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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去主家的次数更少了。每次去,都觉得压抑,觉得那些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觉得自己像个见不得光的怪物,躲在最阴暗的角落。” 陆锦司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声音依旧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直到……那天在玫瑰园,看到你。” 他抬起头,泪痕交错的脸上一片狼藉,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却骤然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亮,混合着无尽的痛苦、怀念,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悸动。 “你站在那里,穿着挺括的制服,身姿笔直,侧脸在月光下……那么干净,那么安静。好像周围所有的喧嚣、算计、肮脏,都与你无关。你只是……在做你自己的事,专注,认真,甚至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奇异的温柔。” “那一瞬间,我好像……忘记了所有的痛苦和黑暗。心跳得很快,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我只想看着你,只想……靠近你。你就像……黑暗里突然出现的一点光,虽然微弱,却让我……忍不住想伸手去抓。” 他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祁涟脸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 “后来,我打听到你是谁,想方设法制造‘偶遇’,笨拙地靠近你,对你好……那些日子,是我母亲和弟弟去世后,过得最像‘人’的日子。我甚至……开始偷偷幻想未来,幻想我们或许可以……” 他的声音再次哽住,巨大的痛悔和恨意,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将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瞬间吞噬。 “可是……我父亲死了。那些‘证据’……那些精心策划的骗局……让我相信,是你,背叛了我,害死了我父亲。我最后一点……支撑,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陆锦司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我觉得……陆锦程说得对。我就是个灾星,只会害死身边所有人。母亲,弟弟,父亲……现在,连你……我也要亲手毁掉。我恨你,恨你的背叛,可我又……下不了手杀你。我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把你留在我身边,折磨你,也折磨我自己。我觉得……我们都该下地狱。” “我查过……后来,在彻底接手陆家、冷静下来之后,我重新去查了当年的事。那些‘证据’的漏洞,那些被刻意引导的线索……其实并不难发现。可是当时……我被丧父之痛、被背叛的恨意、被深藏的自卑和‘灾星’的自我认知……彻底蒙蔽了双眼。我像个瞎子,像个疯子,只愿意相信最坏的结果。因为那符合我对自己的认知——我不配拥有任何美好,所有靠近我的人,最终都会被我害死,或者……背叛我。” 他松开祁涟的手,双手痛苦地插入自己凌乱的头发,用力拉扯着,仿佛要将那些愚蠢、偏执的记忆从脑海中撕扯出去。 “我蠢透了……阿涟。是我害了你。因为我的愚蠢,我的多疑,我的自卑和扭曲……让你平白受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让你在最难的时候,一个人扛着,连奶奶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见上……让你独自生下星星,吃了那么多苦……我……我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畜生!” 他猛地抬手,狠狠朝着自己的脸扇去!动作又快又狠!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陆锦司的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陆锦司!” 祁涟惊喝一声,猛地抓住他还想再打的手,用力攥紧。他看着陆锦司脸上迅速肿起的指印和嘴角的血迹,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他从未见过陆锦司如此失控地自残,如此痛不欲生地贬低自己。 “别打了!” 祁涟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他紧紧抓着陆锦司的手腕,不让他再伤害自己,“够了!陆锦司,够了!” 陆锦司被他抓住手腕,挣扎了一下,却不敢用力,怕伤到他。他抬起头,用那双盛满了无尽痛苦、自责、卑微和疯狂爱意的眼睛,死死地看着祁涟,声音嘶哑破碎: “阿涟……我不求你原谅。我知道我不配。我只想告诉你……我所有的一切。我的肮脏,我的愚蠢,我的罪孽……我都告诉你。我不想再对你有任何隐瞒。你可以恨我,可以离开我,可以……永远不想再见到我。但至少……让我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汹涌的痛苦和自卑压下去一些,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我什么都不要,阿涟。名利,财富,地位……我都可以不要。我只想……你待在我身边。让我用我剩下的生命,去赎罪,去照顾你,保护你,爱着你。哪怕你永远不回应,哪怕你只是……允许我待在你身边,看着你,守着你……我也心满意足。我……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失去你,我会疯的,我真的会疯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调,只是死死地、卑微地、用那双盛满了泪水、写满了恐惧失去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祁涟,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宣判。 客厅里,只剩下陆锦司压抑的抽泣声,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阳光依旧温暖,但空气却仿佛凝滞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祁涟静静地坐着,握着陆锦司手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将最不堪的伤疤和最深的恐惧都血淋淋剖开给他看的男人,心脏像是被放在文火上,细细地、缓慢地炙烤着,传来一阵阵绵长而尖锐的酸楚和刺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陆锦司那坚硬冷漠外壳下,那个早已千疮百孔、布满自我厌弃和恐惧的灵魂。那些他曾经无法理解、甚至憎恨的偏执、多疑和残忍,此刻都有了清晰的、令人心碎的根源。 他不是天生冷酷。他是在接连失去至亲、承受着至亲之死源于自己的巨大心理负担、又被父亲憎恶厌弃的黑暗地狱里,一点点扭曲、异化,用恨意和偏执筑起高墙,保护着内里那个早已破碎不堪、害怕再次失去、也害怕再次“害死”别人的、瑟瑟发抖的孩子的灵魂。 而自己,阴差阳错,曾是他黑暗世界里,窥见的一缕微光。又阴差阳错,被他亲手推入了更深的黑暗,成了他自我厌弃和疯狂报复的祭品。 恨吗?曾经恨过,恨之入骨。可此刻,听着他嘶哑的忏悔,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卑微的祈求,祁涟发现,那股支撑了他五年的恨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这几个月来日复一日的温柔、忏悔、小心翼翼的靠近,和此刻这血淋淋的坦白,冲刷得所剩无几。 剩下的,是巨大的疲惫,是物伤其类的酸楚,是看到另一个灵魂在无尽黑暗中挣扎沉浮的悲悯,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因深深的理解而产生的、极其细微的牵动。 过了很久,久到陆锦司几乎以为时间已经静止,祁涟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很轻,却仿佛耗尽了力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和释然。 他松开了抓着陆锦司手腕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而是缓缓上移,带着一丝迟疑,最终,轻轻地,落在了陆锦司那半边红肿、带着泪痕的脸上。指尖微凉,触碰到的皮肤却滚烫。 陆锦司的身体猛地一震!倏地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着祁涟,连呼吸都屏住了,仿佛害怕这微弱的触碰,只是一场幻觉。 祁涟的目光,平静地回视着他,那双总是清澈却带着疏离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带着疲惫温柔的平静。 “都过去了。” 祁涟的声音很轻,很慢,却异常清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也像在对自己催眠,“陆锦司,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那红肿的指印上,极轻地抚了抚,仿佛要抚平那伤痕,也抚平某些更深的东西。 “什么伤痛……不会结痂呢?”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陆锦司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是啊,都过去了。母亲的早逝,弟弟的惨死,父亲的憎恨,五年的误会与折磨,独自孕育星星的艰辛,奶奶的离去……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那些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无论多么深刻,无论留下多深的疤痕,时间终会将其覆盖,结成坚硬丑陋,却不再流血的痂。 而他们,还活着。还在呼吸,还能感受阳光的温暖,还能听到孩子的笑声,还能……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坐在这里,一个坦白伤痛,一个给予触碰。 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奇迹,也是一种……重新开始的可能。 陆锦司的眼泪,因为祁涟这句话和这个轻柔的触碰,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痛苦的泪水,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释然、心酸、感激和卑微希望的洪流。他猛地伸出手,再一次,用尽全力,将祁涟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碎,却又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极致的珍重和颤抖。 他将脸深深埋进祁涟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对方的皮肤,嘶哑的声音哽咽着,反复地、语无伦次地在祁涟耳边低语: “阿涟……我的阿涟……对不起……谢谢……谢谢你还愿意……听我说……谢谢你……没有推开我……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伤害你……我会用我的命……爱你……护着你……阿涟……” 祁涟被他紧紧抱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任由那滚烫的泪水浸湿肩头,任由那沉重而颤抖的拥抱,仿佛要将他骨血都融入对方身体的力道,紧紧包裹。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陆锦司宽阔却依旧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背上,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拍抚着。
第54章 降生 陆锦司那场痛彻心扉的坦白,像一场彻底的手术,将腐烂流脓的旧伤疤连皮带肉地撕开、剜净,过程鲜血淋漓,痛不欲生,却也带来了真正开始愈合的可能。自那之后,两人之间那层名为“过去”的、厚重而冰冷的坚冰,似乎被这滚烫的泪水与忏悔,灼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 祁涟的态度,发生了极其细微,却切实存在的变化。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紧绷着,仿佛随时准备缩回自己的壳里,或者竖起冷漠的屏障。面对陆锦司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不再那么僵硬地抗拒,偶尔甚至会流露出一种近乎疲惫的顺从,或者,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依赖。 孕期的身体变化是切实的。虽然过了最难受的头三个月,但日益沉重的身体,偶尔的腰酸背痛,越来越频繁的起夜,以及内心深处对这个特殊体质再次孕育生命的、本能的恐惧和不确定,都让祁涟感到力不从心。他习惯了独自扛下一切,可这次,似乎真的……有些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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