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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玲小心翼翼地整理措辞:“是小厨房送来的汤。李少爷,不合胃口吗?” “难喝得要命,厨子是舌头断了,不知道汤里的药味苦得发涩吗?”李朝星嘲讽完,让常玲把汤端下去。 不过一份例汤而已,常玲却踟蹰地说:“要不您再喝两口?晚点再让厨房送一盅汤过来。” 李朝星撩起眼皮看她,这幅神态是他发脾气的前兆。 常玲看着他变了神色,心里有些慌神,当初知道被派来照顾李朝星时,她是高兴的。李朝星虽然不常回家,但是家里佣人都知道小主人不爱计较,比起守着冰霜似的李曼云,显然跟着李朝星更自在。 但是李曼云死后,她的阴魂仿佛有一半缠到了李朝星身上。在这张男性脸庞上,常玲却看到了李曼云的眼神,浓稠艳丽,但也冷得刺骨。 “我再问你一次,汤是谁煲的?” 常玲虽然心眼不多,但不是蠢人,不可能为了避免浪费一碗汤,得罪小主人,除非有人叮嘱她这盅汤不是一般的厨子做的。 “是……”常玲满脸歉意,“抱歉,我也不知道,要不我先去问问?” 餐盘连着炖盅被李朝星推到地上,陶瓷碎了一地,汤水四溅:“没用的厨子让他滚就是了,连汤都炖不明白的废物留着干什么!” 常玲面对瓷器碎落的刺耳声倒是很平静,低头说了声“好的”。 此时恰好响起推门声,凌晔仍穿着葬礼上的那身西装,但脱下了外套。 常玲看到他进来,面上闪过一丝慌张。汤是凌晔亲自下厨做的,但被李朝星毫不留情掀翻在地。 凌晔看了眼地面散落的汤料,走进房间。他身后跟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人,男人面生但相貌和气,因凌晔没有介绍他,只对冷着脸的李朝星和善地笑笑。 “凌先生,”常玲走至凌晔身旁,微微躬身。 “待会再让人收拾了。”凌晔不冷不热说。 李朝星撇开眼睛,不想搭理凌晔。凌晔走到李朝星身旁坐下:“我最近事情比较多,顾不上你。这是这次追悼会的策划,之后他会帮着你操办你母亲的丧事。” 跟着凌晔进来的男人连忙自我介绍:“李先生,我姓姚,您叫我姚策就好。” 李朝星眼皮都懒得抬:“你把我这当垃圾回收站了吗?什么人都往我这里塞。” 男人只当听不懂隐喻,仍旧笑吟吟的,满脸和气。 “朝星,你总会用上他的。”凌晔说。男人立刻双手递上名片。李曼云的丧事还等李朝星筹办,但李朝星从小到大连医院都没独自去过,不是家庭医生上门,就是有人陪着挂号取药。 李朝星不耐烦:“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过,我、不需要!” 凌晔抬起眼睛,男人会意地将名片放到桌上:“您可以随时联系我。”说完,他离开房间,留下凌晔、李朝星二人单独对话。 “是我的错,哥哥最近太忙……” 凌晔话未说完,李朝星听到那熟悉的开场词眉头紧锁。 “哥哥”两字冒出时,李朝星尖锐地制止:“别装了!就我们俩,你演给谁看!你要是嫌过不了戏瘾,现在就是去前厅搭个台,我陪你演!” 凌晔不动声色,只是半敛的眼睛有些意味不明。 李朝星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直勾勾地盯着凌晔:“滚出去!” 凌晔握住李朝星的手腕,与他对视。李朝星看见一张极其冷淡的脸,像阴雨天时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如冰冷的雨丝沁入骨髓。 “别闹了。” “我没有闹,”李朝星扯动自己的手臂,但凌晔没有松手,“我妈的后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不要往我这里塞人。我对星云从来都不感兴趣。他在时,我都没有进公司,他走了,我更不会和你争。”李朝星自嘲道:“我也争不过你。” 他可以装模作样,但装不到二十年如一日,甚至把自己都骗进去。这一点上,凌晔真狠,狠到李朝星都有些佩服他。 “你认为我派来的人是来监视你的?”凌晔平静地问。 “不然呢?你恨我妈,为什么要对她的丧事上心?” 凌晔眼神阴沉,嘴角却微微扬起:“赵青平一死,赵夫人殉情,两人伉俪情深,难道不算一段佳话吗?她的后事当然也不能马虎。” 李朝星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凌晔。 凌晔的微笑很快消失不见。他看到李朝星面露惊恐的神情,像一只惊惧得浑身毛发竖起的猫,闪躲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第45章 李朝星知道,凌晔对赵青平的感情并不深。但凌晔从没有忤逆过赵青平,比自己更像个听话的儿子。赵青平也欣赏他,用心培养他。 看到凌晔轻描淡写地打趣两人的死,李朝星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如果说李曼云的冷是一层附在玻璃上的冰霜,肉眼可见,那凌晔就是一场阴雨,绵绵如丝,却寒冷刺骨。 温柔只是假象,他比自己以为的更残忍。 李朝星一瞬间想到了志怪小说里的精怪,它描摹了一张温柔的人皮细致地穿在身上,然而皮囊之下是狰狞凶残的本相。 “朝星,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厌恶李曼云,我确实不喜欢她,但现在也谈不上恨。”凌晔语气温和,“母亲死后,我没了去处,她终究收留了我,算是我的半个养母。” “你说这话自己不觉得可笑吗?”李朝星尽可能后退,但手腕受人禁锢,他仍只离凌晔一步之遥,“那你为什么要故意激怒她?她如果不是受了刺激,怎么会……自杀。” 李朝星合上眼睛,平复情绪。 “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长期处于焦虑情绪,伴有癔症,需要服药控制。去年,赵青平联系了国外的疗养院,但她拒绝了。” “你倒是把自己推得一干二净。” 凌晔站起身:“她的死,我确实有责任,这点我很抱歉。”他走至李朝星面前,或许是房间暖气的缘故,李朝星感到后背发汗,不由再次后退。凌晔说:“但是,对她而言,死亡不也是一种解脱吗?” “放手!”李朝星用力甩开凌晔的手,但凌晔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力道。李朝星的手腕被攥得发痛,指尖发麻泛白:“那你怎么不去死?你凭什么决定别人的死活!” “我想过,”凌晔弯起嘴角,柔声说,“我有过一了百了的念头,只可惜没有死成。” 李朝星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凌晔。 凌晔双眼温柔,但因为贴得太近,李朝星不由地感到不适。他突然想起,当年那个雨夜,自己强行将一块巧克力塞到凌晔嘴里,导致他过敏性休克,被紧急送往医院。 虽然已是很久远的记忆,但李朝星仍历历在目。 那时的凌晔浑身被夜雨打湿,脸颊因窒息而苍白,他尚且年幼,在突发疾病时,眼神却一片死寂,整个人像一只水鬼,完全不像个十岁小孩。 “如果她答应去疗养院,一切都不会发生,但她没有,是她自己选择了慢性死亡。与其活得不人不鬼,早点去死有什么不好的呢?” 李朝星后背抵着墙壁,藏在男人投下的阴影中,凌晔居高临下看着他,后背挡住大半光源。 李朝星许久没有说话。凌晔叹了口气,话题一转:“我确实不擅长厨艺,你不喜欢喝我做的汤,以后都由厨房做好送来。” 凌晔见他没有反应,微笑道:“好了,赶紧吃点东西吧。”他握着李朝星的手,拉着人坐下。 李朝星肤色白皙,手腕上的红痕不易消退,凌晔用拇指指腹不经意地摩挲留下的红印子。 李朝星静坐在桌旁。凌晔打开餐盒,一一摆在他面前。淋了些许香油的蛋羹、去了刺的清蒸鱼腩、时蔬和一碗山药小米粥,都是温和养胃的菜。 李朝星没有动筷,凌晔用手背试了下餐盒的温度,仍然是温热的:“要是嫌凉了腥,让常玲重新送一份过来。” 不等凌晔说完,李朝星用勺子舀了一大勺蛋羹塞进嘴里,虽然蛋羹入口就化,但他还是机械性地咀嚼。 “听话,等事情忙完,我再好好陪你,”凌晔将那殡仪策划师留下的名片移到李朝星手边,“这张名片别丢了,我最近要出国一趟,顾不了你太多,李曼云的丧事就交给他去办。” 凌晔起身,李朝星仍埋头吃了那份蛋羹,没有回应。凌晔不再多说,折身返回会所的宴会厅。 赵青平的葬礼结束后,李朝星开始操办母亲的丧事。 李曼云的葬礼简单很多,也不必办追悼会。李曼云生前为人孤僻,不与他人交好,她又是家中独女,没有兄弟姐妹,与旁系表亲也不来往。 送去讣告后,李家旁系象征性派了几个后辈过来送行。 凌晔给他安排的人,李朝星终究没有动用,但文姨帮了不少忙,宾客的食宿交通都是她帮着筹备。 李曼云自杀前没有留下遗书,她似乎对在世的人和事没有任何留念,对自己死后是魂归大海还是入土为安也不在意。 李朝星没有让她跟父亲合葬,也没有将她葬在凌婉所在的公墓。李曼云的墓地定在一处私家墓园,李家先祖葬在附近。 墓园入口是铁艺大门,爬藤月季缠绕栅栏。李朝星手捧骨灰盒放入墓地,司仪念完悼词,来宾在墓前放上一束花,鞠躬三次,葬礼就算结束了。 吊唁的客人以事务繁忙为由,不少人葬礼结束后便离开。 当晚,李朝星回到李家,这栋老旧的别墅又送走了一任主人,现在轮到他了。 李曼云生前用的衣服器具全都清掉了。李朝星只留下一件与她相关的东西,是她自杀前刚完工的油画。 画布上沾了血迹,血渍已经干涸了但仍巴在画布上,令原本绽放的白玫瑰显现出枯萎的色泽。 李朝星在母亲的遗作前静坐了一夜,直至次日清晨。 第二天,他收到了凌晔的电话。 “我回来了,今晚回华庭,晚点文彬去接你。”凌晔办完赵青平葬礼后,马不停蹄飞去了荷兰,今天刚回到江城。 “接我去哪?” “我们很久没回家了。” 华庭那套大平层闲置了一个月,只有家政阿姨定期上门打扫。 “家?”李朝星疲惫地抚摸画布上的玫瑰,“我有家吗?” “朝星,等我回到后,我们再好好谈谈,文彬待会就去接你。” “我不会回去,我俩之间也没什么好谈的,还是说你想现在就分家?” 凌晔沉默了许久,李朝星自嘲地勾起嘴角。之前凌晔不肯见自己,他直接杀到星云总部,却被安保人员拒之门外,现在凌晔又恢复往日温柔的做派,无非想让自己配合他尽快遵照赵青平的遗嘱分割财产。 李朝星不想轻易如他的愿。一旦凌晔什么都得到了,他就没有了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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