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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用杯沿碰了碰对方的酒杯，等清脆的声响让季余转过头来，才笑着开口：“季总，好久不见。” 季余举杯回敬，声音淡淡：“付公子百忙之中愿意拨冗前来，季氏感激不尽。” 付重焰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摇了摇头：“我不想听这些官腔。” 季余语气微冷：“那我和你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付重焰静静地看着他，似乎要从他冷淡的表情中品味出一点裂痕，玩味地笑了笑：“虽然说话不太好听，但我还是更喜欢这样真实的你。” 季余不欲与他多作纠缠，转身便走，却被付重焰拉住了手臂：“这里太闷了，季总愿不愿意一起去天台吹吹风？” 季余眉头一皱，正要挣脱，他便靠上前去，姿态暧昧地凑近季余耳畔，低声道：“是关于杜威的事。” “……”季余动作一顿，冷冷看着他，“请付总移步吧。” 夏末热意不减，天台潮湿而燥热的风吹在脸上，有一种黏腻滞闷之感。往下看去，宴会依旧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浮华喧嚣。 孩提时代从住宅顶层那个小小的平台向下望，目之所及全是低矮灰白的平房，与对岸彻夜不休的灯火割裂成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如今他已置身于这一片繁华之中，却觉得与当年隔岸所见，并无什么不同。 付重焰轻笑道：“刚才的发布会上，季氏那款羊毛大衣相当亮眼，墨绿色的料子穿在你身上，一定很好看。” 季余回过头：“既然付总喜欢，需不需要我送一件给你？” “好啊，那我却之不恭。”付重焰欣然接受，随即话锋一转，“对了，之前杜威给你下药的证据已经拿到了，你随时可以递交。不过我猜，你暂时不会这么干了。” 季余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多谢。” 付重焰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道：“不过我要提醒你，杜威为人阴私贪婪，你和他合作，无异与虎谋皮。季冰鉴审核的那批样品有问题吧？我想想，料子的颜色是不是和原设计有色差？等到产品上市，一定会爆个大雷，杜威也是做服装的，他要是借此机会用竞品打擂台，把东部的市场抢过去，季二少也算是捅了个大篓子。” “董事会本来就多数支持你，你又收了不少季氏市面上的散股，到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手季氏，季岩东也没法再有异议。” 季余道：“付总把我叫上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我知道你一定留有后手，不过季冰鉴也着实是个蠢货，你挖的最浅的一个坑，他都能掉进去。”付重焰冷笑一声，语气逐渐严肃，“杜威不足为惧，但是你别轻视了季岩东，你父亲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季余淡声道：“这是季家的家事，不用付总操心。” “季余！”付重焰突然拔高音量直呼他的大名，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为人嚣张桀骜，行事一向随心所欲，季余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失色的时候。 付重焰艰难地说出了口：“你和我订婚吧。付家可以做你的背景，你的靠山，季岩东不认可你不要紧，有我在，你可以放手去做任何事，我能为你兜底。” 季余愣了愣，而后迷惑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他眼里的讶异和不解真心实意，似乎完全不能理解付重焰所言。 付重焰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着抖。许久，他的呼吸终于缓缓平复下来，从喉咙里滚出一声自嘲的笑：“开个玩笑，季总不必当真。” 季余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说法：“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杜威的事，谢谢你帮忙，以后我会回报。” 付重焰下意识向前追了一步，急切地道：“求婚的事是玩笑，但我说的别的话都是真的！付家可以从中推波助澜，你知道付家的势力和能耐，你想要整垮杜威，甚至想要弄倒季岩东，我都可以去做，我不需要你的回报！”他顿了顿，然后闭上了双眼，“就当是，就当是……我的赎罪。” 季余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付重焰，你不明白吗？我季余从来不需要什么靠山。我不喜欢别人欠我，也绝不会欠别人，这样的话，下次不要再说了。” 他和付重焰从来不是一路人，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好说。后者能看出他的谋划并不意外，他早就领略过这个仪表堂堂的贵公子骨子里的残酷和冷血。 季氏的秋季发布会圆满落幕，新品的排期和上市计划旋即紧锣密鼓地展开。季冰鉴成为今晚无可争议的焦点——这位功臣不仅俨然是全场的话题中心，更是季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季余一下子便被晾在了一边，却不以为意，提前离开了会场。 驱车经过一家手工定制珠宝店时，季余突然心中一动，停下了车。 他之前看到路洵星有一条星星项链，猜想他可能喜欢这种饰品，便打算选一条当作礼物。无论这个赛季能否夺冠，他知道路洵星已经拼尽全力，想送给对方最好的一切，祝他得偿所愿。 季余不知道如何爱人，他的一生没有怎么得到过爱，或者说从未被人好好爱过。 他只知道自己想要路洵星，所以就要固执地把人绑在身边，自己不痛快也绝不让对方好受。然而和路洵星相处久了，他才逐渐明白，其实很多时候只要他愿意坦诚一点、柔软一点，收敛起那些偏执的戾气和伤人伤己的锋利，路洵星这样心软的人，便会加倍地回应回去。 路洵星对他的态度其实一直取决于他自己，但季余始终放不下满身骄傲，不可能开口说出喜欢，更不可能去乞求爱情。 但这一次，他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做出改变的话，路洵星会不会，也随之有那么一点点的动摇？ 他打开微信，点开和路洵星的聊天框，对方的头像是一只憨憨笑着的金毛，看起来傻乎乎的，笑起来和本人有异曲同工之妙。季余点了点那只金毛，看见聊天框中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路洵星删删改改，最后只发来一句：“季哥，吃完饭了吗？” 季余按了按自己的胃，回复道：“吃过了。你呢？” 路洵星很快发来一张照片，基地的伙食看来相当不错，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季余想了想，问：“之前照片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给你添麻烦了。”路洵星发了个小狗叹气的表情包，“还能怎么办，只能冷处理了。电子竞技实力说话，等我们再拿个冠军，就不会有人追着这些八卦不放了。” 季余直觉这件事有些奇怪，照片里明明是两个人，却一点看不清他的相貌；狗仔并未借此捞一笔钱，没有任何预告就直接把照片发到了网上，之后也没再放出后续爆料。此事并不符合行业规则，他多留了个神，打算背后查一查。 事情没有确定，他便没有跟路洵星说出自己的疑虑：“你想得开就好，不要影响自己的状态。” 路洵星说：“我还是很有信心能进决赛的，你之前答应过我这次一定会去看我比赛的，可不准食言了啊！！！” 耳畔似乎能听见路洵星说这句话时雀跃又满怀期待的声音，季余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我一定会去的。你如果夺冠了，我有礼物送你。” 路洵星一下子精神了：“什么礼物？！” “保密。”季余敲完这两个字，过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早点休息吧，季后赛加油。” 基地的宿舍里，路洵星举着手机兴奋地在床上蹬腿，室友安臻无语地道：“队长你什么毛病？” 路洵星收起手机，还是藏不住笑意：“没什么，刷到好笑的视频。”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和季余说什么，但就是莫名地很想跟他聊天，就算是毫无营养的对话，只要看到对方发来的文字，也忍不住对着屏幕傻乐起来。 “我明明看到你在聊天！”安臻不满地指责，“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你刚刚笑成那样，你还脸红！” “我？有吗。”路洵星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确实烧得厉害，咳嗽了一声，“这里面太热了，我出去吹吹风。” 他走到阳台上，夜风扑面而来，让滚烫的心跳也稍稍平复。 在放下对阿冰的执念之后，他好像还没能真正弄懂自己的心。 季后赛的赛程紧得像拧满的发条，比赛、训练、复盘占满了所有时间，他无暇分心，也没空去想太多，却总在某个间隙忍不住走神：如果季余真的像季冰鉴说的那样，有一点点喜欢自己，那就太好了。 然而路洵星没有想到的是，在他封闭训练的这一段时间内，外界风云突变，季氏早已天翻地覆。 季氏秋季主推的那批大衣，原本计划先只在东部市场进行小规模试水，却因调配环节的重大失误，未及对严重的色差问题进行调整，便已被运往全国其他区域市场售卖。 之后，季氏常年的竞争对手杜威推出了与季氏设计高度相似的竞品，主打款也是墨绿色，色泽纯正典雅，完全复刻了季氏概念图中的理想效果。季氏疲于处理退货和投诉浪潮，公关声明更是出现重大失误，被直指毫无诚意、避重就轻，品牌口碑一落千丈，而杜威却趁机抢占市场，逼得季氏只能暂停后续上新。 本来只是区域市场的一个战略失误，最终却演化成了全国范围内的品牌形象危机。 而这一系列失误决策的批准者，正是季家的二少爷季冰鉴。 出事之后，季岩东传话要见季余，季余并不意外。只是季岩东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的平静，似乎完全没被这场变故影响，仍然好整以暇地刷着短视频。 季余站了一会儿，忍不住道：“父亲叫我来，是有话对我说吗？” 季岩东这才放下手机，语气平和：“这次我们季家的危机，几乎所有董事都向我表达认可你的能力，支持由你全权负责善后。我没有反对，毕竟冰鉴还年轻，会犯错误，由你教导，以后才能走得更远。” 季余的指尖一点一点攥紧了衣角：“即便如此，您也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季岩东缓缓地道：“几乎所有人都向我举荐你为下一任继承人，但我要提醒你，季氏是你的责任，不是你的筹码。你可以收购股份，可以得到其他股东的支持，可以掌控局势，但有些位置，不是可以靠胜负争来的。” 季余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哑声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我拼尽全力就是没有资格？为什么季冰鉴根本就对你们为他铺好的路不屑一顾，你还是不愿意选我？” 季岩东仔细嗅了嗅空中的气味，答非所问：“你身上的香水，是雪松的味道。” 季余的指节因用力捏紧而泛起青白，苍白的脸上更是褪尽血色，他看起来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颤抖的双手和紧抿的薄唇泄露出他内心深处的绝望和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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