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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涟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着。 达文西离开前,陆锦司送他到门口。在门廊下,达文西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陆锦司,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补充了几句,语气是医生特有的、不带感情的客观,却字字如同重锤,砸在陆锦司心上: “陆先生,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当初陈先生怀星星时,情况比现在要糟糕得多。他找到我们项目组时,已经孕中期,身体极度虚弱,严重营养不良,还有先兆流产的迹象。更重要的是,他当时……精神状态非常差,几乎是靠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责任感在硬撑。我们团队尽了最大努力,但整个过程依然非常艰难,几次险象环生。生产时更是……总之,他能平安生下星星,很大程度上是靠他自身惊人的意志力,和……运气。” 他顿了顿,看着陆锦司瞬间血色尽失的脸,和那双骤然变得赤红、盛满了骇人痛苦和自责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所以,这一次,请务必……照顾好他。身体上的痛苦或许可以靠药物和医疗手段缓解,但心理上的支持和安全感,是任何仪器和药物都无法替代的。他需要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达文西的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陆锦司的心脏,又在里面反复搅动!他几乎能想象出,当年祁涟挺着日益沉重的肚子,独自一人,忍受着身体的极度不适和内心的巨大恐惧,在陌生的城市,依靠一个“研究项目”的医疗帮助,艰难求生,最终在生死线上挣扎着生下星星的情景……而他,在哪里?他在用最恶毒的方式恨着他,折磨着他想象中的“仇人”! 懊悔就像巨浪席卷而来,他暗暗发誓再不让祁涟委屈。 从那天起,陆锦司的照顾更加细致入微,甚至到了有些神经质的地步。他几乎不让祁涟做任何事,走路要扶,上下楼梯要抱(起初祁涟激烈反对,但拗不过他的坚持和担忧),看书不能太久,手机要少看,任何可能引起情绪波动的话题都被严格过滤。他亲自学习按摩手法,在祁涟腰酸背痛时,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为他舒缓。他记住了祁涟所有细微的喜好和厌恶,将别墅里可能引起他不适的气味源全部清除。 他甚至……开始学着下厨,在营养师的指导下,尝试做一些适合孕早期、又能勾起祁涟些许食欲的清淡小菜。虽然成果往往不尽如人意,但他乐此不疲,那份笨拙的认真,让一旁看着的赵峰都时常感到心酸。 祁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陆锦司的愧疚,他的自责,他那份沉重到几乎令人窒息的补偿心理,和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日益加深的、混杂着心疼、爱意和恐惧(怕失去的恐惧)的目光,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包裹。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看待这个孩子。是上天的又一次玩笑?还是一个……可能与星星一样,会对他露出纯真笑容、需要他倾尽所有去爱护的小生命? 当他的手无意中覆上小腹,感受着那里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新生命的脉动(或许只是心理作用)时,心底某个角落,又会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慌的悸动和……不舍。 那是他的骨肉。是他和陆锦司的……第二个孩子。 这个认知,让他茫然的心绪外多了一份安定。 他在深夜醒来,身边的陆锦司即使睡着了,手臂也会无意识地、小心翼翼地环着他,仿佛怕他在梦中消失。窗外的月光冰冷地洒进来,照亮陆锦司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和那张因为连日操心而略显憔悴、却依旧英俊的脸。 祁涟静静地看着,心里那潭死水,被投入了太多的石子,早已波澜四起,无法平静。恨意似乎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忏悔和弥补中消散,剩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茫然的未来,对这个意外生命的无措,以及对陆锦司这份过于沉重、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深情的……惶恐,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动容。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枕头。身体依旧不适,心里更是乱成一团。前路漫漫,迷雾重重。而这个意外降临的小生命,像一颗突如其来的种子,落在了这片尚未清理完毕、依旧布满裂痕和瓦砾的心田上,不知是会带来新的生机,还是会让一切变得更加混乱和艰难。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被动地接受着陆锦司无微不至的照顾,遵循着医生的医嘱,一天天,熬过身体的不适,也熬过内心的兵荒马乱。而未来究竟如何,这个孩子又将如何改变他们之间的一切,他不敢想,也无法想。 只有陆锦司那双无论何时落在他身上、都盛满了心疼、悔恨和深沉爱意的眼睛,和那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细致到极致的守护,在清晰地提醒着他——这一次,他真的不是一个人了。
第51章 我在 陆锦司的照顾,如同最精密、最温柔的牢笼,将祁涟密不透风地包裹其中。晨起的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三餐严格按照营养师菜单、由他亲自监督甚至尝试烹制的精致餐点,午睡时恰到好处的室内光线和温度,傍晚花园里小心翼翼的搀扶散步,睡前温度适宜、加了安神草药的泡脚水,以及夜半醒来时,永远第一时间递到唇边的温水和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写满关切的眼睛。 他几乎包办了祁涟生活的一切。祁涟想自己倒杯水,手还没碰到水壶,陆锦司已经将水杯递到了他唇边。祁涟想起身拿本书,陆锦司会立刻将书找来,甚至贴心地在书页里夹好书签。祁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陆锦司就会立刻紧张地询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这种无微不至到令人窒息的事事代劳,并没有让祁涟感到被呵护的幸福,反而加重了他心底那股无处着力的茫然和隐约的烦躁。他像一个失去了所有自主能力的精致人偶,被妥帖地安置在华丽的保护罩里,一举一动都受到最严密的监控和最及时的“服务”。 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应答,他几乎不主动开口说话。常常一个人坐在洒满阳光的落地窗前,怀里抱着一个柔软的靠枕,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庭院里那些即使在冬日也被精心打理的花木上,一坐就是大半天。阳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却照不进他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眼眸深处。 陆锦司能看出来他不开心。那不仅仅是孕早期身体不适带来的萎靡,更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沉重的疲惫和心事重重。祁涟的眉头总是微微蹙着,嘴唇也习惯性地抿着,像是在抵抗着什么,又像是在独自消化着某种巨大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天下午,陆锦司端着一碗刚刚熬好、散发着淡淡米香和红枣甜气的燕窝粥,轻轻走进阳光房。祁涟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侧影在光线下显得单薄而脆弱。 “阿涟,喝点粥吧。医生说这个阶段喝点燕窝对胎儿好,也能补补气血。” 陆锦司在他身边的软凳上坐下,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诱哄,“我让人把枣皮都去干净了,不腻,你尝尝?” 祁涟缓缓转过头,目光有些迟钝地落在那碗熬得晶莹剔透、热气袅袅的粥上,又缓缓移开,重新投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几不可闻地开口,声音干涩:“放着吧。我等会儿喝。” 陆锦司没有放下,只是用瓷勺轻轻搅动着粥,让热气散得更均匀些,也让自己有些发紧的喉咙得到一点缓和。他看着祁涟明显清减下去的侧脸,和眼下那淡淡的青影,心脏像是被细细的针扎着,泛起绵密的疼。 “阿涟,” 他低声唤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小心翼翼,“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不开心。是因为这个孩子吗?还是因为……我?” 祁涟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陆锦司放下粥碗,伸出手,想要触碰祁涟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的手指,但在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又克制地停住了。他收回手,只是用目光包裹着祁涟,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不用有负担,阿涟。任何负担都不需要有。这个孩子,是意外,是我的错。所有的压力,所有的责任,所有的一切,都由我来扛。你只需要……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养好身体。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想,好吗?” 他顿了顿,看着祁涟依旧没什么反应的脸,继续剖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如果你不想留着他,我们可以……” “不。” 祁涟猛地打断了他,声音短促,甚至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尖锐。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料。 陆锦司的心,因为那一声急促的“不”,而骤然紧缩,随即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希望。祁涟……是在意这个孩子的。至少,没有那么决绝地想要放弃。 “好,好,我们不说了。” 陆锦司连忙顺着他的意思,语气更加柔和,“那就不说这个。阿涟,你看看我。” 祁涟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有些空茫地看向他。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陆锦司深深看进他眼底,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也极其清晰,仿佛要将他每一个字都刻进祁涟心里: “阿涟,你听我说。这个孩子,是意外,但它不代表什么。不代表你必须立刻接受我,不代表我们之间就必须怎么样。它只是一个……意外的礼物,或者考验。无论你最后怎么决定,无论我们之间未来如何,它都是独立的。你明白吗?” 他伸手,这一次,没有再犹豫,轻轻握住了祁涟放在膝盖上、有些冰凉僵硬的手指。祁涟的手指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但陆锦司握得很轻,却又很坚定,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着那片冰凉。 “你不用现在就想清楚,不用现在就准备好。” 陆锦司的声音低柔得如同耳语,带着无尽的耐心和包容,“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想,慢慢适应,慢慢接受,或者……慢慢决定。我就在这儿,陪着你,等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怕。” 祁涟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毫不作伪的深情、痛悔、担忧,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愿意无限期等待的温柔的眼睛。陆锦司的话,像温和的水流,试图冲刷他心头的乱石和冰碴。道理他都懂,陆锦司的态度也无可挑剔。可是…… “我……还没准备好。” 祁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切的茫然和无助,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又像是在对自己解释,“一切……都太突然了。” 怀孕是突然的,陆锦司的态度转变是突然的,这种被全方位呵护、仿佛易碎品般的生活是突然的。他像是被一股巨大的、不受控制的洪流裹挟着,冲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未知的境地,脚下没有实地,四周没有方向,只有陆锦司这个同样在洪流中、却努力想为他撑起一片安全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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