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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能做些什么?”高铭抹了把脸,追问道。 “什么都做不了。” 陈医生回想起梁洄偶尔只言片语,叹息一个坚韧地灵魂被逼上绝路,也深恨身为医者却对此无能为力。 梁洄这一生像一场漫长而安静的雪崩。 李昭不是引发雪崩的那声轰鸣,而是雪崩之下,他最后看见的、也曾试图紧紧抱住的一棵树。 树最终没能拦住他,反而在他坠落的途中,划下了最深最痛的一道伤口。 可你要问一个粉身碎骨的人,恨不恨那棵树? 他或许只是累了,累到连恨都显得太奢侈,太用力。 于是只剩下氧气面罩上微弱的白雾,依旧规律地起起伏伏,监控仪上曲折的绿线,还在固执地延伸,朝着无人知晓的终点。 他躺在那里,仿佛已经给出了全部的答案。 “他这一生,并非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而是死于一场经年累月、无人察觉的……慢性溺水。” 而李昭曾是他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时,误抓住的以为能救命的——另一块更沉的石头。 高律师喉咙发涩,“……造成这幅局面的不止是李昭,还有他的亲人,如果那些人转变态度,多关心他,或者远离这个伤心地,能……能有希望吗?” 陈医生合上厚厚的诊疗记录,摇摇头,给出冰冷又绝望的答案:“很难。” 梁洄醒来之后,陈医生抽时间去探望了这位坚韧的病人。 “梁先生曾告诉我,他学生时偶然看到一本几句诗,一直不解其意。后来用了很多年才慢慢明白,在约好来治疗的那天,本来要告诉我这个他追寻苦苦思索的答案,后来只好我亲自去问,那本诗集高先生应该念了很多遍。” 高铭和李昭默然地听着,陈医生笑得苦涩:“我从业以来遇到过无数人的心理问题,听到太多的爱恨纠葛,比梁先生爱的扭曲,深刻的人不少,可唯独他来我这里,我问他,他心里有恨、有不甘心吗,梁先生总是摇头。” 李昭意识到什么,害怕地后退了几步,又怕错过了解梁洄的任何片段。 “那天我找到他,花了些时间问他。” 陈医生蹲在病床边,声音压得很低,问梁洄:“那个答案是什么?”
第26章 陈医生想象不出梁洄对李昭的爱深刻到何种地步,什么样的爱能如此雄伟,心甘情愿到连恨的波澜都不曾漾起,又是什么样的人能为这份爱加冕。 究竟纯粹的爱,还是掺杂了其他,陈医生其实倾向于后者。 像是从一场严酷的刑罚中骤然惊醒,梁洄见到熟悉的陈医生眼睫颤了颤,他很久很没开口说话,声音嘶哑。 他听到陈医生发自内心的疑惑,汇聚全身力气,艰难地看向窗台,“我能恨谁呢?陈医生,造成现在这个局面,好像能恨的……还是只有我自己。” 梁洄也不知道自己恨不恨,自己做出的决定,自己选的路,不管有没有旁的理由推到那个地步,他好像都没有立场去恨。 “您对自己太苛责了,梁先生,一般人很难有您的宽宏大量。”陈医生猜测是梁家带给他的影响太深,以至于当事人一直在逼自己做“对”的事,做“有价值”的事。 “……宽宏大量吗?”梁洄缓缓看向陈医生,笑了笑:“我只是重新审视一番自己前半生,对家人、对恋人我好像都选错了方式。” 躺在病床上,他难得空闲,也逼着自己从一直在错位的关系里抽离,堪称残忍地,居高临下地审视,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梁洄扯起嘴角,近乎感叹地低声说:“在爱里,无人幸免。” “这就是思考多年对你们关系的最终解释,以及不恨李昭的理由?” “不,我只是花了……太长的时间从十字架上下来。” 陈医生略有些茫然,他似乎明白了,似乎没完全明白。 “我的母亲很爱梁晖……至少,我曾经以为那才是爱。”梁洄见过梁晖出生以来,梁母那份浓烈的爱,那种极致的付出,乃至自我牺牲,他以为那才是爱。 年幼的梁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拙劣地模仿,以为梁母也会给于,却忽略了梁母对梁洄的“爱”里附加的报酬与未来投资。 他在梁母,梁家身上得不到回应,仍然内化了这套扭曲的公式,并应用在李昭身上。 唯一不同的是他不求李昭的太多回报,只需要一点点心安。 然而李昭同样被困在他自己的情感恐惧中,他只能用愤怒、羞辱和掌控来应对梁洄沉重的付出,所以也难从这段扭曲的关系中获得真正的快乐。 “我困在了自己看到的那套‘爱的公式’里。不停地给,直到把自己掏空,还觉得是应该的。像个……悲哀的模仿犯。” 梁洄嘴角那点涟漪消失了,只剩一片沉寂,“陈医生,你上次说,爱不需要等价交换,其实我也分不清是在展示自己价值,还是心甘情愿付出,或许二者皆有吧……” 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的痛苦固然有外因,但他那套未曾改变的爱的付出公式,也在添砖加瓦。 想明白这一点,又怎么能恨李昭,恨其他人? “既然您已经明白,可以试着 ……” “我太累了,陈医生。就算明白错误,拿到了正确的说明书,我也再没有力气……把人生拆掉重来一遍的累。”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仪器的滴答声此刻格外刺耳,告别之际,梁洄对他转达了发自内心的感谢,感谢他一直以来的耐心倾听。 陈医生在办公室里看完了那本诗集,仍未能解惑,一来他知晓梁洄的身份,有些难以相信运筹帷幄的梁总会有如此文艺一面。 那本诗集全是各种描写爱的感悟,他承认他对梁洄仍存在刻板精英印象。 二来梁洄和他沟通时,也总是理性大于感性,说起和李昭的细节逻辑清晰,分析自己的行为与心态几近苛刻。 既然看得这么清晰,也理解行为背后的逻辑,为何还难以走出,连最后的信心也失去? 陈医生看穿了梁洄伪装的理性,却没有揭穿病人内心渴望,只想着帮助病人走出一团乱麻的纠葛,结果病人几乎命悬一线还是能如此透彻。 他看不懂梁洄,这是陈医生迄今为止,少数几个感到遗憾惋惜的病人。 因此在二院听到熟悉的名字后立刻跟了下来,他也想见见李昭,为他看诊。 梁洄大学时候无意间翻到一本诗集。少年与老者相对而坐谈论爱,他已经不在奢求家人的爱,但爱这个字眼仍让他陌生无比,于是牢牢记住了那几句诗。 【除了自身,爱不给予;除了自给,爱不索取;爱不占有,也不被占有;因为爱之于爱,便已足够。】 别妄想着你能指引爱的道路,它若发现你是值得的,就会指引你的道路。 爱会对你做一切事,也会让你做一切事,使你参透自我心底的秘密,领悟至此,你便成为大生命核心的一分子。 爱如何为你加冕,便也如何将你钉上十字架。】 * 李昭和陈医生聊了很久,他说出自己一直以来的惶恐不安,陈医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也是一个被自身心魔和家庭仇恨所困的的可怜囚徒。 爱是永恒的自我完成,它不索求占有,亦不惧怕分离。李昭却迟迟不敢踏出第一步,醒悟也来的太迟。 梁先生没说错,错位的关系难以得到正确的结果,他和李昭都不是在爱里的聪明人。 李昭和陈医生聊完仿佛扫去心上尘埃,只觉豁然开朗,他得到,也看到那首诗。 但苦思冥想,仍不解其意,又似乎能从梁洄过去的一言一行里窥见他的释怀。 李昭说不出来什么深刻的感悟,这首诗他或许要用一生来领悟。 天就在这种无望的等待亮了,红灯依旧持续地亮着,坏消息并未随着黎明消散,又一波紧急情况出现,第四张病危通知书送到李昭面前。 这一次,连高律师都感到一种灭顶的绝望。 他看着李昭签下名字时颤抖得几乎不成形的笔画,深吸一口气,拿出了手机。 必须要通知梁母了,无论结果如何,在法律和伦理上,梁洄的直系亲属有权知晓,也必须到场。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音乐和谈笑声。 “喂?” 梁母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梁夫人,我是高铭。” 高律师的声音干涩嘶哑,“梁洄正在抢救,情况非常危险,需要您立马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梁母略带疑惑甚至有些好笑的声音:“又是你,你在开什么玩笑?小洄他又怎么了?不是已经抢救过来了吗?” 李昭听着那背景里隐约传来的欢笑声,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连日来的疲惫担忧和对梁洄的心疼瞬间爆发。 他对着电话,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哭腔和怒火:“你觉得梁洄是那种会拿自己生死开玩笑的人吗?!他正在ICU抢救!下了四次病危通知书!” 吼完最后一句,李昭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大口喘着气,眼眶通红。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欢笑声似乎远了。 过了很久,久到高律师以为对方已经挂断,才传来梁母有些发紧、却依旧带着迟疑的声音:“……真的?在哪家医院?,我,我晚些时候过来一趟……” “省二医院!” 高律师咬着牙报出地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 李昭原以为梁家只是冷漠,梁母只是偏心,却没想到,竟然能漠视到这种地步——连亲生儿子性命垂危都要晚些时候过来。 到底有什么事情,比梁洄的命还重要? 各种情绪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极致的痛是无声的。 急救室上方那盏象征着生死搏斗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李昭像一根被拉紧到极致的弦,猛地一颤,想站起来,却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紧张,小腿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疼得他闷哼一声,又狼狈地跌坐回去。 他顾不得这些,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在那扇缓缓打开的门上,眼神里混杂着濒死的恐惧和最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医生当先走了出来,口罩拉下半截,露出的是满脸无法掩饰的疲惫,眼下的青黑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他摘下无菌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气息里也仿佛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医生的声音沙哑,“病人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下来。” 李昭紧绷的神经像是被这句话猛地砍断,他虚脱地滑到地上,却又被后面的话钉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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