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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梁洄想,也够了。 他这辈子得到的东西太少,少到哪怕是一点虚情假意的眼泪,一点迟来无用的悔恨,他竟然觉得……也可以知足了。 那些话他听到了,有些泛恶心,胃部在空荡荡的躯壳里痉挛,喉咙涌上铁锈般的苦涩。 李昭说的恶心应该就是这种感觉,也真是难为他了,可以忍受这么久。 像目睹最精美的瓷器盛满腐肉,像听见圣诗吟唱着亵渎的咒语,梁洄耗费了十年,燃烧了所有灵魂的热度,捧出的那颗真心,被李昭踩在脚下碾碎、唾弃,定义为耻辱。 如今,这颗心早已化成灰,被风吹散在海里,李昭却对着那捧灰烬,哭诉着后悔。 仿佛他那些真实的痛苦,绝望的挣扎,甚至最后求死的决定都成了一个矫情的误会,成了李昭爱情故事里一段需要被修正的坎坷前奏。 多么……荒诞至极。 一股异常清晰的力道,从干涸的心底升起。 梁洄忽然不想再躺在这里了,不想在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白色囚笼,靠着冰冷的仪器和更冰冷的营养液,一点点熬干最后的时间。 他之前不得自由,被梁母捆绑,被梁家利用,被李昭憎恨,连自己的感受都要层层压抑。 现在,他应该得享一点自由。 监测仪的导线贴在胸口像诡异的藤蔓,鼻息间的氧气管提供着维持这具身体运转的养料,一切都让他感到沉重的束缚。 他缓慢地用尽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气力,抬起那只布满针孔和淤青的手,动作很轻,没有牵动警报。 梁洄没有犹豫,将身上的线管一一剥离,每撕下一样都传来细微的皮肤刺痛和一种奇异的轻松。 监测仪开始跳动不稳,发出断续的提示音。 他仿佛没有听见,用手肘支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眩晕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病号服。 带着医院消毒水气味的空气涌入鼻腔,但他感到的却是更深的窒息——不是生理的,是灵魂的。 这具身体还在本能地呼吸,像濒死的哀鸣,而他的意志已经彻底厌倦了这口空气。 灵魂仿佛已经置身事外,他听着自己的呼吸甚至觉得有些吵,他靠在床头,喘息着,等待着那阵濒临崩溃的虚弱感过去。 留给梁洄的时间不多,机不可失,他掀开被子,双脚落在冰凉的地板上,触感真实而冰冷。 梁洄试着站立,双腿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几乎立刻就要栽倒。他死死抓住床边的护栏,骨节嶙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更加苍白。 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有高律师留下的一个行李袋,装着几件常服。 他喘息着,歇了片刻,伸手毫不犹豫地一把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 针尖脱离皮肤的瞬间带出一小串血珠,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几点刺目的红。 他看也没看,咬紧牙关,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行李袋边,颤抖着手从里面翻出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色长裤。 这是他自己的衣服,没有医院的标志,料子柔软,曾经沾染过阳光和熏香的味道,如今只剩下消毒水味道。 他花了些时间才勉强将病号服换下,穿上自己的衣服。庆幸他睡得够久,没人怀疑他会有自主行动的一天,这给了他充足的时间。 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套在了一副骷髅骨架上,比那身蓝白条纹的囚服,要好得多。 梁洄没有找到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拉开病房门。
第23章 走廊里依旧静谧,值班护士在远处的台后打着盹。 梁洄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贴着墙壁,避开可能有监控的角度,朝着安全通道走去。 每一步都伴随着全身关节的抗议和内脏的绞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笼罩了他。 走出住院部大楼,凌晨的空气清冽,寒冷扑面而来。 梁洄深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部,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梁洄走到医院门口,恰好有一辆出租车下客,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海边,南城位置的海边。”梁洄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被他过分苍白的脸色和单薄的衣着惊了一下,但没多问,启动了车子。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街道。梁洄靠在车窗上,目光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高楼,霓虹,早起的行人……这个他生活了三十年、挣扎了三十年、也痛苦了三十年的城市,正在他身后远去。 当车子驶上沿海公路时,东方的天际线,骤然迸发出万丈金光。 一轮红日,正挣扎着从海平面下跃出,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辉煌灿烂的金红色。 云霞被点燃,海浪被镀上金边,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神圣而磅礴的光辉里。 梁洄怔怔地看着,空茫的眼睛里映入了耀眼的光芒,光芒似乎穿透了他冰封的躯壳,照进了那片荒芜的内心深处。 “黎明啊,一天中最值得纪念的时刻,是苏醒的时刻。” 他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很淡很短暂,却真实地出现在他干裂的嘴角。 像冰原上忽然绽放的一朵微不足道的小花,转瞬即逝,却曾真实地存在过。 这一刻,没有病痛,没有回忆,没有李昭,没有梁家。 只有无边无际,灿烂到令人想落泪的日出,和他这个即将走向终点的,安静的看客。 真好,梁洄心想。 车子终于停在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海滩附近,这里不是梁洄和李昭曾经去过的任何一个景点。 只是很多年前,在还没有遇到李昭,他孤独无处可去时,常常独自坐着发呆的一片野滩。 人迹罕至,只有海浪、礁石和漫长的海岸线。 梁洄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他这才想起,手机早就没电自动关机,钱包证件似乎也都没带。 他看向司机,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身上什么配饰都没有,赤裸裸,坦荡荡。 他从衣服里翻翻找找,终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枚袖扣,碧绿色的袖扣边缘磨损严重,但依旧能看出其价值不菲。 他把袖扣递给司机:“不好意思,我没带钱包和手机。这个……抵车费,够吗?”他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很平静。 司机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这……这我也不懂这个,要不您让朋友帮忙代付,我车上有充电器。” “拿着吧,我没带手机,随便去哪个商场都可以回收。” 梁洄已经推开了车门,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起他额前柔软的黑发,“我用不上了。” 说完,不再理会司机的呼喊,他径直朝着沙滩走去。 手上捏着一枚糖果,糖纸飘荡在空中,梁洄舔了舔糖果,甜滋滋的。 赤脚踩在细腻微凉的沙子上,他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蔚蓝,晨曦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单薄的衣衫被海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 但他走得很稳,在任何时候都要稳。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在脸上,身上。 奇怪的是,那一直折磨他的,仿佛被蚂蚁啃噬的全身剧痛,在这凛冽的海风里,似乎减轻了,麻木了。 只剩下一种空旷的、轻盈的自由。 梁洄走到海浪刚好能触及脚边的地方,坐了下来,沙子还很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一小块。 他望着眼前辽阔无垠的大海,海浪一波一波,永恒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舒缓的,催眠般的哗哗声。 阳光越来越暖,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觉得很安宁,前所未有的安宁。 海水漫上来,轻轻吻过他的脚踝,有点凉,但不刺骨,然后是小腿,膝盖…… 海水温柔地包裹着梁洄,托举着他,一点点将他从冰冷的沙岸带入它温暖的怀抱。 奇怪,一点也不冷,反而像是……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被温暖柔软的羊水包裹着,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光线、痛苦和伤害。 安全,自由,无忧无虑。 海水漫过了胸膛,脖颈,下颌…… 梁洄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仿佛看到很深很深的黑暗里,有星星点点的光,像母亲子宫里那些温暖的、跳动的脉搏。 他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任由自己沉入那片无边无际的,温柔而永恒的蔚蓝之中。 晨曦依旧灿烂,海鸥在不远处盘旋鸣叫,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抹去一切来过的痕迹。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仿佛,什么都结束了。 * 李昭在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时,心脏差点停跳,对方语气急促说梁洄失踪了,监控只拍到他独自离开住院楼的模糊身影。 李昭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所有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他刚坐进车里,膝盖一软,整个人几乎从驾驶座上滑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方向盘上,尖锐的疼痛让他短暂地清醒。 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疯狂地拨打梁洄的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冰冷的电子女声一遍遍重复,像一把钝锤敲打着李昭越来越脆弱的神经。 每一次无人接听,都让他的恐慌加剧一分。 此刻,他才近乎残忍地切身体会到当初梁洄被他拉黑后,一遍遍拨打他电话,发送石沉大海的消息时,是怎样一种惊惧交加、肝胆俱裂的折磨。 这种不知道对方生死,联系彻底断绝的滋味,原来如此熬人,如此令人发狂。 李昭启动车子,疯了一样冲往医院,途中差点与一辆变道的卡车刮擦,刺耳的刹车声和司机的怒骂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却也让他混乱的脑子有了一瞬的清明。 ——不,梁洄绝不能有事! 他才刚看清了自己的胆怯,懦弱,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补偿。 医院里已经乱成一团,高律师双眼赤红,像一头困兽,正对着电话另一头的什么人厉声呵斥,看到李昭冲进来,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怒火。 随即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只是用看死人一样的冰冷目光扫了他一眼,便继续对着电话部署寻人。 现在不是跟这个混蛋算账的时候,找到梁洄要紧。 “他会不会……回家去了?”高律师挂断一个电话,喃喃自语,随即又自行否定,“不,他不会回那里……” 但他还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拨通了梁家主宅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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