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段时间儿子的失魂落魄她看在眼里,那个名字——梁洄,偶尔从儿子梦呓或失神时漏出的一两个字里,她隐隐猜到了什么。 只是她不知道,儿子对梁洄情深到茶饭不思的地步,当年得知李昭和梁家人在一起,她愤怒地要求分开,李昭说他对梁洄有承诺。 气愤之下她和儿子断绝关系,从此不再来往,半月前李昭主动敲开家门,她已经在网络上看到发生的一切,抱着忍辱负重的儿子狠狠哭了一场。 可原来,并不是忍辱负重吗? 医院到了夜晚比白日更添一层孤寂的清冷。 住院部走廊的灯光调到最暗,偶尔有护士轻手轻脚地走过,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梁洄的病房没有开灯,只有床头监护仪器发出微弱的幽幽光芒,勾勒出梁洄消瘦的轮廓。 他安静地躺着,呼吸清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像个没有生命的纸片人。 李昭在门口站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轻轻推门进去。他没有开灯,摸索着在床边的陪护椅坐下。 黑暗中,眼睛逐渐适应,李昭能更清楚地看到病床上的轮廓。 比白天看起来更脆弱,更易碎,露在被子外的手腕输着液,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手腕上的伤口开始结痂了,在白皙的手腕上像丑陋的蜈蚣。 旁边隐约还能看到几道颜色更浅的细痕——不止一条,也不是近期造成的,在更早的时候。 李昭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不敢想象,在那些他拉黑对方,忙于报复梁氏的日子里,梁洄独自一人在怎样的绝望中一次次划开自己的皮肤。 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但这一次除了悔恨,还有一种更深沉,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密密麻麻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 他下意识点开相册,想找些什么,却茫然地发现——他和梁洄竟然没有几张像样的合影。 仅有的几张要么是多年前同学聚会的大合照,要么是某些不得不共同出席的商业场合留下的,充满商业化的含蓄。 他甚至找不到一张,梁洄在笑着的照片,这个发现让他手足无措。 三千多个日夜,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分享过同一张床,吃过无数吃饭,拥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却连一张能证明梁洄和他在一起很快乐的照片都没有。 鬼使神差地李昭点开了微信,找到那个被他置顶,后拉黑,又重新放出来的对话框。 消息记录干干净净——因为他这边几乎从不主动发,偶尔回复也极其简短。 而梁洄那边……李昭的手指有些发抖,缓慢地往上划。 对话戛然而止在合约结束那天。 梁洄最后发来的是一条:“什么时候回来?甜品快好了。” 后面跟着一个小狗期待的表情包。 而自己这边,空空如也,授意完助理如何电话答复,李昭亲手拉黑了他。 不,不只是拉黑后的空白,他看到了更多——那些带着红色感叹号的从未发送成功的消息。 时间从合约结束那晚开始。 “看到回个消息,我有话要跟你说。” “李昭……我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吗?” “李昭,占用你五分钟时间,我们谈谈。” “……你没事吧?我担心你的安全。” “还活着就回个消息!” 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消息逐渐变少,但每天都有。 问他吃饭没有,天气转凉记得加衣,甚至还有分享看到的搞笑视频或重要新闻链接,尽管明知他收不到。 直到——那个项目被举报的消息爆出来的第三天。 梁洄的消息一下子又多了起来,语气截然不同。 “遇到麻烦了吗?需要我帮忙吗?我看到新闻了。” “李昭,是不是有人逼你了?还是有人威胁你?”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需要任何支持,告诉我。” “接电话……李昭。” “为什么……” “见一面吧。” “你真残忍。” 再往后的日期是第一次庭审之后,他在顶层的办公室,听着秘书说梁总来访,他让人找理由赶走梁洄后收到的。 “你就这么想让我身败名裂吗?” “李昭,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22章 李昭仿佛能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看到被他单方面切断一切联系的梁洄,是如何从最初的等待、担忧,到后来的焦急、困惑,再到试图理解、甚至想要帮助,最后彻底陷入绝望的深渊。 梁洄像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人,拼命敲打,呼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外面那个他唯一能看见的人,亲手将罩子推向悬崖。 他当时沉浸在大仇得报和即将摆脱耻辱的快感中,从未想过,在另一端,梁洄正经历着怎样的地狱。 梁洄不是没有挣扎过,不是没有试图沟通,试图挽回,甚至在以为他遇险时想要伸出援手。 是他,亲手堵死了所有的路,然后站在路的尽头,自大的嘲笑对方的徒劳挣扎。 梁洄最后的问题像魔咒一样在李昭耳边轰鸣。 李昭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将两人推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那可是梁洄!那样一个骄傲,强大,总是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梁洄。 李昭恼恨自己的后知后觉,直到此刻才隐隐触摸到可怕的真相。 ——那片死寂的宇宙,那片虚无的地狱,是他亲手造成。 他摧毁的从来不是梁洄的事业或名声,而是梁洄在过去十年里,赖以生存的心理支柱。 尽管那支柱建立在沙地之上,扭曲而不堪,但那是梁洄唯一能抓住的,他抽走了那根柱子,然后惊讶于房子的倒塌。 窒息感再次袭来,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他猛地按灭手机屏幕,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黑暗中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他自己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哭泣声。 “对不起,我醒悟得太迟了,梁洄,我太笨了,太自以为是了,也太怯懦了。” “那本《瓦尔登湖》我收到了。” 李昭泣不成声,声音破碎得不成调:“迟了十年我才收到你的心意,不,其实我早就收到了,是我自欺欺人不愿意相信……” “原来我们之间有那么多误会,其实我……我后悔了。那天在法庭外我想过要道歉的,我对不起你的信任。” “但你对我太好了,让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低头,支撑我的支柱是对梁家,对你的恨意,我不知道没了那股恨该怎么和你相处,我害怕你看穿我内里的不堪,然后离我远去。 “多可笑,多可悲,最可悲的是到这一步我才意识自己的可笑。” 李昭哽咽的声音放得很低,生怕吵醒沉睡的灵魂。 他已经被逼到绝路了,这番话姗姗来迟,他愚蠢地耽搁太久,久到梁洄命悬一线。 梁洄的爱像一面过于澄澈的镜子,照出了他内心的计较,权衡,怯懦与情感上的贫瘠。 他承受不住这种映照,所以他必须打碎镜子,必须用羞辱把梁洄拉低,拉到他认为安全的,足以用交易来理解定义的泥沼里。 “梁洄,我曾以为自己醒着,直到此时才知什么是浑噩,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做梭罗笔下彻底清醒的人……” 病房里除了沉默也唯有沉默,李昭在病房那片凝固的黑暗与寂静中不知坐了多久。 懊悔、惊惧、彷徨、自责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越收越紧,几乎要勒断他的脖颈。 窗外,墨黑的天色终于开始一点点褪去,透出些微灰蒙蒙的光。 他猛地惊觉天快亮了,像急切要逃离一场无声的审判,仓促地站起身,因为久坐和心绪激荡脚步有些踉跄。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沉寂的轮廓,轻轻拉开门,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同一瞬间,病床上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梁洄早就醒了。 或者说,再次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之后,那种深入骨髓,无处不在的疼痛,就让他无法真正沉睡。 他听到医生说用了镇痛,护士说他情况在好转,可那药效仿佛隔靴搔痒,抵不过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啃噬感。 头痛欲裂像有无数细针在扎,眼球干涩刺痛,耳朵里灌满了喧嚣的永不停歇的风声,心脏的位置更是一抽一抽地钝痛,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沉重的疲惫和窒息感。 他躺在那里,动弹不得,像一具被痛苦钉在解剖台上的标本,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分,每一秒的凌迟。 身体上的倦怠让他不想醒来,睡着了就能遗忘所有的痛苦,可他偏偏连睡着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太吵了。 仪器滴滴声很吵,护士说话的声音很吵,高铭的回忆也很吵,李昭的味道更加吵,又吵又恶心! 身体每次都做出强烈的排斥反应,但却没有仪器能够监测到。 梁洄偶尔清醒过来怀疑仪器坏了,既监测不出他身体的痛苦,也无法告诉医生他难以呼吸。 似乎又要回忆起那股怪异地味道,心脏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巧的是今晚的不适似乎到达忍耐极限,从李昭进来,坐下,翻看手机,乃至离开,他都清醒地痛苦着。 梁洄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属于李昭的,让他胃部痉挛的气息。 李昭坐下时,他想大喊,想让他走,想求他别再用这种颓丧地姿态出现在他面前,那比直接的憎恨更让他难以承受。 可喉咙像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又被无形的刀片割开。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连最细微的气音都成了奢望。 他只能看着天花板,那片单调的白色在视线里扭曲、旋转,仿佛要将他吸进去。 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病房,而是行走在一片无边无际,酷寒的荒原上。 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有刺骨的冷,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渗透进骨髓,冻僵了血液。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冻死了。 就在意识快要被寒冷彻底吞噬的时候,他又听到了李昭的声音,仿佛灵魂浮在半空,看到他捂着脸肩膀颤抖。 那一瞬间,荒原上似乎刮过了一阵微弱的风,带来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暖意。 啊,原来除了高律师,还会有人为他难过,他想。 虽然难过的分量轻飘飘的,或许抵不过他身体痛苦的万分之一,或许只是愧疚使然,或许明天太阳升起就会消散。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8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