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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电话的是梁父。 “喂?” 梁父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不耐烦。 “我是高铭,梁洄的朋友。请问梁洄有没有回家?他……” “梁洄?” 梁父直接打断,语气冷漠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你打错了。” 说完,不等高律师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在耳边回响,高律师握着手机,面无表情,但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知道梁家冷漠,但没想到能冷漠至此。 李昭也在旁边疯了似的打电话,动用人脉,语无伦次地描述,甚至想到梁洄可能去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曾一起去过的地方,梁洄独自提过的去处…… 但都一无所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就在两人快要被绝望吞噬时,高律师的手机再次响起,是警方打来的。 在海边找到了一个符合描述的年轻男性,已陷入昏迷,正在送往最近医院的急救中心。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往省二医院,急救中心门口一片混乱,救护车的红灯刺眼地旋转着。 他们看到担架床被飞快地推进去,上面躺着的人盖着薄毯,露出的一截手腕泡得发白,在急救灯光下显得格外骇人。 医生匆匆出来,面色凝重:“失温,溺水,生命体征极其微弱。更麻烦的是病人本身身体状况极差,多器官功能不全,这次……救下来的概率,非常低。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很可能会成为永久性植物状态。” “植物……状态?” 李昭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听不懂它的含义。 他猛地抓住医生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对方皱眉,“救救他!求求你医生,救救他!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多少钱都可以!他不能有事,他不能……” 他语无伦次,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声音嘶哑破碎,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高律师过了最惊骇的时刻,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他看着急救室紧闭的门,又看看状若癫狂的李昭,心里涌起的是一种深沉的难受。 他无法想象梁洄究竟是痛苦绝望到了何种地步,才会选择在最喜欢的海边,看见壮丽的日出后,依然决绝地走向大海。 死亡被他当作最后的解脱和自由。 而现在连这最后一点自由,似乎也要被他们剥夺了,高律师眼眶红红,陷入两难抉择当中。 李昭的哀求还在继续,他无法接受医生那个救下来极低的说法,这个念头让他恐惧得浑身发抖。 “不……不行……救救他……” 他猛地松开医生,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外跑。 “你去哪儿?!” 高律师厉声问。
第24章 李昭没有回答,他冲进车库,发动车子,目标明确地驶向城外一座以灵验著称的古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医学似乎已经给出了近乎绝望的判决。 他更不敢寄希望于要跑到海边自杀的梁洄积极求生,似乎此刻只能求助于虚无缥缈的神佛。 李昭时常出入名流场所,信奉的是效率、人脉和资本。 此刻,却像个最原始的朝圣者,不,更像个走投无路的犯人,扑向了香火缭绕的佛前。 山道蜿蜒,石阶漫长,李昭将车停在山脚腰,弃车步行,然后在无数游客诧异的目光中,开始一步一叩首,沿着那条长长的,坚硬的石阶,向上跪拜。 “求求菩萨,保佑梁洄……让他活下来!”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保佑他,只要他活着……只要他醒来,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离不开他,只要他活下来,我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向他赎罪都可以……” 额头重重磕在粗糙的石阶上,很快红肿破皮,渗出血迹,混着尘土。 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额头磕破后留下的鲜血,糊满那张俊朗如今却扭曲狼狈的脸。 昂贵的西装沾满尘土,膝盖和手掌很快磨破,在石阶上留下暗红的湿痕,整个人哪里像是商业财经的常客,更像是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的,狼狈不堪。 李昭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重复着无望的祈祷和忏悔。 周围人惊诧驻足,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认出他的身份指指点点。 汗水、血水、泪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衣衫,身体早已透支。 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起身都摇摇欲坠。有好心的游客看不下去,试图上前搀扶,却被他嘶哑着声音拒绝。 “走开!别管我,一切都是我的错……” 李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台阶和心中疯狂燃烧的,唯一的念想:诚心,要足够诚心!神明才会看见,才会怜悯! 他一边磕头,一边开始狠狠地扇自己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山阶上回荡,引来更多人惊呼。 李昭彻底抛弃所有尊严和体面,什么风度,什么形象,什么仇恨,此刻全都灰飞烟灭。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梁洄不能死。 如果神佛需要看到他的痛苦和忏悔才肯显灵,那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知道后悔已无用,在梁洄三番两次的抢救时,在他看到那些红色感叹号的消息时,在他听到高律师说出梁洄的过往时,在看到《瓦尔登湖》上的那段话时……他就知道晚了。 悔恨早已将他吞噬。他觉得自己愚不可及,在病房里说出那句迟到十年的回应,以为还有机会修正过去的傲慢与怯懦,却原来早就错过了。 李昭太习惯梁洄十年如一日的付出,保护和无声的关怀,习惯到视之为理所当然,甚至将其扭曲成捆绑他的枷锁,滋生出可笑的恨意。 他从未认真看过梁洄日渐消瘦的身形和眼底的疲惫,从未想过那副总是挺直的脊梁承担了多少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代价是梁洄可能永远沉睡,或者彻底离开。 他怎么能甘心!怎么能原谅自己! 李昭终于跪完了最后一阶,几乎是爬进了正殿。 脸颊红肿,双膝和手掌血肉模糊,裤管磨破,露出里面惨不忍睹的皮肉。 他踉跄着扑倒在庄严慈悲的佛像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地砖上,血污沾染了光洁的地面。 “信男李昭,罪孽深重,自知万死难赎。今愿以我所有——寿数、福报、气运、财富、乃至此身皮囊血肉——尽数剥离,悉数供奉于我佛座前!” 他抬起头,血泪模糊的双眼绝望地仰望金身: “只求换得梁洄一线生机,平安归来,余生……余生康健长寿!若我所有不够,便取我性命去抵!若我魂魄有值,便永镇地狱,受无尽苦楚!只求他活下来!!!” 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不在是一个商人的交易,而是一个灵魂在彻底崩塌前所能献出的最极端的自我祭献。 他颤抖着手,捐出了身上所有的现金,又近乎偏执地要求捐一笔巨额的香油钱,仿佛金钱能衡量他此刻的诚心。 李昭坚持要为梁洄供奉最高规格,永不熄灭的长明灯。 一旁目睹全程的老僧,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他见过太多苦难祈求,摇摇头,捧起一串深褐色的檀木佛珠,放在李昭血肉模糊的手边。 声音苍老而温和:“施主,执念太深,苦海难渡。此珠赠你,你所求之人,亦需你留存一念,方可感应。” 这赠予,并非祝福,更像是一道脆弱的保险——怕那个被祈求的人若真救不回,眼前这个失去理智的男人,也会即刻随之而去。 李昭如获至宝,紧紧将佛珠攥在手心,仿佛那是连接他与渺茫希望的最后一根蛛丝。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艰难,李昭拒绝乘坐任何交通工具,也拒绝了救护车的担架。 握着那串佛珠,一步一挪,一瘸一拐,浑身是血地往下走。 一路上吸引了更多惊诧,同情乃至不解的目光,李昭浑然不觉。 走到山下,救护车上前。李昭摇头,望着梁洄所在医院的方向,挣脱搀扶,重重地、一丝不苟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仿佛用尽他生命最后的余力。 第三个头磕完,李昭没能再起身。 昏迷前他握住佛珠的手微微抬起,似乎还想朝着医院的方向再够一够,随即,眼前彻底一黑,向前栽倒。 被抬上救护车时,李昭已陷入半昏迷,口中仍喃喃:“去……省,省二医,院……” 急救人员拗不过他,只得驱车前往梁洄所在的医院,路上简单为他清理包扎了伤口。 到了医院,药水刚挂上不久,李昭自己拔了针头,拖着包扎得臃肿不堪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到了梁洄所在的重症监护楼层。 他没靠近,也没有力气再闯,只是找了个离那扇生死之门最近的角落,背靠着冰冷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摊开血肉模糊、缠着纱布的手掌,露出那串染了血的佛珠。 他开始一颗一颗,极其缓慢地捻动佛珠,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ICU紧闭的大门。 此刻的李昭,不再是骄傲自负的李总,而是一个捧着微末希望,在无间地狱入口,以最笨拙最惨烈的方式,祈求神明将那个被他弄丢的灵魂,还回来的人。 高律师站在走廊前,看到李昭这副额破血流,满脸掌印,狼狈虚脱的模样只是微微侧头瞥了一眼。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什么也没说,既无嘲讽,也无动容。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梁洄躺在那里,就是对他们所有人,最沉默也最严厉的审判。 而李昭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这次梁洄会不会醒来,不知道醒来后会不会再次寻死,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救回梁洄。 他只坐在那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等待着未知的宣判,承受着比在寺庙石阶上磕头流血,更深刻沉重的痛苦。 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充满焦灼等待的碎片。 李昭蜷缩在冰冷的塑料椅上,胡子疯长,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嘴唇因干裂而翘起死皮。 他几乎不眨眼,死死盯着那扇隔绝了生死的门,仿佛只要视线移开一瞬,里面微弱的生命之火就会骤然熄灭。 那串佛珠已经沾满血迹,李昭清醒后觉得寓意不好,将他带着手腕上,内心仍旧在祈祷着。 送来的水和食物原封不动地搁在一边,李昭感觉不到饥饿,只有一种溺水的窒息感和冰冷的恐惧。 高律师靠在对面的墙上,状态同样差到极点,西装皱巴巴,领带松垮,一向梳理整齐的头发此刻凌乱地搭在额前。 他同样食不下咽,只是偶尔猛灌一口冰冷的咖啡,试图维持一丝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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