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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梁洄“活”下来了,却比死亡,更让他肝肠寸断,万劫不复。 接下来的日子,对李昭而言,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凌迟。 他不敢出现在梁洄面前,只能像一道幽灵,徘徊在医院走廊的尽头,能靠近病房几分钟是他最开心也最紧张害怕的时刻。 梁洄起伏的胸口他看得想落泪,但又害怕下一秒对方睁开眼,看见他受到刺激。 他重新买来一堆衣服,不敢喷任何东西,带着一顶以往绝对不会戴的帽子,墨镜和口罩每天换一副,唯恐泄露一丁点属于李昭的痕迹。 他透过玻璃,看护工小心翼翼地为梁洄翻身,看高律师每天都能短暂地进去,坐在陪护椅上,与梁洄低声说着些什么。 ——有时是回忆大学那段短暂的自由时光,有时是念叨最近的新闻,有时只是徒劳地叫着梁洄的名字。 梁洄始终没有反应。 他像一个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琉璃娃娃,被困在透明的壳里,静静等待最后一丝养分耗尽,然后彻底碎裂。 高律师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也顾不上鬼鬼祟祟地李昭。 李昭动用所有人脉满世界寻找最好的医生和心理团队,探讨过诸多方案,但收效甚微。 梁洄似乎有意识地将自己封闭起来,这个迹象十分不妙。 医生询问李昭病人过去的一些表现,李昭张了张嘴,眼瞅着黑着脸的高铭要赶他走,心思电转将他在书房里拍的药瓶照片拿了出来。 但医生摇摇头,说这些还不够,可李昭想破脑袋也没注意到梁洄究竟表现出的异样。 梁洄在他眼里始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背影。 李昭在恐惧和悔恨的泥沼中越陷越深,他无法去工作,无法安心做任何事,连去厕所脑海都是梁洄紧闭双眼的模样。 他害怕下一秒就听到仪器报警的声音。 他不断地回忆起那晚,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得那么决绝,为什么不多留一会,为什么不送他去医院看看,为什么不和他多说一说话。 他开始疯狂地搜寻和梁洄有关的一切,他曾经不屑一顾或刻意忽略的细节。 他在一个夜晚,回到那套大平层,从深夜打扫到天明。 李昭很少做家务,平时有梁洄打扫,还有阿姨,他从来不知道光是扫地,清理厨房就能让他疲惫不堪。 天亮后那些布满酒精、烟灰烫出来的洞、干涸的血迹的地毯以及沙发他全让人送到那套离公司不远的公寓里,司机一脸嫌弃问要不要送去洗。 李昭摇摇头,怎么能洗,他要留下来,做警示也好,做留念也罢,他不允许任何改动。 收拾到卧室,李昭想起合约期满的前几天,他内心雀跃无比,趁着梁洄出差悄悄地将自己东西清空。 ——谁让梁洄根本不在意,早出晚归,回来就缩在书房里拒绝沟通,他也懒得说什么。 时至今日李昭在回想当时的心情,只剩下后知后觉的苦涩。 那并不是即将脱离牢笼的雀跃,而是带着赌气意味——梁洄既然冷淡下去,装糊涂似地不挑明,那他索性直接走人,让对方后悔去吧。 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李昭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前者多一些还是后者多一点。 他只知道看见柜子里那枚戒指时,身体那一瞬间的寒意,如坠冰窖。 他们在一起之后,梁洄买来了一对戒指,李昭那时正处在亲人去世后的混沌期,看到戒指就想到梁洄干的好事,直接把戒指从车里扔了出去。 梁洄在绿化带里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后来也没有再提。 他们从来没有戴过戒指,成双成对的东西倒是不少,大多同款不同色系,暗藏着梁洄的小心思。 李昭一清二楚对方的期待,但偏偏不想让梁洄如意。 鸡蛋里挑骨头是常有的事,梁洄也不生气,只问他喜欢哪一款,他马上去买。 后来两人东西越来越多,偶尔混着戴,梁洄一开始十分高兴,他总会因为这些小事情暗自高兴半天。 李昭有时候察觉出来,立刻把东西取下来,让助理重新去买,有时候当着他的面把东西扔进垃圾桶。 同时嘴上当然也不会闲着,刺梁洄一两句他心底才舒服。 现在回想起来,梁洄能包容他这么多年,李昭自己都难以想象是怎么做到的。 他把戒指套在手指上,严丝合缝,取下来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他将戒指放进自己包里,抽噎着去打扫最后也最难以面对的书房。 那张信纸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上面有水渍,也有血渍,还有红酒液,字迹打湿晕染开后又干涸,反复如此,变得十分粗糙,字迹已经彻底看不清晰。 李昭脑子里很清楚写了什么,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将信纸小心地收起来,夹在标本盒子里,也许每天看着,痛苦着,才能让他心中好受一些。 在书房里他翻出不少梁洄的旧物,大学时最后一场球赛里的篮球,上面有他和梁洄的签名,名字挨着名字,现在看,心思昭然若揭。 他找到搬进这里那天,梁洄亲手做饭的菜谱,也有不少旅游时买的明信片。 李昭摩挲着手指,他完全不记得梁洄什么时候买的这些,每一张明信片后面都有梁洄写得日期,像是某种隐蔽的打卡记录。 李昭不明白梁洄收藏这些的用意,将明信片放回盒子中。 他也看到梁洄从未示人,略显笨拙的尝试——学做菜烫伤后留下的淡淡疤痕照片,照片背后写着日期,是他第一次抱怨外卖难吃之后。 收集的旅游攻略,密密麻麻的标注都是他随口提过想去的地方,盒子最里面有一个旧手机,里面存着许多抓拍他的背影或侧脸。 有些甚至模糊不清,显然是在他不知情时偷偷拍的…… 每一件,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李昭早已鲜血淋漓的灵魂。 倏地,他想起梁洄在法庭外面大笑不止的样子,后知后觉那不是胜利的炫耀,而是信仰崩塌。 整个世界彻底荒谬的绝望。 他想起梁洄问他“有没有动摇过”,自己回答“有”时,梁洄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微弱光芒,和他紧接着说恶心时,那光芒瞬间熄灭的死寂。 李昭心如刀割,却不断沉沦其中。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减轻一些自己的罪孽,心里好受一些。
第20章 李昭躲在医院楼梯间抽烟的时候,忽然收到护工打来的电话,心一惊。 唯恐是坏消息,得知梁洄醒来后愣神许久,直到烟头灼烫皮肤,才回过神来。 到达病房外面的时候,里面挤满医生和护士,高律师洗去一身疲惫,连忙逮着医生询问注意事项。 李昭难受得不行,又不敢靠近,小心翼翼地躲在墙角,竖起耳朵听里面的交谈声。 奈何仪器喧嚣,没捕捉到一句熟悉的音调。 也是,梁洄刚醒,就算说话音量也不会高,他怎么可能听得见。 似乎随着梁洄的睁眼,一切都在向好。 高铭头顶的乌云终于散开了些,坐在紧急通道里抽烟的时候,主动和李昭说了话,“我就知道,他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垮!” 李昭心情也是高兴的,但他心底总有几分不安,害怕这是昙花一现的美梦。 “医生怎么说?” “身体恢复了,各项功能面前正常运转,那些沉疴旧疾需要仔细调养,最重要的是他对这个美妙的世界还有留恋,不枉费我这么多天给他念叨了不少过去的回忆。多亏了那本他喜欢的诗集,现在我都倒背如流了。” “什么诗集?” 李昭从不知道梁洄还喜欢诗集,他们在一起对方除了看商业书就是策划案。 要么就是两人一起看他喜欢的电影,打他喜欢的游戏,去他喜欢的地方旅游。 李昭意识到自己得到了多少梁洄毫无保留的爱,他在信上说梁洄的爱让他感到窒息,像潮湿的棉被,他错了。 他已经明白,也在日日夜夜的悔恨里正视了自己的内心。 不是梁洄的爱让他窒息,而是他害怕了! 他不敢直面自己早已在这份无声的体贴与付出中,逐渐沉沦的心——他恐惧自己给不出梁洄那样浓烈的爱。 他害怕梁洄意识到他的这份恐惧,于是日夜胆战心惊中越发的色厉内荏,虚张声势。 既害怕被这股涓涓细流包裹,直到彻底沉沦,又恐惧日后无法彻底脱身,输了这场无声的较量。 李昭也担忧,恐惧这是梁洄长达十年的阴谋,好叫他这辈子再也离不开梁洄搭建的牢笼。 李昭想要自由的呼吸,他害怕在清醒中沉沦,他不信梁洄是真的毫无所求,也不信爱能如此无私。 于是懦弱的胆小鬼篡改了自己的记忆,让自己躲进安全的道德高地,自以为清醒地审视着一切。 高铭对他的走神挑了挑眉,难得心情好,说:“哦,那本《失去黄昏的夏夜情诗》,你不知道?” 李昭一愣,他的确不知道,他看到过梁洄偶尔会看点哲学上的书,不过从不会多问。 他记下名字,又问:“只是念了一本诗集……” 他有些难以置信,内心很是受挫——他偷偷摸摸地换装,溜进去和梁洄说了那么多话。 竟然是一本他不知道名字的诗集发挥了作用。 高铭沉浸在喜悦中,李昭却如坐针毡,他想去看看梁洄。 哪怕只是一眼,哪怕梁洄已经又睡了,他需要确认梁洄的存在,来缓解自己快要爆炸的焦虑和恐惧。 李昭趁着高律师去吃饭的空隙,走进那片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寂静,目光急切地投向病床。 然后他的世界在万分之一秒内,塌缩成一片绝对真空。 窗外的黄昏正一寸寸褪去颜色,仪器单调的滴答声中,李昭看到梁洄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扇动了翅膀。 他下意识放轻呼吸,生怕自己惊醒一场美梦。 梁洄眼睫颤动,缓缓地睁开眼,安安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李昭等了几秒钟,也许有几分钟,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和动静,似乎就那么静静地躺着。 李昭再也无法忍耐,他在门口深呼吸几次,掌心捏出来了汗,怀揣着紧张忐忑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他踮起脚尖,宛如在刀尖上跳舞。惴惴不安地往里张望。 直到与一双沉寂的眼对上,他立刻停住动作,害怕下一秒想起刺耳的尖叫。 预想中的声音并未响起,病房里称得上宁静,他慢慢走了进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李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又急速退潮的轰响,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后骤然失速的惊悸。 但这一切,都与病床上的那个人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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