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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病房只亮着夜灯。女人垂着头打盹,风衣的一角印入视线,她连忙抬起头来,正要打招呼。凌晔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 女人点了点头,按照他的指示静静走到病房外等候。 凌晔沉默地站在病床旁,投下的阴影笼罩着病床上的李朝星。李朝星把大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柔软的头发。他的手指抓着被子一角,因为有些用力,被单勒出数条沟壑。 按照李朝星睡觉的习惯,他睡着后很少直面天花板,大多时候都是侧躺,微微蜷缩着身子。 凌晔明白他没有入睡,只是不想说话,或者说不愿搭理自己。 李朝星确实没有睡着,甚至凌晔进门前,他就感知到凌晔要来了。 这是一种很可笑的直觉,如果是以前,李朝星可能会归咎为这是血脉相连的人所产生的奇妙反应,现在想来,只是因为他总在等待凌晔回家。 如果说他是怀着急切的心情等凌晔回来,那么凌晔走到门口时又是什么心情呢?想到又要装模作样伺候一个讨厌鬼,肯定开心不起来。 医院的棉被很厚实,比起蚕丝被,棉质的被面更为粗糙。被子长时间蒙住口鼻,并不好受。 “不难受吗?”凌晔问。 李朝星不明白他为什么撕破脸皮后还能用跟以往一样柔和的声音对自己说话,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凌晔似乎蹲下了身,声音清晰、低沉,如同从耳边传来:“睡前还要吃一次药,把药吃了再睡。” 李朝星翻身背对着凌晔,手指更加用力攥紧了被单。 被子边沿被人拉着往下拽,凌晔想让李朝星别一直闷在被子里,但李朝星不肯松手。 “听话,松开手,”凌晔并未用力,抵不过死死攥着被单的李朝星。 “滚!”李朝星刻意压低了声线,但是愤怒的声音被厚实的被子削弱,显得更像幼兽惊慌时龇牙咧嘴地示威。 凌晔脸上柔和的表情变得有些阴沉:“先吃药。” “少他妈管我!”李朝星毫不退让。 凌晔打开床头板的夜灯,面无表情地拽着被子掀开。不容抗拒的力度使得被单重重摩擦李朝星的掌心,划走时带来一丝灼热的疼痛。 李朝星闭着眼,光线照亮眼皮,他第一反应是用手捂着脸,然后才坐起身,抓着枕头砸向凌晔:“给我滚!我看到你都觉得恶心!” 凌晔沉默了许久,才俯身捡起枕头放在旁边陪护人员睡的折叠床上,不徐不缓地从床头的保温杯里倒了杯温水,而后坐在床边,拿起药片。 李朝星像赶苍蝇似的正要挥手拍开凌晔,却被人抓住了手腕。凌晔另一只拿药的手不由分说地凑在李朝星嘴边,似乎要强行令他开口吃药。 李朝星双唇紧闭,脸上带着恨意,眼神像扎手的尖刺。 凌晔心里腾起一股烦躁,终日连轴转,数不清的事等着他抉择,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下一步举措,他必须克制所有的情绪,像一台高效的机器,但是再精妙的仪器也有故障的时候。 “张嘴,”凌晔自上而下盯着李朝星。李朝星冷着脸与他对峙,凌晔沉着脸,一手扼住李朝星的下巴,迫使他合不了嘴。 李朝星被迫张着嘴,捻着药片的手指插入他的口中。 “你他……滚开……”零碎的骂声从喉咙溢出,但并没有起到任何的震慑作用。 李朝星大力去掰凌晔的手,但那只手纹丝不动,他只能作势要咬下去。 牙齿抵着食指,在指尖上留下咬痕,凌晔没有收手,脸色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凌晔垂下眼睛,盯着李朝星,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咬啊,就算咬断,你都给混着药一起咽下去。” 李朝星被气得面色泛红,但终究没有狠狠咬下去,那颗药滚到了他的舌根。 药片很苦,黏着舌头,苦涩的味道充斥着口腔。 凌晔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递给李朝星。 李朝星直接和着唾液,干咽下了药片。 放下水杯,凌晔眼神变得稍许柔和,伸手要将李朝星凌乱的额发抚顺:“你从小不爱吃苦药,这药是苦了些,但还要再吃一个疗程。我让她买了些陈皮,吃完药可以含一片。” “我的死活要你管!你算什么东西?” 凌晔只当没听见,在抽屉里翻出零食袋,拆开封口,倒了一片盐津陈皮在掌心,摆在李朝星面前:“不是嫌药苦吗?去去药味。” 李朝星不仅没有接,反而突然狠狠咬住凌晔的手掌。 这下他没有吝啬咬力。 凌晔吃痛地蹙起眉头,却没有做出任何抵抗的动作,他甚至没有抽手,只平静地说:“你母亲的丧事还没有办,你要是想多躺几天不管这事,我可以让人直接把她的骨灰扬了,倒是省了件事。” “凌晔!”李朝星咬牙切齿地叫他。 “那就别再作践自己,按时吃药,早点出院。” 凌晔手掌上的牙印很深,刺破了皮肤。 他只看了一眼,也不急着处理,甚至没有擦去沾着的唾液。 李朝星重重地躺下,重新拽着被子盖过头顶,这次连头发都没剩几撮漏在外面。 凌晔的语气重归柔和:“她毕竟是你的妈妈,等你出院了,我会让人协助你办理她的丧事。” 李朝星没有回应,凌晔看他缩得像只鸵鸟,带着笑意说:“好了,好好睡觉吧,别闷坏了。” 他把被子扯到李朝星下巴处,李朝星的脸再次露了出来,凌晔看到了满脸的泪痕。 泪水在橘色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冷硬的质感,像碎裂的玻璃渣。 “你不是他。”李朝星双眼潮湿,泪水还在不停涌出:“你把他还给我!” 凌晔沉默许久,过了很久才开口:“朝星,我从来都没有变。” 一面潮湿发霉的墙壁粉饰着精美崭新的墙纸,“嘶啦”一声当墙纸突然被掀开,霉菌簌簌落下。 可是,墙始终是那面墙。霉斑始终存在于墙纸之下。 第44章 李朝星没有预料到,他先迎来的不是母亲的丧事,而是赵青平的葬礼。 赵青平的病情急转而下,肺部炎症导致高烧不退,又引发了肾衰竭。在多个器官相继衰竭后,无论多昂贵的仪器也无力回天。 一月底,天气阴沉,气温不见回暖。 追悼会定在殡仪馆的灵堂,于上午举行,而葬礼则在城北的一处陵园。 下午,天下起小雨。墓园四周的松树支起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泥土的腥味交杂着草木的气息。 参加葬礼的人不多,大多是公司高层以及赵青平生前来往密切的好友。 李朝星来到时,众人已经神情肃穆地站在墓地前,他悄无声息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人群的注意。 凌晔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一身黑色大衣,深色领带没有任何纹饰,全身唯一的亮色只有左胸佩戴的白花。穿着黑衣的助理站在半个身位后面,撑起一把黑伞。 “文彬和常玲呢?”凌晔穿过人群,走到李朝星面前,蹙眉问道。 常玲是那个在医院陪护李朝星的女人,近期文姨抽不出身,主要由她照顾李朝星的生活起居。 此时,李朝星撑着一把透明雨伞,雨伞质量很差,看上去像是便利店里买的。伞面很小,挡不住随风斜飞的雨丝。 “我不需要他们,”李朝星没有直视凌晔,面朝前方,看向墓地方向。 葬礼上的众人随着凌晔的动作纷纷转头,视线落在李朝星脸上。李朝星刚出院不久,休养数天,脸色依然苍白,身上的黑衣更显得这张脸不见血色。 凌晔不再多问,接过另一位助手递来的黑伞,伞面刚刚打开,还未撑到头顶,李朝星已经自己撑着伞走开,直至墓前停下。 凌晔把伞递回助理手中,与李朝星一同站在墓前,两人之间大约隔着一个人的身位。 葬礼上没人多言,但众人心照不宣。凌晔是赵青平私生子的传闻早就不是新鲜事,年前赵青平在生日宴上当众认凌晔为义子,不管他是否为赵青平亲生儿子,都不重要了。 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赵青平竟对名义上这唯一的儿子如此不留情面。李朝星分得的大多是不动产,股权少之又少。 而凌晔真正成了星云的掌权人。 安葬仪式并不长,司仪念悼文时,宾客的目光不由汇聚在墓前的二人身上。 越是钟鸣鼎食之家,越容易兄弟阋墙、姐妹不睦。 兄弟两人并非同胞手足,但以前关系很好,小时候在宴会上几乎形影不离。葬礼上不少人以前都当面称赞过赵青平家训严,才培养出兄友弟恭的家风。 只是现在—— 李朝星执白色透明雨伞,身形单薄;凌晔头顶黑色雨伞,西服衬得肩宽腿长。 虽无争吵,但明眼人都能察觉出异样。 葬礼结束后,黑色的伞群在墓园入口处散开。宾客络绎走至凌晔身旁:“凌总,节哀,保重身体。” 有些人眼神扫过不远处的李朝星,但因揣摩不透二人现在的关系,没有人敢当着凌晔的面上前对他道声“节哀”。李朝星也不在乎,他冷着张脸,眼神游离。 直到慰唁的人全部散去,墓园入口处只剩下寥寥数人。 文彬跟在凌晔身后,说:“抱歉,晔哥,朝星哥不让我跟着,常玲也被留下了。” 李朝星没让文彬开车,自己叫了车过来。出租车进不了墓园,李朝星下车时,天下起小雨,他在便利店买了把伞,这才晚了些到。 即便有伞,李朝星身上仍沾着潮湿的水汽。 因宾客全都离开了,凌晔卸下了微笑,冷淡的神色看不出态度。 文彬有些紧张,继续说:“下次不会了,我会注意的,晔哥。” 凌晔没有说话。 李朝星准备离开墓园,文彬撑开大伞匆忙跟了上去。 当天参加追悼会的宾客落脚在一处私人会所。会所是中式园林建筑,白墙青瓦,竹影摇曳,九曲回廊连接各间客房。 室内倒是现代化家居,只是透过仿古的窗棂可以看到嶙峋的太湖石伫立在池塘边,雨丝落在翡翠似的塘面,泛起层层涟漪。 常玲学聪明了,只要她少说话闷头做事,尤其是不提凌先生,李朝星完全可以称得上一个好脾气的雇主。 房间里暖气开得足,李朝星换下了葬礼时的黑衣,只穿着一件圆领卫衣。 “李少爷,趁热把汤喝了吧,”常玲递上餐盘。 晚上的丧宴在会所举办,宾客都聚在前院的宴会厅。凌晔当然是这场宴席的主角,李朝星因此没有出面。常玲便让人提前送了晚餐到客房。 李朝星看着面前的炖盅,只喝了一口便放下勺子:“谁炖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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