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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这份实习再怎么看都来路不明,宋临也不打算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他的生活从那之后起便慢慢步入正轨。家里欠下的债款逐渐还完,X大开学,他一边上课一边去律所实习,偶尔做做家教贴补生活费。 和宋临同组的同事上班的穿着都很正式,比如林律每天都穿着三件套出现,刮风下雨雷打不动。宋临也去学校的服装店租了一套黑色西装,穿上后他照了照落地镜,看上去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偶尔林律让他去法院帮忙拿传票或者判决书,法院距离不远,宋临便会骑沈昭送他的自行车过去。 薄荷绿色的自行车和黑色正装搭配起来有些古怪,但宋临不在乎。 天气越来越热,宋临骑车时袖口便挽得越来越高。 迎面刮过来的风从刀子般的寒峻,渐渐变成凉绸缎似的清爽,到如今,已经带着让人微微出汗的暖意。路边的老爷爷掀开棉被,早早地开始吆喝他保温箱里装着的雪糕;中午放学的小孩子们甩开书包顺着下坡一路猛冲到底,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咯咯笑声;碧蓝的天空上翱翔着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风筝。 万事万物欣欣向荣。 唯一有那么一点值得说的,就是自宋临生日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沈昭。 说一面都没见着也不太准确。硬要说的话,算下来还是有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X大校园里。沈氏集团当时投资的图书馆建设工程进行得如火如荼,自然要请集团的沈董亲临视察。沈昭当时穿着一身板正的西装,脸上戴着一副黑色的大墨镜,面无表情地听着工程队负责人和校方领导在他身边侃大山。 宋临正好下课路过,自行车在来往的人流里艰难前进,他数不清自己按了多少次铃铛,格灵格灵的声音不小。沈昭似乎朝这边望过来,似乎是笑了一下。他戴着墨镜,宋临连对方看得是不是自己都不清楚。 第二次是他刚刚结束律所的实习,结果半路回家又接到电话,让他回去加一下班。宋临背着书包匆匆跑下天桥,另一只耳朵却听到有人靠在宾利车上,举着电话铿锵有力地骂人。 就算那样浮光掠影的扫一眼,宋临也知道那是沈昭。但他甚至没有时间停下来和他打招呼。街道上摩肩接踵,霓虹裹着灯红酒绿的热闹扑面而来。反方向的人流裹挟着他,推着他往该去的地方走。 后来宋临想想也觉得正常。 他和沈昭初识于街角撞车,是偶然;在酒吧朝对方挥拳相向,是意外;家教的学生是沈昭的表弟,是碰巧;实习的单位最后变成了他的公司,是阴差阳错。一言以蔽之,宋临能和这个叫沈昭的男人有这么多的牵扯,实在是老天瞎了眼,生拉硬拽,牵强撮合。 就像是湖水中两条笔直的平行线,扔一粒石子进去,肉眼所见立刻弯弯曲曲缠绕在一起。到时间了,水面平静了,两条线还是该分开分开,该干嘛干嘛,看不到头地伸向各自的轨迹里去。 对于沈昭,宋临一直觉得自己是讨厌他的。可这种讨厌往往意味着,自己对他有比旁人更高的关注度。 烟他讨厌,酒他讨厌,赌博他也不喜欢,可是总盯着烟盒的人必定会成为老烟枪,总看着酒瓶的人必然会成为贪杯的酒鬼,总瞥向老虎机的人有一天肯定会疯狂地投进硬币。 沈昭对宋临而言,就等同于这样的一种危险。他感觉心里一块地方摇摇欲坠了,他即将朝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生道路上走。 宋临活到19岁,除了父母给他带来的“惊喜”,几乎没有一件事在他计划之外。往往考完试就能知道分数,想学一门技艺就能学会,他打算一路把书念下去,然后成立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帮那些请不起律师的人打官司。最后说不定会有自己的家庭,平静无波地度过这一生。 如今阳关大道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而他像禁不住诱惑的小孩一样在红线边上跃跃欲试。这一次他看不清自己的未来了,一切都是未知的,神秘的,全取决于红线那头的人。 不过他现在不会有这些顾虑了。 宋临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生活,平静,淡然,单调。不会有任何意外。 夏天很快来了。 梧桐树的叶子一边绿得惊人,一边被高温烘得无精打采地垂着。路边的唱片店放着时下流行的欧美音乐,柠檬水的味道在空气里蒸发蔓延,甜甜的水果香气熏了整条街。有人毕业有人高考结束,大家马不停蹄地朝着自己未来走。那是一个热得叫人叹为观止的夏天,在外面还有力气叫得只有蝉这种动物。 这天宋临在被太阳烤得快要冒烟的柏油路上走,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宋临记忆里超群,过目不忘,所以他一眼就认出来屏幕上那11位的数字是谁的手机号码。 1381234567833:你在哪呢? 宋临握着手机的手指蓦地一紧。攥着手机边缘的指节因为用力发白,然后随着手势缓缓松开渐渐充血泛红,最后慢慢恢复成原本的肤色。 他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几秒钟后,他平静地敲下字母,点击发出。 有事? 1381234567833:没事不能找你? “......”宋临皱着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把手机放回裤兜里。手机短暂地安静了五分钟,然后开始哐哐哐地狂震起来。 屏幕上的来电通知锲而不舍地闪烁着。宋临想了想,还是接起来。 电话那头十分安静,只有呼吸声。但就算这样,宋临也认出来对方是谁了——哪怕上次自己和他好好说上话,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 对方没有说话,宋临也保持着沉默。他将手机举在耳边,安静地等着对方开口。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不对,比平时粗,比平时慢,比平时沉,像从胸腔深处拖出来,带着尾音。宋临站在街边思考了一会,忽然茅塞顿开,意识到一个让他无比火大的事实。 有过胃出血病史的沈昭喝多了。 作者有话说: 说是11位其实我打了13位...因为担心有人真的是这个手机号码(流汗)
第28章 无可奈何 在通话里问到沈昭现在在哪,宋临挂了电话,在路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匆匆就往那边赶。 夏天天黑得晚,即使是晚上六七点钟,透过车窗也能看到落日的余晖,均匀地涂抹在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上。 宋临沉默地望着外面的景色,街道上的行人神色各异,千人千面,各人有各人的命运要走。他不禁心想,沈昭愿意喝就让他喝,和他宋临又有什么关系?一个人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在乎,那他还能在乎什么? 宋临很冷酷地想下去。沈昭这次要是把自己喝进医院,那就是他自找,他活该,他自食恶果,他咎由自取。可宋临转念一想,蓦地回忆起自己在网吧看到的胃出血患者的视频,那样痛苦,挣扎,煎熬,让人不忍直视...... 宋临把头靠在前面驾驶座的靠背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右手的手指握紧了左手的手腕,指腹下方的脉搏跳动得清晰有力,看不出任何端倪。唯一的不寻常之处是30多度的大夏天,他的手竟然凉得像刚刚浸过冰水。 晚高峰的主干道水泄不通,出租车在漫长的车龙里一动不动。 “师傅,请你开快一点。” "这条路就是这样堵勒,"司机不慌不忙,“实在不行绕道?但那样的话就不是最近路线了,得加钱。” 宋临一咬牙:“那就绕。” 35分钟后,宋临看着打表器上的天价数字沉默。 “小伙子,开不开发票?” 宋临没说话。他从钱包里掏出现金递了过去,然后冷眼扫了扫司机的从业资格证和旁边的投诉电话,一声不吭地跳下了车。 ...... 沈昭给他报的地址很偏僻,宋临下车之后七拐八拐,才在巷子里找到这家低调奢华的酒吧。 X市的夜生活丰富,这条街道卧虎藏龙,少说都有几十家高档的小资酒廊。道路两旁停的全是豪车,张狂恣意的敞篷超跑,奢侈内敛的加长轿车,甚至还有从大院里开出来的吉普。 从酒馆里进进出出的全是俊男靓女,个个光彩照人,宋临却只看到了路灯下的沈昭。 暖黄色的路灯斜斜倾泻在他身上,将沈昭整个人分为明暗两部分。他指尖夹着燃到一半的香烟,袅袅青烟升到半空,再随风化开。像摄像师疯狂调整角度和光线后,在镜头里框下的时尚杂志封面。整个人说不出的英俊,潇洒,落拓。 几个月没见,宋临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对方的脸。如今隔岸静观,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忘。 见沈昭并无大碍,宋临的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周围的香水味道刺鼻,他一身白衣白裤,站在马路边像误入情欢场的素人,惹得行人频频侧目。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是跑着来的,气都没顺过来,呼吸还是乱的。荒唐的感觉渐渐涌上来,宋临的心中升腾起一点嘲弄,他想我干什么呢?我干嘛要这么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甚至只是因为接到了对方一通意味不明的电话。 他抬手理了理跑得翻起来的领口,在旁边酒吧的落地窗前审视了一番,然后朝沈昭走过去。 沈昭望见宋临走来,掐灭了手中的香烟。 “来了?”他身上带着明显的酒气。 宋临皱了皱眉:“怎么突然想到联系我?” 沈昭笑了一下,随手把烟头弹进垃圾桶的烟灰缸里。 “喝多了,忽然想到你。”他眯起眼睛望向宋临,“……你不喜欢我联系你?” “我——”宋临想说什么,却看清了对方的表情。玩世不恭的,漫不经心的。 “我不喜欢。”宋临冷冰冰地说,嘴角抿成一条冷直的线。 “还有事么?”他继续道,神色冷淡,“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书呆子。”沈昭忽然在他背后轻轻唤了一声。 “我不舒服,”沈昭语气淡淡的,“送我回家吧。” 夜风温暖,宾利车内开着制冷的空调,但还是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沈昭味儿。 时隔半年重操司机的老本行,宋临熟练地坐进宾利的主驾驶座,点火、松手刹、挂挡,踩油门一气呵成。黑色的轿车驶出小巷,朝沈昭家里的方向开。宾利底盘极稳,开在碎石遍地的路面上也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其实宋临心里有好多问题想问沈昭。比如他明明知道自己会胃出血,为什么还要喝那么多酒;比如发生什么事情能让他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又比如,沈昭是怎么突然之间,就想起他的。 最后宋临都没有问出口。 沈昭自从上车以来就一动不动地靠在后座上,皱着眉仰着头,一句话都没再说。 巷子里太绕,宋临开了车载导航,把目标地址定位在沈昭家里。最后一段路就不用导航了,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左转右转岔道全部驾轻就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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