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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话说出来未免显得有些奇怪,便只是笑道:“你就当我疑神疑鬼吧,按你二少的心思,我不相信我能察觉的事,你看不出。” “我看不出。”江铖冷漠地说。 “怎么看不出啊,他眼睛有点下三白总能看出来吧,相书里头说了,这种人野心大,心狠……” 这纯粹是胡搅蛮缠了,江铖骂了一句神经:“没正事挂了。” “哎,等等,等等……”方品邱连忙一叠声叫住他,“是有件事的,昨晚本来就想同你讲来着,几次话到嘴边又给忘了……” “说。” “以前伯母刚重组完万宁的时候,和我家老爷子做过股权置换你是知道的。” 商业上的常用手段,只是方品邱的父亲谨慎,当时其实没那么看好万宁,肯做这桩买卖,是为着江宁馨众义社龙头的身份,所以交易的股权份额相当有限。 “怎么?”江铖走到桌前坐下,“想换回来?” “哪能呢?我还想多换点,能和万宁绑得更紧些,只怕二少你不愿意……”方品邱声音略微严肃了些,“我说正经的,前段时间有人联络,说想要收购,价格给得着实不低。我虽然没卖,但想着总得跟你说一声……” 敲门声和船笛声响起,轮渡将要靠岸了。 “二少。”杜曲恒走了进来,“我一会儿就先下船了。” 船上的这些人身份特殊,许多人根本无法入境,所以轮渡会先停在公海边界最近的岛屿上,再乘各自的船离开。 为了妥善地处理好周书阳,杜曲恒会以视察海外分部的名义和江铖分开行动,在中转机场另外乘机回国,安顿好周书阳之后,直接去西南。 “您的行李已经整理好,最近两周几个重要的会议材料,我也全部都看过,发您邮箱了,也已经和秘书组其他人都交接过了。还有赌场最新一轮的账目,我都盘点过,不在这段时间,安排了大彬他们去盯。” 杜曲恒把所有的事情一一汇报,“三部手机我都会带上,二十四小时开机,您有事情,随时联络我就好,我也会定期给您同步进展的。” 他做事是一向地细致,这些年每次出外务,也无一不是安排妥当。但这次多少是不一样的,江铖很清楚,杜曲恒多少也能感觉到。 “注意安全。”江铖沉默了一会儿,“不要只往前看,也往身后看。” 杜曲恒一怔,如果往前是说去西南,那么往后是说N市? 这趟外务,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任何涉险的地方,那江铖一再叮嘱的危险,又能来自哪里…… 可是江铖并没有再多解释,他在这件事情上,一直都含糊,杜曲恒明白一定有他不能明确的理由,也不多问:“知道。” “去吧,尽人事就好。”江铖也没有再多说,“你有事情,也随时联络我。事情办不了不是最要紧的,命才是。” 门关上了,江铖敲了下键盘,笔电屏幕重新亮起来。 文件是财务刚刚发过来的,是关于几家海外公司在从小股东手里收购万宁股份的事情。 纸质的报告几个月前就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财务也汇报过。 看上去都是正常的交易,涉及的股权也不算多,所以江铖也并没有太在意。 但现在这里记录的都是已经成功的交易,如果方品邱这里有人联络,还有没有别的人……规避变更实际控制的方法也并不少见…… 江铖无意识地转着笔,又重新把文件浏览过一遍,最终目光定格在了去年年末发生的一笔交易上,收购方是一家做原油加工的企业,注册地在大西洋的某个小岛上。 大西洋。 江铖笔尖微顿,大西洋……他印象中倒是真有一个人能扯上关系。 当年张访为了上位,供给江宁馨的资金,如果没记错,同样来自一个注册地在大西洋上某个小岛的皮包公司。 会是巧合吗? 江铖垂眸从窗户看出去,发动机的声音已经消失,船靠岸了。 张访刚从舱室走出去,还是很低调的打扮,站错队之后,他一直都如此,似乎生怕再行差踏错一步,没了立足之地,但如果那不是巧合…… 江铖的视线微微后挪到正沿着扶梯而下的周毅德,虽然短暂失势,依旧众星捧月。 当初投票的时候,张访临时反水,真的是因为受了他的拉拢吗? 一些曾经怀疑过,但一直腾不出手料理的问题再次浮了出来。 或许还有一股势力,江铖握紧了手,不,兴许不止一股。 楼下神色各异的人匆匆经过,表面都衣冠楚楚,内里全是牛鬼蛇神,螭魅罔两。 在他们中间吗?会是谁呢? 万宁和众义社像两座金矿,谁都想分一杯羹,占得最多的人,自然就是众矢之的。 莫名地,江铖想起《观佛三昧海经里的故事》的一则故事,讲的是佛陀成道后,在忉利天宫,演说大乘佛法。 他的母亲摩耶夫人得闻道迹,生起了极大的慈悲,希望佛陀为地狱恶鬼修行布施,让他们能够得受天福,至涅槃乐。 佛陀听从母亲的请求,以神通力,亲临地狱度化,恶鬼们却嫉妒他的光明庄严,生出大嗔恚心,想要害之。 如来当然不惧,有无量佛法,不能得害。 江铖没有,但也不怕。 毕竟他早就是他们中的一员,走的是修罗道了。 江铖靠着窗,让财务部安排人彻查这些公司的底细,以及这些年所有股权交易的记录。收起手机,却忽然看见了梁景。 只一眼,他知道梁景也一定看到了自己。江铖喉结动了动,转身拉上了纱帘。
第78章 赵氏孤儿 “怎么了?” 梁景脚步只一顿,何岸也察觉到了,从前方回过头来。 “没事。”梁景笑得恭敬,“刚以为有东西拿掉了。” “什么东西?”何岸倒是很耐心,“需要让人回去取吗?” “我记错了,没忘,都带着的。” “丢三落四的,怎么还像小孩子。”何岸摇摇头,侧过身又同旁边人安排起事情来。 梁景就配合地笑笑,再转过头去,窗户后头已经没有了那个身影,只剩下纱帘在虚空中飘荡。 “何叔器重你呢。”他们说话间往前去了,梁景落下几步,身旁有人凑上来,是何岸手下堂口的负责人。语气中带着恭维,也不乏一点酸味在。 “是吗?”梁景微微一挑眉,“前头就听说何叔最和气,对底下人都好,一视同仁。”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这人连忙应和道,不过旋即又说,“但你毕竟是从二少那儿过来的人,何叔总是更看重些的。” 梁景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啊。” “当然了,何叔和二少什么关系,说是情同父子也不算夸大啊……” 这人跟在何岸身边时间不短,管着好几个堂口,不算心腹,至少也是受重用的。 此刻他的言语中没有试探,全是对自己能把握上司心意的隐隐炫耀。那至少说明,何岸在他们面前,的确没有表达过任何对江铖的不满。 梁景应和着,抬眼往前看去,今天天气不好,阴云挡住了太阳,何岸花白的头发也像是蒙上了一层阴霾。 情同父子,到底也不是父子。 昨晚在最后分开前,江铖这样警告或者说提醒自己。 他对何岸有一种很深的防备,梁景很明白,何岸亦然。 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同盟,何岸一再亲近他,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某种意义上,已经是对江铖不利,所以他也曾提醒江铖,要小心何岸。 但抛开这一点,他总感觉江铖对于何岸的防备和关注过深了,至少现在,不管从哪方面看,都并不算一个合适的时间点。 甚至有一种不知是否他太过敏感的不太恰当的感觉——很多时候,他觉得江铖在挑衅何岸。 可是为什么……梁景这样想,也这样问了,他明白江铖不会给他答案,的确也没有。 他们之间如果能有一丝的坦诚,也不会走到如今的局面。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江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天际。却在梁景以为他会一直沉默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你知道吗?我在小南山第一次看见何岸的时候,就觉得他非常熟悉。 说罢,江铖径直往船舱尽头的楼梯走去,梁景不明白,跟上去想要问他一个清楚,然而落后了一步,转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人影了。 这一层舱室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灯,兴许是坏掉了,越往里走越暗,又格外地静,让梁景忍不住开口叫了声江铖的名字却无人应答。 他停住了脚步,四周已经彻底暗下去,伸手难见五指,耳边却忽然传来锣鼓击打般的声音,又夹杂着胡琴和三弦…… 梁景顺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掀开帘子竟然是一个装扮成灵堂模样的戏台,太古怪了,他不知道鲲鹏号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分明没有风,从台顶沉沉垂下的白色帐幔却在飘荡,一个巨大的“奠”字高悬在灵位之上。 乐声还在响,但看不见奏乐的人,台上只有一个穿孝服的青年男人,背影清瘦。 嘴里咿咿呀呀念着戏词,字字泣血,细听之下,说的原来是,‘你一人惹下的祸根苗,把我一姓戮,我还你九族屠!’ 梁景听得莫名心惊,那男人忽然转过头来,却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梁景一怔,不由得后退一步,脚边却踢到了一把剑。 下一秒,剑柄却又到了那男人手里,梁景抬头看去,不知何时,眼前却又变成了江铖的模样。 他看着梁景,唇边勾起一抹冷笑:“虎毒不食子,但人心比猛兽何止毒千百倍,更何况不是亲生呢。” “你到底是谁……” 梁景伸手想要抓住他,手指却直直穿过了他的肩膀,“你是谁?!” “我是……” 那人轻轻开口,却同时有两个名字在梁景耳边响起,是程勃还是赵武? 梁景听不分明。 还要追问,眼前的人却忽然消失了,戏台也消失了,那柄剑不知怎么到了自己手里,一滴鲜红的血,从剑尖滚落了下来…… 梁景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坐起。 从海上回来小半个月,Z市已经入夏了。日照变更早,此刻墙上的挂钟才刚指向六点,已是天光大亮。 梁景撑着床沿,掌心还是一手的汗,抓过杯子想要喝一口水,动作间,床边的《左传》却掉了下去。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没有抓住,反倒被锋利的书页划破了指尖。 血滴下去,落在翻开的书页上,正好是成公八年。 ‘晋赵庄姬为赵婴之亡故,谮之于晋猴曰:‘原、屏将为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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