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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事做，等待的时间异常难捱，以往不屑一顾的打扫成了他打发时间的唯一活动。 常常擦拭到一半，泪如泉涌，转瞬打湿手上的抹布。 情绪止不住的时候，李昭独自在家里嚎啕大哭，全无形象，冷清的家里不会再有人安慰他，哄着他去睡觉，替他解这道难解的题。 事已至此，哭完，李昭将地面擦拭干净，收拾干净自己，又从梁洄书房里带走几本书去病房里，偶尔念给梁洄听。 医生委婉暗示过已经无用，但他和高铭没有放弃。 在家里天花板都被打扫干净后，梁洄的情况终于有些好转，操劳已久的器官不在时不时闹着罢工，护工已经换了两茬，新来的护工看着蹲在门口无声痛苦的男人识趣地走开了。 李昭开始尝试下厨，进入厨房，看到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装着莲子的杯子，小小的莲子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委委屈屈缩在角落。 忆起是梁洄买回来的，他心里愧疚了一番，倒掉有些浑浊的水，重新换成过滤的水，把莲子挪到了浅口的瓷碗里，打算在买个新的莲碗和营养土。 用水泡了这么久也没发芽，换成土或许好些。 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李总，如今对着平板电脑里一道道煲汤教程手忙脚乱。 砂锅在灶台上咕嘟作响，他盯着火候，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手指上很快贴了四五个创可贴。 笨拙地将炖了好几个小时的汤小心过滤，盛在保温桶里，带到病房。 护工协助他将梁洄微微扶起，他用小勺舀起一点，轻轻碰触梁洄干涸的嘴唇，耐心地等待，再小心地喂进去一点。 大多数时候，汤水会沿着嘴角流出来，护工连忙擦拭干净，生怕弄湿了他的衣服和床单。 偶尔能喂进去一点点，李昭的眼睛就会亮一下，虽然那点光亮很快又会湮灭在漫长的，毫无回应的寂静里。 但他不气馁，第二天又会带着新的汤来。 公寓的厨房里堆满了各种食材和食谱，仿佛那些烟火气能驱散一些笼罩在李昭心头的寒冰。 他的生活重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前恨不得用无尽的工作和应酬填满所有时间，晚一点回到那个令他窒息的家。 现在，谁也无法让他在公司多待一分钟。他把大部分工作搬进了病房外的会客区，一张小桌，一台电脑，手机几乎静音。 重要的视频会议在走廊尽头展开，他压低声音，快速决断，然后立刻回到病房前。 即使隔着玻璃、门框，但听到仪器滴滴声，知道梁洄还在呼吸，他就知足了。 李昭的世界骤然缩小到了这方寸之地。
第28章 李母也来过几次，她是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心情来的。 这些年她始终无法释怀自家乖巧的儿子竟然和一个男人纠缠不清，更让她如鲠在喉的是，那个男人偏偏姓梁，是梁轲的儿子。 儿子和仇人儿子在一起，李母无法理解，更没办法原谅。 前段时间，李昭在楼下等她，得知儿子终于和梁家那个不三不四的人断了，甚至将对方告上法庭。 李母内心深处，除了为儿子改邪归正松了口气，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快意和欣慰。 她的儿子终究没有忘记他父亲是怎么死的，李父当年投资失败，债务压身，最后走上绝路，失败的源头正是梁父主导的项目。 这笔债，她一直记着，但她的高兴没持续几天。 就在医院亲眼看到儿子和人扭打在一起，看到儿子脸上那种近乎崩溃的疯狂和绝望。 后来断断续续从儿子紧绷的神经，语无伦次的忏悔以及护士们的只言片语中，她拼凑出了些许真相。 她一直冷眼旁观，认为时间带来的影响只需交给时间抚平，可后来在手机上看到了一段寺庙的视频，那时她就知道，完了。 两个年轻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清楚。 但她看得懂儿子眼底的痛苦，那是一种浸入骨髓的悔恨，犹如失去半条性命般的颓唐，一种将全部生机都系于病床上那人的偏执。 李母开始忧心另一件事——如果……如果那个叫梁洄的孩子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呢？ 她的李昭是不是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困在这间病房里，守着一个永远得不到回应的人，慢慢地把自己也熬干？ 她的儿子在还不懂得爱是什么，爱有多沉重的时候，就已经被那种震撼无声的感情彻底包围吞噬了。 李昭早就缴械投降，只是自己懵然不知。做母亲的，终究是心疼儿子。 纵有千般不解，万般对过往的怨怼，看到李昭日渐消瘦，眼中光芒一点点被漫长的等待磨成一片灰寂时，那些情绪都化作了更深的心疼。 想通了，李母便带着煲好的汤去了趟医院。李昭从病房出来，脸上带着给梁洄擦洗完身体后的疲惫和平静。 李母叫住了他，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小昭，”李母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看着儿子眼下的乌青和瘦削的下颌，“妈……还是不懂你们之间的事。” 李昭垂下眼，没说话。 “但是，”李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妈看你这样心里难受。我以前是恨，恨梁家，也……也迁怒那孩子。可现在看来，恨不恨得也没什么意义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僵硬的胳膊：“好好照顾他吧。不用再隔三差五跑去我那儿，强撑着笑，跟我说你没事。妈看得出来，你不好，很不好。” 李昭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妈只盼着你……”李母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别把自己彻底搭进去。如果……如果他能好起来，妈……妈试着接受。如果好不了……” 她顿了顿，艰难地说，“你也得……试着往前走一小步。妈就你这一个儿子，妈只想你……别太苦了，能有一点儿，哪怕就一点儿，自己的日子。” 这几乎是她能说出的最接近理解和妥协的话，不是全然赞同，而是对儿子痛苦的无条件心疼和退让。 李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个终于得到一点认可的孩子，用力点了点头。 喉咙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反复地说：“谢谢妈……谢谢您的理解……” 送走母亲后，李昭激动地跑回病房。他握住梁洄的手，急切地低声说：“梁洄，你听到了吗？我妈……我妈她真的原谅我了。她说她接受你了，让我好好照顾你……梁洄，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等你好了，我们……我们一起去看看她？她其实心很软的……”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却没有泪水流下来。 他觉得自己所有的眼泪，早在梁洄一次次抢救时，在寺庙漫长的石阶上，在无数个绝望的深夜里，就已经流干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干涸的河床，和河床底下仍在灼烧的痛楚。 他俯下身，用干燥的嘴唇，轻轻碰了碰梁洄冰凉的嘴角。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鼻端萦绕的，混合着药水味的淡淡气息，和胸膛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 但李昭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漫长的沉默，习惯了自说自话，习惯了在绝望中寻找一点点自欺欺人的慰藉。 他拿出指甲钳，小心地修剪梁洄已经长了些的指甲。剪完他握住梁洄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修剪圆润的指甲，开始低声说话。 “今天外面天气很好，出太阳了，虽然温度有点冷，但窗户边能晒到一点……快过年了，街上开始挂灯笼了。”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圣诞节？你买了棵小小的圣诞树，说放在客厅角落正好。上面的彩灯有一串不亮了，你弄了半天也没修好，最后是我重新去买了一串……虽然最后还是挂得歪歪扭扭。” 他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回忆往事的柔和。 “今年……我们要不要也弄一棵？小一点的，就放在你床边？好不好？” “梁洄，要过年了……” 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以及仪器永恒的韵律。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李昭坐在椅子上，紧握梁洄冰凉的手，却不敢太用力。 他试图搜寻出一些开心愉悦的片段，记忆却像生了锈的齿轮，艰难转动。 搜肠刮肚，却发现十年光阴，能称得上两人都开心的时刻，竟然寥寥无几。偶尔闪过几个画面，李昭说到一半，声音便哽住。 他想起了两人去潜水。 活动由李昭发起，说想看海底的珊瑚和鱼群，梁洄听了，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几年梁洄对外越发沉稳内敛，几乎鲜少见到他这一面，李昭本来随口一提，看到他的模样也真的来了兴趣。 梁洄很快便兴致勃勃地去安排行程，查攻略，订机票酒店，准备各种装备，事无巨细。 出发那天，梁洄早早到了公司不远处等他，脸上带着难得的，轻快的期待。 李昭下楼后，隔着重重人影，一眼看到梁洄站在熙攘的人群里，越发稳重成熟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确认行程，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一刻，不知为何，李昭心里那根别扭的弦又被拨动了——他好像见不得梁洄高兴，仿佛梁洄的愉悦是对他煎熬内心的无声嘲讽。 他忽然冷下脸，打电话给梁洄：“不去了，没意思。” 梁洄脸上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但他没有质问，没有生气，只是很快调整了表情，语气甚至带了点安抚的意味。 顺着他说：“好，那就不去了。我等你一起回家，好吗？” 语气温和得近乎卑微。 回去的车上，气氛沉闷。李昭看着梁洄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肩膀微微垮着，明显有些失落。 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升腾起来，他在心里说服自己何必为了跟梁洄置气，而放弃自己期待已久的潜水？这不划算。 于是又生硬地改口：“算了，还是去吧。” 梁洄转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被耍弄的不耐，只是顿了顿，然后温和地说：“好，现在掉头回机场还来得及。” 那次潜水，李昭其实是开心的，蔚蓝的海水包裹着他，色彩斑斓的鱼群在身边游弋，奇形怪状的珊瑚静静绽放。 他暂时忘记了商场的倾轧，忘记了内心的拧巴，沉浸在大自然的壮丽和宁静中。 梁洄呢，他高兴吗？ 李昭努力回忆，他记得中途梁洄说他有点晕船，不太舒服，所以没有跟着一起下水，一直待在岸边的休息区等他。 他从海里上来时，梁洄立刻递来一瓶拧开的水，很自然地帮他卸下沉重的氧气瓶和其他装备，动作熟练。 海水顺着李昭的头发往下滴，梁洄又递过来干净的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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