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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措没应声,把衣柜里的那床棉被抱了出来,说道,“你确定要睡这个,这个好几个月都没晒了,而且比我床上原来的要旧。” 江措利落地拆掉床上的被套。 一床棉被露出还算棉白的被芯,另外一床棉被放在江措刚拼出来的单人床上,颜色泛黄,看起来似乎硬邦邦的。 沈泱眉头拧了拧:“你家就没有好一点的棉被了吗?” “没有。” 沈泱挠了挠脸颊,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江措三两下换好了床单被套,又铺好了另外一张床。 习惯了睡在宽敞明亮大房间的小少爷人生第一次,睡在了昏暗逼仄的泥土房里。 并没有彻夜难眠,或许是今晚太累了,也或许是别的原因,沈泱竟然很快就睡着了,快的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泱醒了。 眼睛睁开,看见深黑色的瓦片和斑驳横梁的时候,沈泱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江措顿珠的卧室。 他伸手揉了揉后脖颈,掀开被子下床,久瑭县的清晨有点冷,他摸过昨天晚上穿过的外套,裹住自己,起床。 推开门,他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正房中间的火塘上,霸道的香气从铁锅里冒出来。 “江措,好香啊,你在做什么?”沈泱问从门外进来的江措。 “炖鸡汤。”江措走进来,目光在刚醒不久的沈泱身上掠过,蹲下身,掀开锅盖,一股比刚才更加浓郁的香气席卷沈泱的鼻端。 沈泱昨天上午在江措家饱餐一顿,中午吃了几块牛肉干,晚上因为他们吃饭的时候唾沫横飞,沈泱端紧自己的碗,就吃了几口白米饭。 现在他饿了。 江措扫他一眼,说:“再煮二十分钟就能吃了。” “那我先洗漱。”沈泱抬起头四处张望,“你家的洗漱间在哪里?” “洗漱间?”江措撩了一下眼皮,“我家没那种东西。” “那你在哪里洗脸刷牙?有干净的毛巾吗?”沈泱眉头皱了起来。 正房角落就有一个大水桶,旁边有一个木质的三层洗脸架,第一层放着一个大红色的胶盆,是江措的洗脸盆,灰扑扑的洗脸架上面挂着两根毛巾。 其中一根毛巾湿漉漉,不久前应该被人用过,另外一根也不是崭新的,薄的接近纸片了,中间甚至还破了一个洞。 “没有新的毛巾了吗?” “没有。” 沈泱沉默良久后,问道,“你家有纸巾吗?我可以清水洗脸,用纸巾擦擦。” 江措家有纸巾,一种白色的颗粒感明显的草纸,两块钱一刀,江措可以擦几个月的屁股。 沈泱细嫩的手指摸上去,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粗糙感。 “你家没有别的纸了吗?” 江措盯着他过于娇嫩的皮肤看了一会儿,撂下一句等我一会儿,离开了房子。 大概十几分钟后,他捏着一包餐巾纸回来了。 沈泱抽出一张纸,比草纸柔软很多,达不到沈泱以前用的标准,凑合着用。 他动作生疏地把胶盆涮洗了两遍,又舀了两瓢水,用清水洗干净脸,沈泱仰着头眯着眼,用纸巾擦干。 江措家没有多余的牙刷,沈泱不能不刷牙,他用手指头挤了点牙膏,搓了搓他洁白整齐的牙齿。 一番耗时良久的洗漱结束后,江措的米饭和鸡汤都煮熟了。 沈泱捏着两张纸巾,擦了擦因为脱漆斑驳显得不干净的小木凳,坐在了火塘前面。 橘红的火苗映照着他白嫩干净的脸庞,江措舀了满满一大碗米饭,递给他。 沈泱吃到了来到回宁村后,最美味满足的一顿饭。 江措炖了一整只鸡,鸡是今天早上去村民家买的,对方给他挑了又肥又大的一只,江措放了晒干的蘑菇,炖出满满的一大锅。 沈泱胃口不大,一大碗米饭没吃完,就饱了。 一大锅鸡自然没有吃完。 江措收拾好碗筷,把没吃完的鸡汤倒进搪瓷盆里,还没有冷却,他暂时就没盖盖子,又收拾干净火塘。 擦干净手,江措问了一句,“你小腿的伤口怎么样了?” 坐在小板凳上的沈泱闻言掀开裤腿,白的和面粉一样的小腿上,创可贴明显地贴在上面,沈泱感受了一下,“还好。”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沈军安带着沈家人和几个相熟的村民闯进江措破败的院子里,厉声道:“江措,快把我侄子还回来!” 沈军平声势浩大,见有热闹看的村民跟了上来,只是最近是采摘松茸的季节,大部分壮劳力都上山了,跟在他身后,甩着长长衣袖的都是妇女和老人。 沈军安不要脸地对村民说:“各位叔姨兄嫂,江措昨天晚上竟然闯入我家,把我的侄子给抢走……” “什么抢走了,分明就是你要把我卖给精神病换钱,是江措救了我!”沈泱站在泥土夯出的屋檐下,绷着雪白的小脸,大声冲沈军安嚷道。 沈安讲汉语,和蓉城相比,回宁村当之无愧的偏僻,但汉化已经很明显了,中年人和老人尽管不会讲汉语,一般都能够听懂。 沈军安蹙眉,“什么要把你卖人,你别听江措的怂恿,我是你亲大伯,我和你爹一母同胞,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吗?” “那你对着你们的神山发誓,你没有想要把我卖给精神病当老公!如果有,神山一辈子不会保护你,你出门就被牦牛撞死,喝水就被水呛死!” “沈泱,不要闹小孩脾气了。”沈军安见村民们压低声音,用藏语议论纷纷,甚至大部分竟然相信沈泱说的是真的,他呵斥道,“你不和我回去?你能去哪里?难道让江措养着你?江措自己都揭不开锅了。” “谁说江措揭不开锅了?”沈泱觉得非常气愤,他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骂道,“我和江措今天早上还吃鸡汤了呢,你没闻到味道吗?可香了!!!我在你家待了整整七天,我竟然连一个饱饭都没吃过!我在江措家,才吃到了饱饭,他比你们好多了,你家的房子还是我爸给钱修的呢!” 余光瞥到沈军安旁边的沈家发,沈泱更是一肚子火气,“而且你们家还有个变态,沈家发半夜想脱我裤子,我才不回去呢!” 江措站在沈泱的身旁,结实的身体像不可撼动的雪山屹立在沈泱身旁。 听到沈泱这句话,他大手猛然攥紧,“沈家发半夜脱你裤子?” 沈泱先点点头,又后知后觉地觉得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瞥了一眼议论纷纷的村民,补充道:“不过我醒得早,他还没来得及脱掉我的裤子就被我逮住了。” 沈家发感受到很多道目光都看向了自己,其中有一道更是充满了森寒的危险,像高山里的野熊,露出了冰冷尖锐的獠牙,即将一口嚼碎了他。 沈家发眼皮跳了跳,赶紧解释,“我什么时候想要脱你裤子了?那是你睡糊涂了,我看你被子没盖好,给你盖被子而已!” “你昨晚明明都承认你想脱我裤子了!”沈泱横眉怒目道。 沈泱眼睛是杏眼,眼角和眼尾的弧度都不凌厉,鼻头饱满圆滚,嘴巴小巧但不薄,唇瓣微丰,自然状态下甚至有微微的嘟起。 他的好看是一种和他的性格孑然不同的好看,攻击性太弱了,就算板着脸,也不会给人太多的危险感。 刚刚吃饱饭,沈泱气色白里透红,现在生气,雪白的脸颊里更是透出诱人的粉。 盯着这样的沈泱,沈家发心跳忽然一快。 没等他再为昨天晚上的行为辩解什么,江措忽然动了。 他走了两步,拿起放下屋檐下的木制小板凳,粗糙的大手捏住小板凳的两侧,手臂似乎没有很强烈的发力感,木制的结实的小板凳忽然哐当两声,直接碎成两半。 坏掉的板凳直直朝沈家人的身前砸过去,沈家人仓皇地朝后退了两步。 江措薄唇微动:“滚。” 沈军安眉心直跳,犹豫要不要直接抢人,他的大儿子沈家强踟蹰片刻,低声道:“爸,江措摆明了不同意我们带走沈泱,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沈军安毛孔粗大的鼻翼一起一伏,他深吸了口气,和眉眼冷厉的江措对视片刻后,沉着一张黝黑的老脸转身离开了。 沈家人走了,看热闹的村民想起江措那个无恶不作的爹,又想起德吉前天说,她问江措借钱,江措竟然要拿刀杀了她,众人不敢多留,做鸟兽状散开了。 大家都离开后,江措关上木门,把坏掉的小板凳拿进正房的火塘前,打算下次做饭时当柴火烧掉。 沈泱跟在江措身后,有些佩服地道:“江措,你力气竟然这么大啊?竟然能空手掰坏那么厚实的凳子。” “它本来就坏了,随便来一个人,都能掰断它。”江措说。 “啊?”沈泱瞪大了眼睛。 江措把掰成两截的木凳子给他看,小木凳年代久远,已经晒得干干的了,就算今天没有突逢噩耗,距离它寿终正寝的那一天也不远了。 “这样啊。”沈泱又忽然感慨道,“那你也很聪明啦,他们以为你掰断的是好凳子,狠狠地威慑了他们,你看,沈牛粪不就离开了吗?” 沈泱兴奋地说着,又在火塘旁的凳子上坐下,江措坐在另外一个凳子上,他看了沈泱两眼,忽然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后脖颈有点不舒服,沈泱伸手挠了两下,听到这句话,他呆滞了有好几秒。 他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沈泱放下手,舔了舔他的嘴唇,阳光从破旧干净的木窗里投射进来,昏暗的土坯房里,一束明亮的光恰好圈在了沈泱的身上,他整个人都是亮的,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灰败的、腐朽的、孤僻的。 沈言用认识江措以来,最小的声音和他讲话,“以后我能住在你家吗?” 作者有话说: ------ 上章的评论都发了红包了哦[亲亲][亲亲][亲亲]
第5章 江措虽然善良,愿意对昨天晚上处于危险境地的沈泱仗义相助,但江措到目前为止,也没有表露出要留下沈泱的意思。 像是害怕他拒绝,沈泱赶紧补充道,“应该也不会住很久,我舅舅在德国,只是他的工作单位很复杂,我最近联系不到他,等他知道我在久塘,肯定会来接我的。” “我舅舅很有钱,到时候我会让他给你很多钱的。” “你还有一个有钱的舅舅?”江措皱了下眉。 “对啊,我舅舅对我很好的,他不是沈牛粪那种人,他以前不需要我爸爸照拂他,而且他还很讨厌我爸爸,所以等我舅舅回来了,我会报答你的。” 江措没有很快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你有一个有钱的舅舅,沈军安为什么现在就卖了你换钱?” “因为他笨。”沈泱说,“而且我舅舅在国外,他也没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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