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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病人意志性缺乏缄默症状表现明显。” 医生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这只是身体层面的暂时稳定。病人大脑皮层活动极其微弱,你们要做好长期准备,他可能会一直这样,甚至……随时可能再次出现不可逆的衰竭。” 李昭颤抖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抓住医生的胳膊:“医生,什么意思?他……他活过来了是不是?” 医生看着他眼中那点疯狂希冀的光,有些不忍,但还是必须说实话:“我的意思是,我们暂时保住了他的身体机能,其他的不敢保证。” 类似的话他已经听过无数遍,来了一茬一茬的医生说辞不变,他心里早就知道希望渺茫,只是仍抱着侥幸。 他松开了手,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医护人员将身上连着更多管子和仪器的梁洄推出急救室,朝着重症监护室转移。 他失魂落魄地跟了上去,像一缕没有重量的游魂。 下午接近傍晚时分,走廊里传来了高跟鞋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梁母终于来了。 她穿着得体甚至有些隆重的套装,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眉宇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烦躁和不情愿。 看到蹲在墙边的李昭,她眼中立刻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你怎么在这里?” 梁母的声音尖利,“是不是你?我就知道跟你有关系!小洄以前多听话,就是因为认识了你,才跟家里闹别扭!当年让他出国深造他不去,非要留在国内,上个月家里给他安排那么好的联姻对象,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也一口回绝!现在好了,在梁氏辛辛苦苦干了十年,什么也没有,老爷子再也不可能接纳他了。” 梁母的指责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信息量之大,让本就浑噩的李昭再次愣在当场。 “你在说什么?” 他从没听梁洄说起出国,提起什么联姻,外界没有丝毫风声。 “刚毕业那时候,家里都给他安排好了,让他出国,锻炼几年在接手公司。谁想到他张口要了一百万,死活不肯出国,说要进公司,也不想想老爷子同意吗?要是当初出国,一回来就和小晖一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梁母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她始终认为梁洄不听她的话就是从那开始,也不回家了,和她离心了。 接手梁氏后心更彻底野了,梁母既焦虑他胡搞瞎闹给梁氏带来灭顶之灾,梁老爷子怪罪到她身上,旁人也笑她的儿子异想天开,又害怕梁氏变成他的一言堂,没了小晖的位置。 一颗心饱受折磨,难以消解,和梁洄的关系越来越差。 李昭心脏蓦地发酸发胀,他快喘不过气,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告诉梁母梁洄的病,梁洄的绝望远远不止这些,但看着梁母那张写满埋怨和功利的脸。 他忽然觉得无比疲倦,所有争辩的力气都消失了。 李昭不愿意在梁洄的病房外,和他母亲争吵。 梁母见他不说话,猜测像是得到了某种证实,冷哼一声,转向ICU的玻璃窗。 待看清里面那个插满管子,瘦得脱形的人时,她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柔和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呆呆地看着,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 诗来源于《先知:纪伯伦散文诗选》中的论爱
第27章 “这……这是梁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怎么会……变成这样?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旁边值班护士听到,低声解释:“病人是溺水导致的严重昏迷,伴有失温和肺部感染。送到医院时情况就非常危险,是自杀未遂。” “自杀……未遂?” 梁母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第一次理解它们的含义。 她猛地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荒诞,“不可能!梁洄怎么会自杀?他那么懂事,那么要强……” 她的目光猛地刺向李昭,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指控。 “是你!一定是你!都是你举报他,让他彻底没了指望,在梁家待不下去了,他才想不开的!李昭,你怎么这么狠毒?!你毁了他的前途,现在连他的命都要毁了吗?!” 李昭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梁母的指责,从另一个角度,不无道理。 他的背刺是压垮梁洄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亲手将梁洄推向了绝路。 他罪该万死。 但同时,一股混杂着悲愤和难以言喻的痛楚,也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热血冲上头顶,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梁母,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度: “梁夫人!你到底记不记得,自己有两个儿子?!” 梁母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和眼中的狠厉惊得后退了半步。 “你只记得梁晖的生日,记得梁家的股份,记得联姻带来的利益,你可曾有一刻,真正关心过梁洄过得好不好?!” 李昭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他在你们梁家过得是什么日子?他有没有家?逢年过节他可以去哪里?!他生病了,快死了,你打来电话第一句是让他不要闹了,最后一句是别来了不吉利!梁夫人,那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把他当什么了?!” “所有人……” 李昭的目光扫过ICU里的梁洄,又看回梁母,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都在伤害他!” 越是亲密的人,给他的伤害就越深、越重,刀子捅得越狠。 他终于明白,明白梁洄为什么会在看完日出后走向大海,明白他为什么觉得死亡才能解脱。 因为活着的每一刻,都在承受来自最渴望得到关爱之人的凌迟,而他李昭,是其中下手最狠、最致命的一个。 “是,我混蛋!我该死!是我举报了他,是我毁了他最后的希望,是我把他逼到这一步!” 李昭承认了,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无尽的悔恨。 “但你们呢?你们梁家又给了他什么?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工具,一个需要不断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儿子?还是……连最后一点温情都要算计清楚的家人?!” 梁母被他这番话震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李昭发泄完,浑身脱力,他靠在墙上,看着玻璃窗后毫无知觉的梁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哀求和坚定: “可我希望他……希望他活下来。” “这一次,只要他肯醒来……只要他给我机会……” “我会用我的后半生,来弥补……” “我会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的希望他活着,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是梁洄。” 他的誓言轻飘飘地落在冰冷的走廊里,不知是说给昏迷的梁洄听,还是说给愤怒的梁母听,亦或是说给那个正在无尽悔恨中挣扎的自己听。 ICU内,仪器规律地嘀嗒作响,梁洄静静地躺着,对窗外的这场关于他生死与苦难的激烈争吵,依旧毫无所觉。 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终于得以沉入寂静深海的心,是否还能听到,是否还愿意,再次被这充满痛苦和纠葛的人间唤醒? 无人知晓。 只有时间,和那微弱的生命体征,在沉默地流淌。 在医生处得知梁洄脱离最危险的情况后,李昭几乎是死缠烂打,又是给省二院捐医疗器械又是给陈医生项目上的支持,让陈医生将过去部分治疗方案共享了团队。 只是当事人一直昏迷不醒,原先制定的干预方案无法实行,且这次自杀过后,方案也需要在做调整。 李昭忙得脚不沾地,高律师反而未明确表态,他的纠结与犹豫无人知晓。 看着被医生几乎判了死刑的好友,一时不知道该让他醒来,还是就这样睡下去。 醒来,面对着李昭,面对梁母,面对已经发生的一切,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这样想睡过去似乎也不赖。 李昭却不这样想,梁洄时刻都有停掉呼吸的可能,这次不是自主,而是在海水里一泡,原先勉强维持运转的器官彻底罢工,说出来的并发症有些字他都没怎么见过。 他无法接受梁洄会彻底离开这个世界的残酷事实,连想都不敢去想。 李昭一刻都放心不下梁洄,守在医院一周后,梁洄仍然未醒来,李昭为他办理了转院,转到之前治疗的医院。 有原先的两位护工照顾,李昭抽空去了一趟梁洄自杀的海边,吹了一整夜的冷风,不出意外地病倒了。 李母来看他的时候,他一只手输着液,助理和秘书站在他身旁,似乎在开会。 李母放下煲好的鸡汤,看着像是大病一场的儿子,什么也没说,转道去了梁洄的病房待了一会才回家。 李昭不敢离开梁洄太长时间,索性在梁洄病房里挂水,冷清的vip病房逐渐越来越拥挤。 最初只是墙角多出一张窄小的陪护床,硬邦邦的,李昭却睡得很沉。仿佛只有离梁洄近些,才能勉强压住心底无时无刻不在翻腾的恐慌。 接着出现了一张小桌,上面堆满了医学资料,各种治疗方案打印稿和几本诗集。 在后来,病人会客室旁边添了简易的文件柜,甚至挪进来一把相对舒适的办公椅,包括零碎的生活物品——保温杯、眼药水、颈枕、几件换洗衣物——渐渐侵占了原本属于医疗设备的冰冷空间。 这里不再像一间病房,更像一个绝望与希望畸形交织的巢穴。 李昭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医院楼梯间,只能被一百万和十年合约捆绑的凄惶学生。 如今的他拥有足够的财富和资源,那些之前就在联系的世界上最顶尖的神经内科,康复医学团队,定期进行跨国会诊。 昂贵的仪器、特殊的护理方案、尚在试验阶段的药物……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不计代价地尝试。 百忙之中,李昭捡起了丢下多年的外语,在无数个深夜里,就着病房角落昏暗的灯,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啃那些艰涩的医学报告,试图理解那些关于脑电波、意识障碍的冰冷术语。 仿佛只要懂得够多,就能找到唤醒梁洄的密码。 他开始抄写经书,也许是那次在寺庙前的虔诚,让梁洄暂时留了下来,李昭请了供奉过的经书,焚香沐浴,日日抄写,即使在忙碌也要抄上一卷。 一开始他惶恐不安,充满迷惘与忧惧,一卷一卷抄写的经书放在柜子里,无端地便让他平静了下来。 李昭逐渐把病房当成家,仍觉得不够,在高铭提起梁母没怎么来了的时候,他突然响起一件半途而废的事。 既然不用在担心梁洄受到影响,在原定计划之上李昭更加狠辣地针对梁氏。 大平层已经被他亲自打扫干净,多少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梁洄刚从某个并发症里活下来,他跪在地板上擦拭那些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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