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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没有发现,不是没有反省,不是没有补救,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强行把黎柯带去医院看心理医生,可黎柯的眼泪好烫啊,把他的心都烫穿了。 顾之聿不知从何处下手,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他总是过分溺爱,纵容。 黎柯一哭一闹,他就举手投降,什么都答应。 缓缓吧。 顾之聿那时候想,慢下脚步多陪着黎柯,等把房子买了,黎柯状态好一些的时候,他就带着黎柯去旅行,放松,再慢慢哄着他去医院。 他不知道黎柯会病得那样重,他以为自己做出行动,黎柯就会有所好转。 一次,两次……黎柯将他的生活和社交圈搅得一塌糊涂,他舍不得怪黎柯,于是同样的事便不断地循环。 人总会累,他高估了自己。 顾健柏病重之际,是顾之聿这一生最忙碌,最疲惫的时候。要工作,要照顾父亲,安慰母亲,要注意黎柯,还要时刻演一个回归异性恋的孩子。 父亲倒下了,他是这个顾家的顶梁柱,自然是要撑起一切。而他自己的小家,他是黎柯的全世界,没有想过要放手。 真的,他没有想过放弃黎柯。 哪怕累得想死。 两人分房睡的那段时间,顾之聿白天很辛苦,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他抱着黎柯睡习惯了。 有天实在忍不住,他偷偷起床去侧卧看黎柯,房间里一片黑暗,黎柯呼吸均匀。 他缓缓走过去,打开了小台灯。 小台灯的光线很暗,将黎柯的脸照得有几分朦胧,顾之聿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黎柯的脸颊,他的小孩瘦了不少。 看了一会,顾之聿收回手,起身准备离开,拖鞋不知踩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低头,顾之聿移开脚,蹲下身去摸索,触感冰冷坚硬、细长。 顾之聿借着昏暗的台灯光,将东西拿到眼前。 一根缝衣针。 针尖在微弱光线下,泛着一点黏稠的不自然的暗沉光泽,不是金属本身的亮,是……干涸氧化后的深褐色。 血。 顾之聿的呼吸骤然停住,脑袋里嗡地一声巨响,整个人有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过了许久。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黎柯沉睡的脸上,那张脸在朦胧的光里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稚气的无辜。 可顾之聿此刻看去,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得他指尖发麻,连那根小小的针都快要捏不住。 额头上渗出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 顾之聿起身,轻轻拉开被子,将黎柯裸露在外的肌肤一一检查,终于,他在黎柯的一根脚趾上发现了一处针眼,而那根脚趾,从顶部到趾根,有一条长的,扩散的淤青。 不难想象,这根针曾刺入多深的地方。 顾之聿僵硬地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自责、恐惧和后怕如同洪水猛兽,将他拆吞入腹。 他看见过的。 有次帮黎柯洗澡的时候,他在黎柯大腿上发现过两个类似的针眼,黎柯当时说是在楼下被绿化带里的玫瑰刺到的,因为他想要伸手去摸摸那朵开得特别好的玫瑰花。 顾之聿当时没想太多,就信了。 后来再给黎柯洗澡,黎柯就总不让他看得太仔细了,到了手指脚趾这类地方,黎柯就自己冲冲水叫冷,要早点出去睡觉。 他好蠢啊,他一点没往这方面想过。 他的,他的黎柯,他的黎柯病得好严重。 再苦再累顾之聿都不怕,可是如果黎柯痛苦至此了,他该怎么办? 偏偏这个时候,顾健柏病得这样厉害。 夜如此漫长,窗外是都市永不沉睡的灯火。 那天,顾之聿静悄悄给黎柯把被子盖上,回到房间抽了一夜的烟。 一夜未眠,第二天胃痛得厉害,顾之聿不得不请了假,张阳得知这事,在电话里劝他。 “我说你这个胃病怎么越来越严重了,今儿你过去医院顺便做个详细检查吧,别老随便吃点药对付。” 顾之聿没怎么听进心里,只是到了医院依旧疼痛难忍,连钟雅丹都看出来他不舒服,催他挂号看医生。 约胃镜后等了几天才做上,这时候顾之聿的胃早不疼了,他本来也没怎么当回事,拿了单子看也没看,进了医生办公室。 可医生接过单子后许久没说话,反复抬头看影像,眉头慢慢锁紧。 “黏膜下弥漫浸润……”医生低声重复了一遍术语,抬眼将顾之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神里有种过于仔细的掂量,然后,医生叹了口气:“小伙子,你家里人一起来了吗?” 顾之聿顿了一下:“没有,您直接跟我说就行。” 后来的话,顾之聿听得浑浑噩噩,他看见医生皱着眉露出一种惋惜的表情,说出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名词。 胃印戒细胞癌。 恶性程度极高,进展极快的癌症。 “等病理结果定方案,你先通知家里,尽快住院,完善检查……” 顾之聿浑浑噩噩地离开医生办公室,走廊的光白到晃眼,令他一阵眩晕。 回到顾健柏病房里,钟雅丹没发现他的异常,还随口跟他聊了两句关于徐双的事。 “你爸也是的,今天怎么一直睡不醒。”钟雅丹看顾之聿不太想说话,扭过头嘀咕一句,拿着水杯出去了。 顾之聿坐在床边,长久地看着父亲瘦得脱形的脸,皮肤蜡黄,贴在骨头上,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他拿出手机,解锁,在搜索框里输入那几个字。 页面跳转,冰冷的医学描述一行行滚下来:预后差,早期症状隐匿,发现时常已中晚期,生存期……很短。 他熄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腿上。 死,死不可怕。 可是,他身边的人怎么办? 黎柯怎么办?顾健柏怎么办?钟雅丹又怎么办?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该怎么说,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再经不起一点打击。 尤其黎柯。 如果自己死了,黎柯怎么办。 答案很明显,黎柯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死。 怎么办,怎么办…… 顾之聿一直沉默着,守着顾健柏守到深夜,直到收到黎柯发来的消息。 黎柯已经好久不叫他哥哥了。 他的黎柯那么可怜。 顾之聿回到家,打开那扇熟悉的门,立在玄关,深深地望着黎柯。 他用视线一点点抚过黎柯纤长的睫毛,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瘦削下去的脸颊。 这是他的爱人,他的宝贝。 从小就没有人爱黎柯,他爱,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爱,都加注在黎柯的身上。 他真的,真的很爱黎柯。 正因如此,他根本开不了口。 黎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坐在他身边,像是很久以前那样,乖巧听话地靠在他的肩膀。 他的花快要枯萎,而他也快要死了,好无力,好不甘。 好想紧紧抱住黎柯啊……黎柯需要,他也很需要。 可一通电话打过来,将他惊醒。 那一夜,顾健柏死了。 死亡来得如此突然,令人毫无防备。 永别到底是什么? 是心口剧烈的绞痛,是未说完且再也无法传达的话,是再也不会升起的体温和永远不会睁开的双眼,是此后漫长的余生里,每一次提起爸爸,都要先咽下的一丝哽咽。 顾之聿来不及悲伤太久,自己的病也被压在心底最深处。 钟雅丹失去所有力气,他得扛起责任,处理顾健柏的后事。 高大的父亲最终变成一盒骨灰,顾之聿捧在怀里,就像小时候爸爸抱着他一样,把爸爸带回了故乡。 顾健柏下葬那天,医院打来电话,通知顾之聿的检查结果。 胃窦部低分化腺癌,以印戒细胞癌成分为主。 医院再次建议他赶紧入院,完善检查,评估分期,尽快治疗。 医院说得很吓人,毕竟这个病凶险万分。 第一个知道他病情的人,是张阳。 这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竟然在电话里哭出了声,他失控地吼着要过来兴丰镇把顾之聿抓去医院。 “管他妈化疗敏不敏感,管他妈生存期长不长,先治了再说行吗老顾!”张阳咆哮着:“我真的……这他妈的,老天他妈的瞎了眼!” 比起他,顾之聿反而平静很多,他沉默片刻,问张阳:“小柯怎么办呢?老张,我要是死了,他肯定也要跟着我去的。” 张阳真的抓狂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他!” “老张,”顾之聿视线看向院子里那棵梨树,很慢地说:“你知道的,他对我有多重要。” 黎柯和骆裕的事,顾之聿是生气愤怒,但真不至于让他动分手的念头。 他怎么会不相信黎柯呢。 只是这次意外,让顾之聿顺理成章地有了一个借口,和黎柯暂时分开。 他之前所有的设想,所有的打算,都被这个病撕得粉碎,他已经找不到完美的方案,能让黎柯不受伤的方案。 所以,只有这个让黎柯恨他的办法。 让之前积累的所有爆炸,让黎柯以为他真的累了,让黎柯以为他在家人和爱人之间选择了家人。 黎柯肯定会痛,顾之聿更痛,可是他真的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将这一切压在黎柯身上,他的黎柯扛不住的。 黎柯还这样年轻,十五年算不得多长啊,未来还这么美好,等他好起来,还能看很多风景,做很多事情,遇见……遇见更好的人。 张阳眼眶通红,无力地闭上眼睛,“如果他之后知道你还是死了,他不照样也会跟着你去吗?” 顾之聿安抚地拍拍张阳的肩膀,轻声道:“等他自己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的美好,或许就不会这样选择。” “万一呢?” “我现在做的一切,就是希望能够尽可能的避开这个万一,他围绕着我活了十几年,我想让他拥有属于自己的以后。” 张阳无话可说。 他的确不太喜欢黎柯,认为黎柯那样的性子和顾之聿真的不搭配,反而总是拖累,顾之聿做爹做妈这么多年,太辛苦了。 可是,他也从未怀疑过顾之聿和黎柯相爱这个事实。 他信,信顾之聿如果真的死了,黎柯一定会殉情。 【📢作者有话说】 非专业,关于疾病方面勿要深究 另外,作者燃尽了,明天休息一天~
第48章 苍天无眼 “你是他唯一的真心朋友,我知道我的请求很……”顾之聿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语气诚恳,“但还是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 席姜和顾之聿面对面坐在一家奶茶店的卡座里,本来他今天刚从黎柯家里出来,要赶回去公司上班的,却不料半路遇见早就等着他的顾之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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