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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狂喜,而是排山倒海般的愧疚和痛楚。 他错过了什么?他错过了星星的孕育,错过了他的出生,错过了他第一声啼哭,第一次翻身,第一次蹒跚学步,第一次含糊地叫“爸爸”……他生命最初、最重要的四年多时光,他全部缺席了。 而祁涟,是独自一人,承受了孕育生子的艰辛与风险(以他特殊的身体,那该是何等凶险),又独自一人,在这陌生的异乡小镇,将星星从襁褓中的婴儿,抚养到如今这般乖巧懂事。这其中的艰难、孤独、恐惧,陆锦司连想都不敢深想。 每每一思及此,他就觉得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他不仅伤害了祁涟,也亏欠了星星,亏欠了他们父子太多太多。这种愧疚,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让他坐立难安,让他恨不得将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这对父子面前,以求弥补那万分之一。 于是,病房里开始出现令人啼笑皆非的景象。 今天,赵峰会送来一个几乎有星星那么高的、限量版变形金刚模型。明天,又会是一整套包装精美、据说能开发智力的进口积木。后天,可能是最新款的、能唱歌能讲故事的智能机器人。各种精致的、昂贵的、适合或不完全适合四岁孩子的玩具,几乎塞满了病房的空余角落。还有包装可爱、来自世界各地的儿童零食,堆满了床头柜。 每当赵峰拿着新东西进来,星星的眼睛会“唰”地一下亮起来,小嘴微张,发出“哇”的、充满惊奇的声音。但他从不伸手去拿,也不会吵闹着要。他只是睁着那双大眼睛,好奇又羡慕地看着,然后,会怯生生地、下意识地,先看向祁涟的脸色。 如果祁涟眉头微蹙,或者没有说话,星星就会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摆弄自己手里那个已经有些掉漆的、最普通的塑料小汽车,或者继续看祁涟给他从家里带来的、边角都卷起来的旧绘本。仿佛那些光鲜亮丽的玩具,与他无关。 只有当祁涟沉默地点了点头,或者低声说“拿着吧,谢谢叔叔”,星星才会小心翼翼地、带着点受宠若惊的雀跃,接过玩具,然后仰起小脸,对陆锦司露出一个甜甜的、却依旧带着点羞涩的笑容,小声说:“谢谢陆叔叔。” 那笑容,干净纯粹,能融化一切冰雪。可陆锦司看着,心里却更加酸楚。 星星太敏感,太懂事了。这种超出年龄的乖巧和察言观色,背后是单亲家庭孩子潜意识里缺乏的安全感。他怕给爸爸添麻烦,怕惹爸爸不高兴,所以宁愿压抑自己的渴望。 这就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陆锦司的心。他更加确定,这都是自己的错。如果星星是在一个完整的、有双亲疼爱、无忧无虑的家庭里长大,他本该是个可以肆意撒娇、任性哭闹、想要什么就直接开口的、快乐的小霸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接受一份礼物,都要先看爸爸的眼色。 他加倍地想对他们好,想填满星星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怯懦,想抚平祁涟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忧虑。 然而,祁涟的态度,却像一堵无形的、透明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面对陆锦司的示好和关心,祁涟的表面,是无可挑剔的客气和疏离。 “谢谢陆先生费心,星星的玩具够玩了。” “不麻烦了,赵助理,我自己来就行。” “陆先生伤还没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星星的事,有我就行了,不耽误陆先生正事。”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激烈地否认、抗拒、甚至报警。但他用这种礼貌的、保持距离的客气,将陆锦司所有的热切和弥补,都轻飘飘地挡了回去。他不会扔掉陆锦司送来的玩具和零食(因为那是给星星的,他无权替儿子拒绝),但他也很少主动去碰那些东西,更不会对陆锦司露出除了客气和感激之外的任何表情。 陆锦司能感觉到,祁涟在有意无意地避开他。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避开两人独处的机会,避开任何可能触及过去的、深入的交谈。每次陆锦司想多说几句,或者眼神里流露出更深的情绪,祁涟就会立刻移开视线,或者找个借口走开,或者将注意力完全放在星星身上。 这种“相敬如宾”的冰冷,比直接的恨意,更让陆锦司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恐慌。就好像他拼尽全力,想要靠近一团温暖的火焰,但那火焰却用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玻璃罩将自己罩了起来,他能看到光,感受到隐约的热度,却无法真正触及,无法取暖。 可是,陆锦司现在学会自我安慰了。至少,祁涟没有再次逃走。至少,他允许自己待在星星身边,允许自己为他们做些事情。至少,他看自己的眼神里,除了戒备,偶尔也会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祁涟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情绪——或许是一闪而过的动容,或许是一瞬的恍惚,或许是被他笨拙照顾星星的样子所触动的那一点点心软。 这就够了。对现在的陆锦司来说,这就很好了。他像沙漠中渴水已久的旅人,贪婪地汲取着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允许”和“靠近”。只要祁涟不赶他走,只要每天能看到他和星星,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得到的只是一个平静的侧脸,一句客气的“谢谢”,甚至只是一个不经意间扫过的、不带情绪的眼神,都能让他枯寂了五年的心,泛起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愉悦。 他像个情窦初开、又笨拙无比的少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祁涟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揣摩着他的喜好和情绪。祁涟给星星喂水时,他会立刻将晾好的温水递过去;祁涟起身要去打热水,他会抢先一步拿起热水瓶(尽管动作因为左臂受伤而显得滑稽);看到祁涟因为照顾星星而没顾上吃饭,他会让赵峰买来清淡可口的营养餐,默默放在一旁;夜里星星踢被子,他会比浅眠的祁涟更先醒来,小心地给小家伙盖好…… 他做这些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瞟祁涟的反应。像个做了好事、渴望得到家长表扬的孩子。如果祁涟注意到了,哪怕只是极轻微地点一下头,或者低声说一句“麻烦了”,陆锦司一整天的心情,都会因此而明亮起来,连伤口的疼痛都似乎减轻了许多。如果祁涟毫无反应,或者客气地拒绝,他便会暗自失落,但很快又会振作起来,寻找下一个可以“表现”的机会。 祁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内心的挣扎和矛盾,比陆锦司所感受到的,要剧烈百倍。 陆锦司的转变,太大了。大到让他感到陌生,感到惶恐,甚至……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冷漠残酷、视他如草芥的陆锦司,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讨好、眼神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愧疚的男人? 是因为愧疚吗?因为那一刀,因为差点死掉,所以产生的补偿心理?还是因为……星星?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那句“想当星星的爸爸”,到底是一时情急的安慰,还是……别有深意? 祁涟不敢想,也不敢信。 曾经伤得有多深,那道疤就有多狰狞,多疼痛。每一次靠近,每一次陆锦司流露出超越界限的温柔和在意,都会让那道陈年旧疤重新变得鲜活,提醒着他过去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提醒着他心脏被彻底碾碎时的绝望。 他怕了。他真的怕了。他怕这突如其来的“好”,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更高明的玩弄。怕自己一旦卸下心防,再次交付信任,换来的会是比五年前更甚的、毁灭性的打击。他怕星星受到伤害,怕现在这得来不易的、平静简单的生活,再次被搅得天翻地覆。 所以,他只能用客气和疏离,筑起一道防护墙。将陆锦司的“好”,全都归为“感谢”和“责任”,绝不让自己去深想背后的情感。他克制着自己,不去看陆锦司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期盼,不去想他伤口是否还疼,不去在意他笨拙却认真的照顾。 可是,人心是肉长的,感情是无法完全用理智控制的。 当深夜,星星因为咳嗽再次醒来,哭闹不休,陆锦司不顾自己伤口的疼痛,坚持抱着孩子在病房里轻轻踱步,用他那五音不全的调子哼着荒腔走板的摇篮曲,直到星星在他怀里重新沉沉睡去时…… 当星星被护士扎针,明明怕得小手冰凉,却咬着嘴唇不哭,陆锦司比他还要紧张,额头冒汗,拳头紧握,最后针扎进去时,他像是自己挨了一针般,脸色都白了,却还要强笑着夸星星“真勇敢”时…… 当他不经意间,看到陆锦司望着星星熟睡的侧脸,那眼神里流露出的、浓得化不开的、混杂着无限爱怜和深沉痛楚的温柔时…… 祁涟的心,无法控制地,会泛起细密的涟漪。那道坚冰铸就的心墙,也会出现一丝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裂痕。 尤其是,在共同照顾星星的过程中,一些意想不到的、近乎本能的默契,开始悄然滋生。 星星要喝水,祁涟刚拿起杯子,陆锦司已经将吸管递到了他手边。星星做完雾化,脸上沾了药渍,祁涟抽纸巾的同时,陆锦司已经拧好了热毛巾。星星的药该吃了,两人会不约而同地看向墙上的时钟,然后对视一眼,又迅速各自移开视线。夜里,一个起身查看孩子,另一个几乎会同时惊醒,无需言语,一个摸摸星星的额头,一个掖掖被角。 这些琐碎的、无声的配合,像一道道微弱却执着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两人之间那冰冷的、透明的隔阂里。 星星,成了他们之间最自然,也最有效的“调和剂”。因为对孩子共同的爱与担忧,他们不得不共处一室,不得不交流,不得不合作。在那些围绕着星星的、忙碌而琐碎的日常里,尖锐的对峙和刻意的疏离,似乎都被暂时搁置了。他们不再是剑拔弩张的仇人,也不是尴尬相对的陌生人,而更像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让星星尽快好起来)而暂时合作的、两个有些别扭的“家长”。 有一次,星星的输液管回血了,祁涟正抱着孩子不方便处理,陆锦司几乎是本能地、迅速而小心地(尽管左手不便)调整了滴速,轻轻理顺了管路。处理完后,两人都愣了一下。祁涟低声说了句“谢谢”,陆锦司则有些不自然地“嗯”了一声,目光飘向别处,耳根却几不可查地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还有一次,星星睡着后,祁涟靠在椅子上,累得不知不觉也睡着了。陆锦司静静地看着他疲惫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忍着左肩的疼痛,站起身,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盖在了祁涟的身上。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得的大事,轻轻舒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安静的睡颜,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安宁和满足感填满。那一刻,什么隔阂,什么伤痛,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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