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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他急切的脸,仿佛一道惊雷劈进了梁洄空洞的世界。 梁洄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李昭脸上,眼底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之前的那种冰冷死寂。 那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彻底的陌生,以及被强行从虚无中拉扯回来的,巨大的痛苦和抗拒。 “嘀嘀嘀——!!!” 床边的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心率线剧烈地窜高,血压疯狂跳动! 听着仪器冰冷的鸣响,李昭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出去!李昭你他妈给我滚出去!” 高律师目眦欲裂,一把推开李昭,疯狂按动呼叫铃。 医护人员瞬间涌入,新一轮的抢救在令人窒息的混乱中开始。 李昭被粗暴地推了出来,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眼睁睁看着那道薄薄的帘子后面。 人影晃动,仪器闪烁,正在进行一场与他生死攸关,他却只能袖手旁观的战争。 他……他只是想看看梁洄,想亲口告诉他……他就在外面陪着他,他会一直陪着他。 为什么梁洄看到他,反应会激烈到……再次濒临进入抢救? 梁洄不想见他吗? 他那么想念他,担忧他,梁洄竟然不想见到他? 再也没有比这个事实更让他感到痛苦和茫然的了。 李昭狠狠扯着自己的头发,像是要把头发揪下来,心底蓦地升起后知后觉的恐惧。 在合约期满那天,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经历的恐惧,又一次降临,甚至比第一次还令人恐慌。 他在外面用头撞墙宣泄这股惊惧,不一会儿,抢救室亮起灯。 李昭看着梁洄被推了进去,心脏像是缺了一块,刺骨的风簌簌地往里灌,冻得他直哆嗦。 高律师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来,眼睛通红,看李昭的眼神像看一团肮脏的垃圾,离他坐远了些。 李昭嘴唇哆嗦着,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他急需转移注意力,不然要被逼疯了:“他,梁洄和家里关系一直这么……差吗?” 那个电话里的女人真是梁洄的母亲? 她怎么能,怎么能在儿子抢救过来后说出那样的话? 想到那滴眼泪,李昭一颗饱受折磨的心止不住的抽痛,眼眶泛着红,他不敢去想梁洄听到的心情。 高律师本想冷笑,想说:“关你屁事”,想要讽刺他几句。 看着抢救室刺眼的红灯,想到梁母那通电话和医生的话,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全身。 光靠他的份量,拉不回来一个一心求死的人,解铃还须系铃人。 高律师揉了揉眼睛,许久,才用一种极度疲惫,仿佛被抽空的声音,嘶哑地开口: “梁洄是梁夫人带过去的孩子,他应该姓周的,是随着梁母嫁过去改了姓氏,梁晖才是梁家唯一承认的儿子。梁家……没人真正把他当自己人。” 说起这些,高律师面无表情,李昭陡然色变,脸色和抢救室大门同样灰白。 梁洄不是梁家的孩子? 他从来都不知道,只知道梁洄有个弟弟,高中起就在国外读书。 他恨梁家自然不会问太多仇人的幸福生活。 “他没有家人。认识你之前,逢年过节都没地方去。梁家团圆宴没有他的位置,走亲访友也不会带他,没人记得他,也不会主动提他。” 于是乎所有人理所应当的忽视梁洄,当做没有这个人存在。 梁母为了自己地位稳固,更是一个字不敢说,甚至比任何人都巴不得没有这个拖后腿的前夫儿子。 高律师最初听到梁洄提起的时候,差点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他生活在父母恩爱的家庭,对梁洄的家庭情况难以想象。 “那时候他就一个人去海边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无论刮风下雨,也不会有人去找他,他曾开玩笑说大海才是最了解他变化的人,见证过他每一年的成长,是听他说话最多的“家人”。后来我和他认识,我妈可喜欢他了,我想尽办法忽悠他去我家过了两次春节,但每次待不到两天他就悄悄离开了。” “我不敢问他为什么要走,他也不会说,后来也不敢邀请他……” “后来一场阴差阳错的打架,他认识了你,多了个知心朋友,人也开怀了些。再后来我知道他和你在一起……我骂了他一顿,可他说自己心甘情愿。” “我看得出来他是高兴的,你们住在一起,逢年过节他有了地方去,不用在去海边枯坐一天,有人记得喊他回家。” “他很少说起你们的事,但我看得出来他很开心,梁洄沉浸在这段关系里,说自己也有家了,晚上回去有一盏为他亮着的灯……” “李昭,你们在一起十年,加上认识的时间,快十三年了。一个人能有多少个十年,我不知道你究竟有多恨他,要这么对待他?他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让你不管不顾要断送他的职业名誉,送他去坐牢?” 梁洄不是会主动提及过去的性格,就连自己的事情也很少说起,他将这些消化得很好。 高铭刚出社会时被毒打得鼻青脸肿,喝醉酒没少抱着梁洄哀嚎想换行,抱怨人心复杂,想要重回学校读书,梁洄却从来没有抱怨过。 当律师久了,听到看到的故事多了,他才知道梁洄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依旧保持温和谦逊,不怨命运不公,坚定自己的选择是多么难能可贵。 时间和坎坷将他打磨得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淡定从容,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高铭和他一起喝酒也好,任何娱乐项目有他在,所有人都只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收获一大片钦慕的眼神,其他人自动沦为陪衬。 他就像是一株默默生长的青松,不经意间就生出蓊郁苍翠的叶片,生机勃勃,将在意的人妥帖地护在树下,润物细无声。 他们从大学相识,十多年的时间让梁洄放松了那根紧绷的弦,拼拼凑凑,也足够高律师了解得更多。 于是越发佩服的同时,也越看不惯不识好歹的李昭。 高律师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昭,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 “我知道他是一厢情愿,我也知道你没表现的那么喜欢他……但我他妈怎么也想不到,李昭,你会是那个亲手把他逼上绝路的人!他说自己心甘情愿,我已经骂过他无数回了,偏偏他一根筋认定了。但你——你既然对他怀恨在心,为什么不直接提分手?为什么还要配合他演这出戏?为什么要冷眼看着他沉沦其中又给他最后一击?” 李昭眼神晦暗不明,终于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提过,我一说他就要发疯,高铭,你是他的朋友,态度上自然倾向他,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些什么?也不清楚他在爱情里的恐怖模样!” 高铭闻言打量起他,“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我的确很想知道,如果我喜欢男人,遇到梁洄这样的傻子说什么也要倒贴上去。” 高铭不信李昭不清楚梁洄面临过多少直接或间接的诱惑,也不信他不知道梁洄的受欢迎程度。 比李昭好得人多得是,也就梁洄傻得很,一点微末的善意,一句随口的关心,一只递过来的手就能轻易俘获,直到把整个人都搭了进去。 “……”李昭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讥诮地笑了声。 “我跟你说这个干嘛,梁洄知道肯定要生气。” “等他出来在说生气也不迟。我刚才说得那些你从来不知道,你那表情已经说明一切,十年同居一室,你却连他不是梁家人都不知道。李昭,还是那句话,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如果你实在无法接受他的感情……那就请你,不对,是我求你!不要折磨他了,给他一个痛快,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你李昭的玩具。” 刮骨疗伤的过程是很痛苦,但也比伤口日复一日持续扩散,直到不治身亡要好。 李昭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脸颊没有丝毫的血色,高律师一番话让他愤怒得想要跳脚,却找不到反驳之处。 “法庭那件事我是有对不起他的地方,等他好转了我会跟他道歉。至于其他的,他从来都不和我说,我从哪里知道。” 李昭有些委屈,梁洄要是好好的,绝不会允许高铭这么跟他说话。 梁洄的过去他自己从不主动说起,还能指望他怎么知道呢? 他又不是蛔虫。
第18章 高律师摇摇头,大概觉得和李昭已经说不通,两人说得压根不是同一件事。 “我不想在这种时候和你浪费口舌,言尽于此,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想法,只有一点——他是个病人!请你不要在出现刺激他了。” 高律师从知道李昭干的好事,外界关于梁洄的诋毁,谩骂和梁氏泼的脏水都是他联合的那些人弄出来时,脑海里就闪过一整本刑法大全。 要不是梁洄状态岌岌可危,高律师一秒钟都不想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 “我和他是伴侣,根据同性婚姻法,只有我有资格给他签病危通知书!”被赶得次数多了,李昭已经熟练应对。 “他的病危通知书是谁造成的?他手腕的伤你要负一大半的责任!李昭,别逼我扇你!” 高律师撸起袖子,常年撸铁的手臂蠢蠢欲动,比起口头警告,他早就想来点实质性的威慑。 李昭站在那里,如同石化。 高律师一番话,连同梁母那冰冷的言语,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脑海里反复切割、拼凑。 心底的疼痛被无数倍地放大,他感觉嘴里有血腥味弥漫开来,原来是无意识咬破了嘴皮,铁锈味被他咽了回去。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迹,平静地说:“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离开。” 总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梁洄,在商场上冷静果断的梁洄,为他细心打理一切的梁洄……背后,原来孤独到只能去看海吗? 高律师又说了句什么,李昭已经听不进去。 他觉得眼前的地板变得有些模糊,以为是汗水糊在眼皮上,他擦了擦额头,才知道原来是泪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眼睛不受控制。 他捂着脸,不愿让高铭看笑话,缩在地上抱着头,滚烫的泪水无声落下,打湿了衣袖。 梁洄,他在心底喊他的名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宁愿说给高铭听也不肯告诉我听? 到底谁才是你的枕边人? 他想怪梁洄,可……泪水流得更凶,他心底知道自己怪不了梁洄,因为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梁洄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也不是一开始就温和包容的。 还在篮球队的时候,梁洄就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唇角翘起,黑发随之舞动。 对着谁都能说上两句,走哪儿都一群人围着,众星拱月般,校外校内的人都想和他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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