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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宣临笑:“也分人吧,他比较称职。” 蒋媛说不清,但心里总有些奇怪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多想。 “你要是谈了女朋友,就带给我看,我肯定不会说人家不好的。”她风风火火,向来藏不住事,这已经是思考后委婉的说法了。 “真的?” 茶杯碰响,在蒋媛耳边划过清脆的一声,她张了张口,故作开明地说:“当然。” “开玩笑的,没谈,别多想,你上次说退休后想和我爸去旅游,我看了看旅行社,算我赞助了。”后面的话题就转向出游,周宣临促狭着对她说“玩得开心”,便挂了电话。 蒋媛自己坐了一会儿,想去看看两个小孩。 她一边收东西一边问丈夫:“上回腌的萝卜干呢,给我拿过来一起带上带上。几个月了?也该吃完了吧。” “你真听到声儿了?宣临不是解释了吗。” “我觉得不是,他要是心里没鬼,就不会反问我那一句了,一定是有苗头,但不知道怎么和家里说。” “那咋办,你行事小心一点,别吓着人了。” “不会的,”蒋媛想得很好,“我就远远看一眼。” 她去逛了商场,做了美甲,舒舒服服在美容院躺到傍晚,预计周宣临大概率在家刚吃完饭,才不疾不徐地朝几年前周宣临给她的地址走去。 蒋女士其实不常去。最近她多了很多空余的思考时间,于是越发觉得,近几年来他们之间有更多话可聊,言语上更亲昵,和她没有太大关系。她生小孩的时候二十多岁,性格早已定型,不会轻易改变,是一团不分青红皂白的夏日冰雹,周宣临是做出更多取舍和迎合的那一个。她暴烈的性格已经形成,但却影响了她正处于成长中的孩子,人与人之间竟然可以像揉搓一团面团一样相互影响,直到成为最后的形状。 太阳完全落日,人大多到家吃饭,隐隐从高楼中的千门万户里传来温馨的交谈声。蒋媛对照着昏暗的楼牌,“这也太难找了,怎么住在这犄角旮旯的单元里。” 她眼前一阵风经过,拂动了小区道路两旁的竹叶,这时候她出神了一下,想自己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疑影就惊弓之鸟地来求证,周宣临喜欢的会是怎样的女孩子。 然后她就看见了。 哦,原来是这样的。 周宣临无奈地喊了她一声,但是坦然,也没有想遮掩什么,或是另想出一套理由,他偏头叮嘱了些话,他脖颈里那个脑袋才怔怔地抬起头,因为动作一卡一卡,像一座非常呆的机器人,花了足足两秒钟才消化他听到的内容,然后缓缓转头,和她对视了一眼,呼吸倏地抖了一下。 他像过敏一样的反应同时吓到了两个人,蒋媛急步上前,鞋跟踢踏踢踏响成一片,周宣临也吓了一跳,急忙去检查原璃的呼吸。他伸手扶在他的颈侧,见他虽然气息错乱了好几秒,但脉搏渐渐恢复平静,脸颊一瞬间涌上来的红色,像神经脱敏一样慢慢褪去。 他松了口气,打了个手势,蒋媛情急之下的探查也变得温和,不再那么紧张像干仗似的冲过来。 无论要交代什么事情,在方才的那一霎那,他们在脑海中不约而同涌起的一个念头,一定是要确认应激情况下原璃的平安。 蒋媛或许还不那么深刻地认知到,但周宣临心有余悸,用手背摸了摸他的脸,替他觉得惊吓过度。像刚刚痛下决心的过山车,满心以为已经度过了,忽然又爬上了一个新的坡,在他的隐蔽下喘息着。他安抚住了原璃,于情于理都应该和蒋媛说些什么,推门下车,却感觉被谁拉住了手臂,比谁都要独立的人从刚才开始就紧张得不行,因此流露出根本离不开他的样子,手心冒汗,但是拼命抓住他,紧密地黏在一起。 蒋媛居高临下,原璃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到长长的叹气声。他忐忑不安,听到周宣临的妈妈没什么语气地质问:“我是不是叫你如果谈了恋爱就把人带到家里来,我和你爸早就商量好了,无论你选什么样的人都喜欢都接受。周宣临,你为什么非得选他。” 因为摸不清她的态度,周宣临不敢说什么,再加上,她说得的确是对的。他很少有直截了当与人谈心的时候,因为他觉得这样怯懦。周宣临弯了眼睛,认了控诉,轻声告诉她:“妈,我没办法了。我就这样了。你也很喜欢他,不是吗?” 蒋媛抱怨道:“那一样吗?” 周宣临脑袋转了转,说:“好像是不太一样。” 一个轻轻的喊声打断了他们。 “妈妈。” 他们在说话的时候,原璃已经从摔倒的副驾驶座上站起来,端正立好,散乱的衣角被掖好,褶皱被抚平,下一刻就能去学校开家长会。 不只是周宣临受教育,父母也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心血。他被教导做一个正直坦荡、担得起责任的人,不论什么时候都要自重。他要和妈妈说话,也得堂堂正正地站好,不能蜷缩在周宣临后面缄默不语,也不能在漆黑的、混乱的地方,变得轻浮又不体面。 他也是有爸爸妈妈教育过的小孩。 原璃握紧了书包的背带,只是还是忐忑不安,眼睫毛自然垂下,时不时扫向她的时候就像一把小扇子。 他们家最乖的小孩。 自然是要一视同仁的。 蒋媛点点他手臂:“住在一起?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有,是因为我租的房子出问题,周宣临临时借我住的。”他一五一十说了,第一次感觉到表达能力贫乏是多么急人的一件事,连肢体语言都用上了才勉强表达清楚。 “那就是年前了。”蒋媛一阵见血。 “妈——”周宣临看不下去,主动过来立正,被一个眼神制止,“你不许说话。” 她眼中写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可此时此刻被铺天盖地的气急压倒,伸手指向他:“周宣临,我对你很失望。” 怒气压抑了好一会儿,蒋媛下了决断:“原璃跟我回家,先暂时分开吧,等事情弄清楚之前,你不许纠缠不清。”
第63章 戛然而止 原璃今天战功显著,他简单总结了一下进程,编辑好短信刚发出去房门声被久违地敲响。 他坐在木床上抬头答应了一声,蒋媛就走进来了,给他拿了几条毛巾,低着头整理了一番,没有看他:“我昨天才晒的被子。” “嗯。”原璃放下手机,认真感受了一下,的确能闻到太阳的气息,眼睛弯了一下,说,“很暖。” 闲聊了一会儿,蒋媛问:“怎么样?习惯吗?” 这间屋子是周宣临的房间,虽然他除了过年几乎不会回来住。 原璃听完,仰头看了一圈,蒋媛随着他的动作也跟着转了一遍。 这间小房子和周宣临自己捣鼓出来的风格很不一样,很大程度上彰显了蒋媛在结婚时的审美,前几年也许是做了一定程度的翻新,墙壁有泛黄后重新上漆留下的痕迹,格子图案的墙纸微微翘边,衣柜是塑料的推拉门,周宣临用过的台灯、书本、纸张都放在亚克力纸箱,堆在角落里。不大,床和杂物就占了很大一部分空间,常常给人一种难以下脚的感觉。 就像能闻到被褥里的太阳味一样,他好像也能闻到一个人曾在这里生活过的味道。从小睡到大的旧床品,有年头感的蚊帐,伸腿就能踢到的木床板,原璃踢了踢。 周宣临比他高,青春期的时候想必更加伸展不开,晚上睡觉的时候会骨头痛吗?如同原璃此刻的每一次呼吸,胸膛里都会浮动的那种闭塞、悬而未决的不安和疼痛。 “在这住几天。”蒋媛习惯地拍了拍他的头,依旧还是习惯性的下命令的语气。她也知道这样不好,但是活了一辈子了,也很难改变了。她盯着小原的脸,心想,或许是因为他们初次结缘就是因为怜惜,她对着原璃总是很难冷下心生起气来,总是忍不住婉转再婉转。 他乖巧地抬起脸:“好。” 蒋媛踌躇了一会儿,问:“想聊聊吗?” “我不知道要聊什么。”原璃说。 “害怕吧?” “嗯。害怕以前的事情会重演。” “还会不接妈妈的电话吗?” “对不起。”原璃目光闪闪,“对不起,不会了。因为是家人。” 是不是认识周宣临,有没有被看到亲吻,家人就是家人,会生气,但是不会分开;会出走,但是还会回来。 他有多么害怕重复十七岁的梦魇,也不会再害怕让买卖帮他晒春天的被褥。 蒋媛心里酸了一下,感慨万千地说:“长大啦。” 她走之前还把原璃的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信任度满分地关了灯:“早点睡觉。” 原璃在老家住了两天,一举一动被严加看管,他想下去倒垃圾,蒋媛都会一边夸他一边一起下去沿着小区散步,直到完完整整一起走进家门。 原璃背靠房门和周宣临发消息,从门缝里探看到爸妈两个都在客厅看电视,抿嘴偷笑,写到,“没办法了,出不去。” 周宣临过了一段时间才给他回复,“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还是没变成一根老油条,依然是受人揉搓的松软面包。” 这么久才回复,是在挑表情包吗? 原璃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在意,他下意识朝外看了一眼,手指快要放在嘴边咬下去的时候,果决地拨出了电话。 他讨厌忙音,但依然保持了忍耐的表情,电话多响一声,无法抑制的焦虑情绪就会加重一分。万幸,周宣临只让他耳边的杂音响了三秒。 “小原?”他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 “在外面吗?”原璃不确定地问。 周宣临长抒了一口气,手指因为刚才急忙翻找的动作还遗留着轻微的麻痹感,他有一种直觉,刚刚那一刻他所要做的最急切、最重要的事,就是接起这通电话。原璃毫不犹豫地拨出数字,对他来说是需要勇气的,周宣临心里又暖又急,唯一的念头就是怎么都不能让这份勇气落空。 他把塑料袋提出来,带上车门,原璃听到了就问他:“你开车啦?” “本来是想让你下来拿的。我妈也真是,这是我亲妈吗?哪有这么不帮自己儿子的。” 原璃笑了下,但还是有一点担心:“妈妈有和你说什么吗?” “一天给我分享三个微信视频号,”周宣临说,“如何正确引导早恋。我和她说,‘原璃都能领证的年纪了,这时候再引导来不及了吧’,她说发来是引导我的。反正她现在见我一次骂我一次。原璃,饿不饿?” 他话锋急转,原璃怔了怔,感受了一下,“还好。” 他原先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但和周宣临同居这几个月,但凡周宣临灵感枯竭,他都能顺带被分享点好吃的。 他有点不好意思,朝后仰倒,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你不知道吧,我睡你屋呢。我看到很多你上学时候的画稿,有点想吃你煎的手抓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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