒出血肉模糊的伤痕。 鹿悯一直以为是聂疏景不愿意放过他,二次分化、标记、孩子不过是报复的手段。 但聂疏景很早就尝试松手。 四年前的子弹穿过疾风而来,撕破虚空,伤口喷溅出乌黑的血迹,聂疏景的心脏剖开,鹿悯看到里面装着儿时的自己。 只有自己。 万疏景没有死,只是聂疏景将他藏起来,八岁的孩子占据脑海的一角,按下暂停,留在过去,从未忘记鹿悯随口一说的承诺。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你等我长大分化,做你一个人的omega。”】 一句话,一个人,轻而易举将聂疏景困住在那场夏天,骄阳变成泥沥地狱,恨意伴随蝉鸣疯涨。 当恨变得不彻底,报复也显得不伦不类。 第62章 聂疏景醒来的时候正是傍晚,窗帘没有拉,夕阳扫在脸上,睁眼时视线没有聚焦,先被环线刺了一下,扭头躲避的时候牵扯到脖子,又是一阵疼痛。 幸好他对这样的感觉很熟悉,放松身体等痛感平息,正想试着坐起来就感觉到手臂被桎梏着无法动弹。 聂疏景微微转头,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人,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用胳膊撑着身体坐起来一些,眉眼还带着不太清醒的惺忪,注视着鹿悯沉睡安宁的模样,伸手碰了碰发梢。 鹿悯枕着他的胳膊还握着手掌,他们掌心相叠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这份亲昵穿过光阴,打破僵持四年的距离。 聂疏景默默注视着鹿悯的睡颜,不自觉地用力握了握,那种感觉就像是碎片嵌入缺失的一角,胸口溢着难以言喻的饱胀感,被厚冰覆盖的贫瘠之地出现裂纹。 这一握,鹿悯就醒了,他睡得本就不沉,抬头撞进男人乌沉沉的双眼。 余晖落在聂疏景的脸上,冲淡他脸上的冷硬锋利,眼底有了温度。 鹿悯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混乱的梦境反而将他的心绪搅得更乱,翻滚着一潮接着一潮的涟漪,竟有些失语。 他的手臂压得发麻,从聂疏景手中抽离活动着僵硬的手指,掌心捂出热汗,指缝里是汗津津的潮热。 两人都没说话,这短暂的平和像是从梦里偷来的。 最后还是鹿悯先开口,视线挪到聂疏景肩上的纱布,“你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聂疏景习以为常,更在意鹿凌曦,“小曦如何了?” 鹿悯:“暂时还有点低烧,看今晚会不会反复。” 聂疏景看着鹿悯眼下的青色,“你回去休息,小曦有我照顾。” “你怎么照顾?”鹿悯一夜未睡,眼球布满血丝,带着强打精神的憔悴,开口便是质问,“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情况?” 聂疏景:“我知道。” 鹿悯又问:“那你知不知道医生说需要摘掉腺体?” “……”聂疏景的嗓音沉下去,“我知道。” 鹿悯深吸一口气,脑中紧绷着一根弦,扯得大脑皮层作痛,“所以你怎么想的?” 聂疏景有些累,腺体每况愈下,他现在很容易感觉到疲惫,胳膊撑久一点开始酸痛,一言不发地靠在床头。 消瘦、沉默、脆弱,这些不属于聂疏景的东西造就了四年后的他。 当年他被仇恨支撑走过不见天日的深渊,如今站在阳光下却再没有从前的意气风发。 人前他还是强势威严的聂总,可褪去光鲜亮丽的伪装,这具身体是经受风霜后的破败。 大仇得报并未再生少年心气,岁月沉淀出更深刻的沧桑。 鹿悯不接受聂疏景的缄口不言,他需要一个答案,又或者说逼聂疏景做出选择。 “聂疏景。”鹿悯紧盯男人的眼神接近凶狠,颤声问:“你想死吗?” 他知道聂疏景刚醒不应该问这些,可腺体问题不能拖也拖不起。 “你知不知道现在你还有一个女儿?你这么拖着不做手术,情况越来越严重,你要是死了她怎么办?你的公司又怎么办?你好不容易脱离聂威的掌控,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难道是为了现在拱手让人?” alpha垂着眸,眼睫挡住眼底的情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鹿悯的情绪被逼到一个顶点,“聂疏景!你说话!” 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云霞渲染着最后一点旖旎,随后被广袤的藏蓝吞噬,犹如铺开一层厚重的油画,夜幕带着沉重的色泽笼罩苍穹。 屋内的光线随之变暗,聂疏景脸侧的温度也泯灭在夕阳里。 alpha掀眸,看着鹿悯痛苦的脸,一字一顿道:“我不会摘腺体。” 砰——— 鹿悯紧绷的弦断了,积攒已久的崩溃轰然喷发,尖刺裹着碎片炸得他血肉模糊。 山火连成海,海啸掀成山,世界以无法转圜的速度失去光泽变成封闭灰败的黑白。 鹿悯用四年时间将废墟修复,拼凑粘黏,在尘土中堆起一个容身之所,画地为牢,以戴罪之身守着父母的亡魂。 而此刻被聂疏景一句话震得支离破碎,再次将他暴露在狂风暴雨中,残骸之上是他孤身而立的虚影。 黄土之下埋葬的不仅是他们的父母,聂疏景还想把自己装进去。 纵使鹿悯知道聂疏景的态度,但听他亲口说出来的冲击不亚于得知父母死刑。 “你疯了。”鹿悯紧咬牙关,每个字从嗓子眼儿里逼出来,裹着浓郁的血腥,“标记就这么重要?!甚至让你不顾自己也不顾孩子!” “那你让我怎么办?”聂疏景冷静得不正常,眉眼阴郁冷厉,乌黑的眼眸透着阴暗和偏执,“标记是唯一能证明你我关系的东西,标记是我强下的,孩子也是我逼你生的。你存心躲我一走就是四年,记不住承诺也做不到守信。” 他话音一滞,胸膛剧烈起伏着,后颈牵扯着神经,分不清是腺体和心脏哪个更疼。 “鹿悯你告诉我,”聂疏景看着已经成为他心魔的人,“如果拿掉腺体,我要怎么做你的alpha?” 聂疏景从来没有指望鹿悯怎样,他什么也记不住、什么都做不到,如今的一切全是聂疏景强求而来的苦果。 他们之间,聂疏景看似强势主宰,可阻止不了鹿悯的离开亦无法操控他的心。 鹿悯说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聂疏景给他选择和自由。 不出现、不打扰。 鸟儿翱翔在苍穹之下,标记是聂疏景手中的链子也是他面对鹿悯的资本,他必须以绝对强压的掌控握住鹿悯。 ———束缚也好、囚笼也罢,他允许鹿悯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开出绚丽的花,但绝不能再让鹿悯忘了他。 屋内死寂一片。 鹿悯的脸上布满泪水,双眼泛着潮湿的猩红,坐在床边,柔软的床垫陷入深深凹陷。 他低着头死死咬着牙关,颈骨凸出,单薄的身体因为紧绷而颤抖着,冰凉的手握上男人的臂膀,滚烫的热泪如雨一般落下,在床单晕开一片湿痕。 “我们……”鹿悯哽咽着,字句连不成完整的话,“还有女儿啊……” 聂疏景眼前闪过鹿凌曦灿烂的笑脸,目光凝滞在鹿悯发旋上,声音沙哑无情,“可我们都是被你抛弃的。” 鹿悯一怔,甚至忘了落泪。 “你不认她,也从未接受我。” 女儿不是他们的媒介,不然当年鹿悯不会离开。 标记至少是一个烙印,在看不见彼此的日子里,气息镌刻思念,渗透每一寸皮肉和筋骨,在这具充满花香的身体留下浓烈如火的硝烟。 字句成为万箭穿心的武器,鹿悯感觉自己死了无数次。 他望着聂疏景,脑海中闪过寥寥无几的童年碎片,稚嫩的模样与眼前的人重叠,双手颤抖着捧住男人的脸颊,宛如托着易碎珍品,“景哥哥。” 聂疏景的眼底掠过一丝空白。 这是四年前到现在,鹿悯第二次这样喊他。 “我害惨了你是不是?”过去种种,鹿悯没有勇气回望,每个字倾吐得无比艰难,“你不该认识我对不对?” 八岁的万疏景家破人亡。 二十六岁的聂疏景为了他挡下子弹。 如今三十岁的他可能连腺体也无法保住。 鹿家贯穿聂疏景的人生,可鹿悯连当年的承诺都想不起来。 聂疏景穷尽一生的执念在鹿悯这里是一场空白,情感的种子刚刚破土便被鲜血浇灌成滔天仇恨。 天平倾斜,注定是一场不对等的独角戏。 聂疏景脸色苍白,身上的绷带和药气消减他的尖锐和强势,幽潭一般的眼波动着细微的水迹。 他握住鹿悯的手,用力得要将骨头捏碎,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获得omega在身边的真实感。 “我恨你,聂疏景。”鹿悯几乎失声,蓄满眼泪的眼睛红得可怕,“你就应该让我和我父母一起死!” alpha伪装的平静与克制化为乌有,面具之下是狰狞阴鸷的真容。 聂疏景将鹿悯拉入怀中,掐着他的脖子,牙齿刺入细腻的皮肤,狠狠咬在腺体之上。 鹿悯痛得浑身发抖,脸埋在男人的胸膛,嗓子里发出难以承受的痛呼。 alpha现在无法摄入信息素,所以咬得更重更深,带血的牙印覆盖标记的痕迹,宣泄的不止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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