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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洄看着他，物理意义上的看着，那双浅色的瞳孔确确实实地映出了李昭惶然失措的身影，也就仅此而已。 梁洄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也没有丝毫的冷漠。 就像到达宇宙深处，了无尘埃，也无星光。 李昭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缩小的倒影，却感觉那倒影正在滑向一个无尽深渊，而深渊的底部，空无一物。 恐惧，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李昭的喉咙。 他像突然被抛入无边地狱，周遭不是烈焰刀山，而是比那更可怕的，无边无际的寂灭。 梁洄就在他眼前，呼吸着，存在着，但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整个已经死去的宇宙。 就像一滴水落入一片彻底干涸，连吸收能力都已丧失的沙漠，瞬间蒸腾，了无痕迹。 李昭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似乎都冻成了冰碴。 手里那本沉重的诗集，“啪”地一声，脱手掉落在地，书页散开，露出里面曾被梁洄划过的诗句。 床上的人，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李昭终于终于体会到了比死亡更令人绝望的酷刑——你活着，站在他面前，渴望着他的反应，哪怕是指责和痛恨。 但他给你的，只有一片彻底，纯粹，无法穿透的虚无。 他好像被梁洄抛弃了，不是被推开，而是被彻底地，从存在的意义上的无视和舍弃了。 李昭的灵魂在那一瞬间，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击，心底的不安几乎凝成实质。 在那次猝不及防的见面后，李昭时刻提心吊胆，几乎到了疯魔的地步。 他不敢阖眼，他深深地恐惧着某种难以承受的未来。 高铭还不知道他们那场隐秘的见面，因为没高兴太久，梁洄的情况就急转直下。 自那以后他睁眼的时间越来越少，醒来时眼神也是空茫的，对任何声音，任何触碰都置若罔闻。 * 傍晚高律师从病房出来，脸色比以往更加沉重。 他走到李昭惯常蜷缩的角落，沉默了很久，才哑声开口：“营养液和药物维持不是长久之计。他的肌肉在萎缩，器官功能也在缓慢衰退……再这样下去，医生说也许……撑不了太久。” 李昭猛地抬头，眼中布满红血丝：“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任何办法！钱，医生，我都可以找！” “心病。”高律师疲惫地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但那个系铃人，现在却是索命的无常。” 他看向李昭，眼神复杂，“我今天……试着提了你。”李昭的心骤然提起。 “我只说了一句，‘李昭在外面，像个傻子一样守了很多天’。” 高律师声音很低，“他没有任何反应，心率，血压，瞳孔……什么都没有。” 好像李昭这个名字，从来就没在他世界里存在过，尽管上次见面，李昭已经有所预料，可再一次得到验证仍旧心如刀绞。 彻底的无视，彻底的抹杀，他在梁洄的世界里已经被干干净净地擦除，不留一丝痕迹。 “不过，”高律师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我后来……放了段音乐。是很久以前，你们有一次出去玩，在车上一起听过的那首老歌，在他手机收藏夹里找到的，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印象……” “放了大概一分钟，” 高律师继续说，“我看到他的手指，非常非常轻微地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微弱，但我看见了。” 李昭的呼吸屏住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也许……不是完全没反应。”高律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也许……他心底深处还有一点东西，没死透。但靠外界刺激，太微弱了。” 希望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火星，微弱，飘摇，却瞬间点燃了李昭濒死的心。 他猛地抓住高律师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皱眉：“还有什么？还有什么他可能记得的？喜欢的东西？任何东西？什么都行！” 高律师甩开他的手，揉了揉额角：“我不知道，梁洄的喜好……大部分都围着你转，他喜欢你喜欢的东西，习惯你的习惯。你好好想想！” 李昭灵魂在那一刻受到重击，梁洄的生活里处处是他的痕迹，而梁洄自己的影子，却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医院，回到那个曾经充满梁洄气息，如今却冰冷空旷的大平层。 他像个掘墓人，开始疯狂地挖掘所有可能与梁洄紧密相关记忆的蛛丝马迹。 书房表层的东西他翻遍了，冒着被梁洄臭骂一顿的风险，李昭打开了最底下的柜子，里面东西和打扫书房发现的差不多。 ——几张篮球比赛获奖的合照，年轻的梁洄在人群中笑容灿烂，眼神明亮。 与他后来那种总是带着一丝压抑和谨慎的笑容截然不同。 还有许多两人一起在海边骑行的照片，他突然想起梁洄其实和他提过喜欢海边。 不是因为风景多美，而是因为空旷，安静，好像什么都能装下，什么都能包容，就像母亲的怀抱。 他还找到一些梁洄独自订阅的地理杂志和哲学书籍，与他后来为李昭恶补的那些金融管理知识属于完全不同领域。 那些书页间有梁洄偶尔写下的，极其简短的批注，犀利，冷静，透露出与他平时温和表象下截然不同的孤独内里。 梁洄有他的才华，他的爱好，他内心有一片不为人知的，丰富甚至孤高的世界。 只是这十年，他自愿也好，被迫也罢，将那个世界深深掩埋，活成了李昭的梁洄，梁母的梁洄，以及梁氏的梁洄。
第21章 箱底最深处压着一本边角卷起的《瓦尔登湖》，皱巴巴的，像是被翻阅过无数次后又扔进了最深处。 李昭不愿意错过任何能让梁洄有反应的物品，大汗淋漓地挪走上面的东西才拿到手。 梁洄喜欢诗集已经足够他惊诧，他从未听他提起过任何对文学书籍的喜爱。 李昭打开翻了翻，愣怔在原地。 书的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下面像是随意写就的一段话，字迹凌乱： 以前我觉得孤独是自由的极致，直到遇见你——我才发现，比起独占整个旷野的清风，我更想与你分享一只南瓜的宁静，你让我的孤独有了回音。 岁月奔驰，挨过凛冬，我迎来了春天。 落款日期是十多年前，那个临近毕业的多事之秋。 他看着那段话，即使没有多少文学鉴赏能力，也知道那是一句暗示意味十足的表白。 所以梁洄是要向他表白？ 在临近毕业之前，在尚未签订十年合约之前？ 那时候梁洄就已经喜欢他了？ 十年前记忆已经模糊，那段时间家里出事，他往返医院与学校，焦虑医药费与李父欠下的债款，被迫撑起整个家，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他坐在地上，捧着那本书，使劲回忆当年与梁洄的见面，也想起那个日期前后梁洄是否与他见过面，是否透露过蛛丝马迹。 书本的字迹已经晕染得模糊开来，卷起的边角似乎能窥见梁洄时常翻阅的迹象。 可梁洄从来没说过这件事。 李昭有时也会想，如果没有那份合约，他们会如何？ 此刻看到这本书，知晓原来存在这个可能性，内心的复杂难以描述。 后知后觉的悔恨如同深海将他灭顶，他抱着那本《瓦尔登湖》，回到楼下，坐在梁洄常坐的面对落地窗的位置。 他看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爱他的人。 他摧毁的是一个本可以拥有更广阔天地，却为他困守十年，最终连灵魂都熄灭了的人。 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拼命抓住那一点点高律师提到的，可能存在的微弱反应。 用尽一切办法去点燃那簇渺茫，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余烬。 也许终其一生，他都无法再得到梁洄哪怕一个眼神的回应。 李昭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他要去找最好的神经内科医生、心理创伤专家。 他要联系海边的疗养院，他要买下那本《瓦尔登湖》最早最珍贵的版本。 他要做些什么……做无数他曾经不屑一顾，现在却可能已经毫无意义的事，只因为那一点微弱的手指颤动，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 李昭做好了赎罪的准备，但受害者残忍地收回了这个机会，仪器在深夜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到底应该怎么做？他要怎么向死神宣战抢回梁洄？ 李昭神思不属，对着文件，眼前闪过的是梁洄苍白手腕上新旧交叠的疤痕。 开会时，高管们汇报的声音变成了嗡嗡的背景杂音，他耳边回响的却是监护仪尖锐的警报。 甚至午饭时，看着助理订来的，梁洄曾经细心叮嘱好好吃饭的同一家外卖，他想起医院里那些冷冰冰的营养液，去厕所干呕到差点被小陈送进医院。 晚上，李昭回母亲那里吃饭，李母的厨艺有了长进，桌上摆了几样家常菜，是他曾经想念了无数次的味道。 其中有一道煨敭鱼，淋着酱油和葱丝，热气袅袅，李昭的筷子顿在半空。 梁洄也做过这道菜，不止一次。李昭口味偏淡，梁洄就特意学了少油少盐的做法。 火候恰到好处，鱼肉鲜甜，最后撒上的葱丝总是切得极细。 他记得有一次自己加班到很晚，回家时梁洄已经睡了，餐桌上煨着这道鱼，旁边还贴了张便签提醒他记得吃一点，别空着胃睡觉。 当时他心里是什么感觉？ 颜与 似乎有一丝细微的波动，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现在想来那份关怀和爱意，早已超出了他认定任何合约义务的范畴。 是他陷入迷障，辜负了梁洄，他没能接住梁洄那份浓烈的爱。 “小昭，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李母关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李昭勉强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鱼，味同嚼蜡，“没有，妈，很好吃。” 他垂下眼，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饭后李母拉着他看电视，絮絮叨叨说起街坊邻居的琐事，试图让重新粘合的家里有点人气。 李昭坐在沙发上，身体在屋里，灵魂却早已飘到了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 他想知道梁洄今天有没有好一点，有没有被喂进去一点点流食，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好转迹象。 时间慢得像蜗牛爬，简直度秒如年。 李昭好不容易熬到李母洗漱睡下，在客厅又枯坐了片刻，听着母亲房里没了动静，才像做贼一样，拿起外套，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他不知道的是他轻轻带上门的那一刻，李母房里的灯悄悄又亮了起来。 黑暗中李母坐在床边，听着儿子远去的脚步声，脸上交织着担忧和一丝难以释怀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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