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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本该势同水火的男人,此刻被同一种无声的恐惧捆绑在这条绝望的走廊里,连彼此憎恨的力气都显得奢侈。 门开了,不是换班的护士,而是主治医生。 他手里拿着熟悉的文件夹,面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李先生,高先生,”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病人情况出现反复,肺部感染加重,出现急性呼吸窘迫,心脏功能也……” 后面的话李昭已经听不清了,他只看到医生将那份文件递到了高律师面前,又是一张病危通知书。 高律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接过笔,看向李昭。 李昭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来,一把抢过笔和文件,手指哆嗦得几乎握不住。 他胡乱地找到签名栏,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纸张上,晕开了黑色的墨迹,也烫得他手背生疼。 他止不住地哽咽,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医生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斟酌着词语,委婉地提醒:“病人的情况……非常不乐观。按照程序,我们建议,最好能通知他的直系亲属,万一……万一有什么情况,也能见到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听得李昭眼皮一颤,他猛地抬头,双眼赤红,情绪失控地低吼道:“没有最后一面!不许说最后一面!他会好的!他一定会活下来的!” 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把医生都吓了一跳。 另一位跟过来的医生看着他,年轻的面孔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主治医生进去了,年轻医生却被李昭拽住胳膊,胸前的铭牌显示他是精神科的医生。 李昭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袖口,声音颤抖: “医生,你是不是……你有没有办法救救他?你知道他……他要怎么才肯活下来吗?” 他语无伦次,却直觉眼前这个医生或许了解一些他不知道的,关于梁洄的痛苦。 年轻的医生看了一眼李昭抓住他袖口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旁边同样神情紧绷的高律师,沉默了几秒。 这显然违背严格的医患保密原则,但眼前这两个男人,以及里面那个求生意志几近于无的病人……医生内心挣扎着,最终对病人的担忧和责任感占了上风。 他轻轻拨开李昭的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笃定:“李先生,我姓陈,是精神科和心理干预小组的成员。梁先生……他是我跟踪治疗了五年的病人。” 李昭身体顿时僵住。
第25章 “五年前,梁先生因为严重的失眠和头痛来就诊,初步诊断是重度神经衰弱伴随焦虑状态。我给他开过助眠和止痛的药物,但效果一直不理想。” 陈医生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随着治疗的深入,我了解到一些他过往的情况。家庭关系,情感负担,长期的工作高压……很复杂,也很沉重。” 李昭的呼吸几乎停滞。 “我多次建议他暂时放下工作,进行系统治疗,也尝试引导他处理好亲密关系中的压力源,比如……和伴侣坦诚沟通病情,共同面对。” 陈医生顿了顿,看向李昭,目光里带着一丝惋惜。 “但他总是说还没到时间,他有一个很重要的约定,结束之后才能重获自由。” “什么约定?”李昭猛地抬头,瞳孔收缩,是他们那十年的合约? 陈医生看向高律师,高律师深吸一口气:“应该是他和梁老爷子的约定。一百万买他为梁氏卖命十年,和你的那份合约到期之日,也是他和梁老爷子约定让位时间。” 李昭呼吸急促,崩溃地朝着高铭吼道:“……你知道我和他合约的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那是他一切痛苦,愤怒和报复的起点,也是无数次纠结内耗的根源。 高铭低下头,“我也是最近替他处理一些财产……才知道,原本以为他醒了,或许他好转了……” 他想留着让李昭自己发现,或者等梁洄好转他和李昭说。 经过这段时间,高铭虽然依旧讨厌李昭,但他实在想象不到,除了李昭,梁洄放在心里十年的李昭,还有谁能挽回一颗濒死的灵魂。 他愿意给李昭一个赎罪的机会,当然一切要看梁洄的意思。只要梁洄表露出不愿意,他就立刻把人赶走。 但……一切的前提是梁洄活着。 李昭瞬间脸色惨白,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他想起了十年前,梁洄将合约递给他时,坚定的眼神和生硬的语气。 想起了当时上涌的愤怒和屈辱,那句“你把我当什么了?!”的怒吼。 想起此后十年,他是如何将这份耻辱作为利剑,一次次捅向默默承受一切的人。 想起数个梁洄刚进梁氏的举步维艰,梁洄那时很愿意和他分享并分析梁氏的情况,但他看着狼狈的梁洄,心里只觉得畅快,甚至暗地里没少希望那些人赶紧把他踢出梁氏,让梁洄也尝尝苦头。 李昭猛地闭眼,那些他曾以为正义又快意的冷眼旁观和幸灾乐祸,此刻全都化作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身上。 ……他在恨什么? “梁洄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让他误会这么多年? 陈医生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稍微冷静下来才开口: “以我对梁总的了解,或许他从未想要你的感激。他跟我提过与你的开始并不那么体面和正当,说实话我也很惊讶他会因为你的愧疚,怕你觉得欠了他,而守住这个能让自己在感情中占据优势,或者缓和你们之间关系的秘密。” “不过结合梁先生复杂的家庭情况,似乎也就没那么难以理解了。”陈医生惋惜地说。 “他的性格是一方面,还有——他很了解我。”冷静下来,李昭满脸苦涩,一开始就说清楚的话,他绝对无法接受梁洄因为他搭上十年时间。 然而现实是他四处碰壁,求助无门,当时愿意且能伸出援助之手的只有梁洄。 这是李昭唯一的救命稻草,于是梁洄自作聪明选择隐瞒并且利用合约转移他对梁轲,对梁家的仇恨。 李昭想明白了! 他揪着自己的头发,逼着自己直面残酷的真想,如果是中途在说清楚,李昭也很难相信,至于后来更不会相信梁洄的苦衷。 只能说他们一开始就错了,导致后面全部错位。 李昭忽然说不出话来,所以那段时间梁洄早出晚归,几乎睡在书房和公司,原来是在和梁氏做最后的交接吗…… 梁洄那时候计划过要好好治疗吗? 梁洄原本……是对未来抱着希望的。合约到期那天,他打电话给小陈,李昭就在一旁听着…… 李昭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惊骇的真相,他用来维护自尊,证明自己不欠梁洄的十年怨怼与愤怒,实际上建立在对方最大的一笔恩情之上。 而他一无所知,并以此为由,对梁洄进行了长达十年的凌迟。 他恨错人了,恨梁洄的支柱刻间崩塌! 没有救命的一百万也早就没了他李昭,如今他能拿出很多个百万,可当初为一百万差点让他和梁轲同归于尽。 而他做了什么?恩将仇报!他是个可悲的糊涂虫。 陈医生的讲述还在继续:“前段时间梁先生突然联系我,语气听起来……很轻松。” 他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终于能够卸下胆子,打算好好调养身体,还跟我预约了新的治疗方案。我当时……真的很为他高兴。” 陈医生的脸上浮现出清晰的痛惜:“然后,我看到了那些新闻。梁氏,举报,庭审,我就知道事情恐怕悬了,果然约好的那天梁先生迟迟没有出现,我也联系不上他。” 李昭脸上一片茫然,仿佛有惊雷在他心底深处炸开,有些东西在层层崩毁。 陈医生看向抢救室所在的楼层,声音艰涩,“但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梁先生不仅是病情复发,他更是……心气彻底散了。” “李先生,”陈医生的目光转向李昭,带着一种医者的冷静剖析,却更显残酷。 “梁先生是我见过的,意志力非常顽强的那一类病人。他能在那种环境下坚持这么多年,将自己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一直对治愈自己抱有规划和信心,这非常不容易。他曾不止一次提到,他有一个……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支柱,是他坚持下去的动力之一。虽然他没明说,但结合他的情况,我想……” 后面的话,陈医生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那个支柱就是李昭,也是十年里他无比期望的,合约结束,重新开始。 “现在,支柱塌了。” 陈医生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撑了那么多年的那口气也就散了。身体的崩溃是结果,心死……才是原因。我想李先生应该看到过他服用的那些药,常年的失眠和头痛本就难以治愈,近一年他的情况越发严重,最难熬的时候他给我打电话,说……” 陈医生有点犹豫,李昭额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精神紧绷,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受得了这个刺激。 “他说了什么?”李昭咽了咽口水,目光漂移。 “他和我讨论过最终的归属。”唯有死亡,才能迎来真正的自由。 在李昭不知道的时候,梁洄在诊断结束后,漫不尽心地和信任的医生提起了城郊的福陵山,山清水秀,运气好能看到星星。 “别说了,陈医生,给我们一些时间。” 喊停的是高铭,他同样陷入自责内疚,身为朋友他知道梁洄这一年来有些不对,但没想到对方悄无声息地看了五年的心理医生。 李昭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呆愣地看着地板,五年的失眠,头痛,药物,治疗……他竟然一无所知。 他错过的太多,知道的太晚,醒悟的太慢。 “我,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李昭声音破碎不堪,他猛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响亮,在走廊里回荡。 “我错了,我混蛋!我他妈就是个瞎子!” 高律师别过脸,拳头捏得死紧,看起来很想补上一巴掌。 李昭打完自己,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看向陈医生,眼泪混杂着脸上的掌印:“医生……医生我求求你,告诉我,如果他……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弥补?” 陈医生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深切的无奈和悲悯。 “李先生,这个问题我无法给你答案。医学可以尽力维持他的生命体征,但能否醒来,醒来后会是怎样的状态,他意识深处是否还愿意回来……这些,已经不取决于你做什么,已经错过最佳干预时间了,现在取决于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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