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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不一样了。 ——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 “有、有的。”钱琛一边觉得震惊,一边狼狈地爬起来,“我去给你煮碗面!” 他煮面的时候,谢枕就安静地坐在餐桌前,一动也不动。 最初的震惊已经慢慢平复,钱琛的理智也一点点回笼,他一边煮着面,一边悄悄观察着餐厅里的人,当锅里的水煮开的时候,谢枕忽然低下头,将脸埋进了自己的掌心,用力地捂了很久。 肩膀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初并不怎么明显,慢慢地、慢慢地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甚至干呕了起来。 钱琛再次被吓到了,赶紧关了煤气灶,冲了出去:“谢枕!——” 听见身后的声音,谢枕的脊背很明显地僵了僵,可当他回头看向钱琛的时候,脸上却还是带着笑。 和之前在房门口时看见的那个笑极其相似,差不多的弧度、差不多的眼神。他说:“面好了?” 也语气和音调都和一样。 钱琛感到毛骨悚然。 可谢枕却仿佛很疑惑似的,无辜地问他:“怎么了?面煮坏了?” 钱琛说不出话,在极短的时间里受到第二次震惊之后他终于明白了之前感到的怪异来自何处—— 谢枕的笑并不是来自真心,那是他刻意演出来的,连这个笑的弧度也许都是他精心计算好的。 在过去的两天里,在他看不到的、紧闭的房门后面,谢枕或许经过了成百上千次的练习,他逼着自己去笑、去调整语气、语调,他一点点、一点点的将过去的那个自己抹杀,然后变成了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谢枕。 但这个谢枕是假的。 “那天我还是给他煮了面,他很喜欢的番茄牛肉面,那天却没能吃完,我是他的第一个练习对象,但他的伪装在那时还不是很完美,装那么两次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我把筷子递给他的时候他的手其实还在抖,可能他自己并没有发现。” “再加上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胃本来就脆弱,他几乎是边吃边吐,但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在笑,不停的笑。” “我坐在他旁边,心都在颤抖,他明明在笑,但我却觉得藏在他身体里的那个谢枕好像在哭。” “很矫情是不是?”钱琛笑了笑,“但那个时候我真是这么觉得的。” “到了第二天,他开始减肥。” 每天上午他都会走到3公里以外的一个公共健身房,用那里的跑步机跑步,跑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跑不动了就下来休息一会儿,然后接着跑。跑满一整个上午。 中午随便吃两口垫垫肚子,吃完就在楼下跳绳,完不成目标当天就不吃饭。 运动量不断的增加,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他没有停下休息过一天。减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过犹不及,钱琛劝过他,可惜他根本不听,还是往死里练。 为此还晕倒过几次。跳绳的时候被绳子绊倒摔跤更是家常便饭。 对于一个瞎子来说,能稳稳当当的走路已经是件难事,更何况是跑步、跳绳这种对于普通人来说都不一定能长期坚持下去的事。 这对他来说简直太难了,那段时间他经常受伤,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就没有断过。 但慢慢的,他做的越来越好。若非亲眼所见,钱琛都很难相信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曾问过他为什么要那么拼,反正已经胖了那么多年,也不在乎再多胖几年,哪怕真的想减肥,也不用急于一时。 但谢枕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继续这自己的减肥计划。刚开始效果还挺显著的,减掉几十斤之后就不肯再瘦下去了。 在钱琛看来那其实已经足够了,和原来那个小胖子相比,当时真的已经瘦了不少。可谢枕不肯停下来,他说:“不够,还差很远。” 钱琛劝不动他,只能看着他一次又一次的加大训练量,一次又一次的摔倒、受伤、或者晕倒。 最吓人的一次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那时候的房子大多是多层结构,他们住的就是五楼顶层,当时谢枕刚训练完,已经快走上三楼,腿一软没踩实楼梯,就直接滚了下去。 好在楼层不高,才没真的出事,只摔出了个轻微脑震荡。 或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又过了几个月,靠着节食和锻炼,他竟然真的完全瘦了下来。 可他却又开始整天躲在房间里不肯出去。钱琛问他为什么,他坐在床沿边上,空洞无神的眼睛透过窗户望着外面,怔怔地:“我是不是很丑?” 当然不丑。 相反特别的好看。事实上钱琛特别的惊讶,曾经柏油桶一样的小胖子,瘦下来之后居然那么好看,说是脱胎换骨都不为过。 “不丑,好看死了,就是看着不是特别有精神,咱们把头抬起来,背挺起来,这样还能更好看。” “我总算是知道大家为什么都说胖子是潜力股了,要不然我也健个身?” 这样的话钱琛说了一遍又一遍,可谢枕似乎并不是很相信,他整天整天地站在镜子前,怔怔地盯着。试图看到自己的样子。 可他的眼睛已经瞎了,当然什么都看不见。 拼命减肥的时候他尚且看着有目标、有精神,这会儿真的如愿了,身上的精气神反倒像是被抽空了,人一天比一天憔悴、衰败。 又变回了那只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的、随时会腐烂发霉的蘑菇。一朵随时会枯萎的花。 那个时候钱琛似乎明白了什么,哪怕他减肥成功了,却依旧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对自己极度不自信,仍旧像过去一样习惯性的低着头、仍旧常常拨弄自己的刘海。 也仍旧阴郁、沉默。 那个晃得钱琛头晕目眩的笑就像是夏日里的一个梦,无比的不真实,那果然就是假的。 这让钱琛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悄悄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又做傻事。 好在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谢枕这种糟糕的精神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钱琛发现他开始频繁的关注和那位叫贺呈的纹身师的有关的事情。 这倒不是突然开始的,在他减肥的过程中也同样关注过,只不过如今更加频繁,存在感更强。 钱琛有注意到,只要他拿着手机,就必然是在看相关的东西,有些连钱琛都已经听过几十上百遍,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却还在不厌其烦的一遍遍听。 每天听,每时每刻在听,就好像他的生活里只剩下了这一件事。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又每天都出门,但这次不是为了减肥,而是主动和小区里碰到的人说话,他还去超市、去酒吧……不停的和人说话,不停的对着人笑……” 作者有话说: 过去的事情差不多说完了~
第93章 “永远都是那样标准和温和的笑,就像他从那扇房门后走出来时对我笑的那样,贺先生,你可能不知道,当时我们住的那个小区里的大爷大妈们,都可喜欢他了。” 钱琛很大力地握着手中的茶杯,缓缓吐了一口气,“他们说他模样俊,又有礼貌,待人总是和和气气的,只可惜眼睛看不见。” 但没人知道那只是他披在身上的一层假面,其实他的内里早就溃烂不堪。每次从外面回来,他都会冲进卫生间先吐个天崩地裂。 那道深绿色掉漆的铁门于他而言就像一条需要恪守的分割线,身处门外时他待人接物如鱼得水温和礼貌,回到门内之后却任由自己腐烂发霉。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长时间,后来他可能终于习惯了,就没再吐了。小区门口有家甜品店,店主人是一对失孤的老夫妻,状态变好之后他就跟着那对那夫妻学手艺。” “又过了两年,我们攒了一些钱,来了桐城,住在幸福路上,起初和从前一样住在一起,后来有一天他提出要搬出去,那个时候他已经很厉害了,完全可以一个人生活,我就答应了。” 说到这里,钱琛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孩子大了不由人,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贺呈:“……” 幸福路和梨园路就隔了两条街,可以说非常相近,可贺呈一次都没有见过那个人。也不知道是该怪命运不曾偏爱,还是要怪桐城人实在太多了。 “你们是故意选在那里的?”太久没有开口,嗓子就像是被什么给黏住了一样,吐字时有些艰涩。 反正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都交代了,钱琛便也没有隐瞒,坦白道:“是啊,我们就是冲着你来的嘛,但又不能住得太近,怕被你发现,正好那里有合适的房子,就住那了。” “……”贺呈深吸了一口气。 “…………”觉得没用,又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没用。 “我抽根烟。” “你抽、抽吧。”钱琛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问了句,“能不能也给我一根?” 贺呈亲手给他点了一支烟。 尼古丁进入肺腑之后,贺呈压着眉心:“所以真的是为了报复我?” “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问过谢枕很多次,一度以为他对那个姓贺的纹身师是因爱生恨。可谢枕否认了。 “他欺负过我,很多人都欺负过我,但他又帮过我,救过我,我只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样子。”钱琛抽了一口烟,“当时他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感觉他把你当做了活下去的精神支柱,起码一开始是这样,小姨死了,带走了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而意外落进他耳朵里的你的名字,成了他紧紧握住的救命稻草。” “他需要一个人去恨、去发泄心底那些负面的情绪,恨意一方面侵蚀着他,另一方面也是滋养他的养料,支撑着他做出改变,与此同时,你又对他释放过善意,哪怕这份善意微乎其微,十分吝啬,但对于一个饱受痛苦、一无所有的人来说,那是他所能拥有的全部。” 他能做的只有紧紧抓住,抓住了他就能活下去,抓不住他就只好去死。 “换句话来说,你是他恨意的具象化,也是他活下去的动力。” “后来有一天,我刚下班,就接到他的电话,他的声音听着很不对劲,我问他怎么了,他对我说,钱琛,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操。”说到这里,钱琛爆了一句粗口,看向贺呈,“你知道我听见这句话之后是什么心情吗,我真觉得他有病。” “但后来我又想,他或许从来没有真正的恨过你,还是那句话,他记得你对他的好,也记得你对他的不好,但他得到过的善意太少了,你的一点点好会被他无限的放大,你对他来说是个特别的存在。” 钱琛骂骂咧咧又说了许多,贺呈绞着手指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这个故事囊括的时间跨度太长,信息也过于冗杂,他还没能完全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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