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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人沙发太窄,原本两人贴得很紧,梁景又靠得更近一些,几乎把江铖整个人都圈在臂弯里。 “也重要。”他靠着他耳廓轻声说,把江铖修长的手指捏在手里,像在把玩什么玉器,一寸寸地沿着皮肤纹理摸过去,是比亲吻更亲昵的姿态。 又在某一刻,轻轻把那枚玉佩放回了江铖的掌心。 不重,却压得江铖心里发软,任由梁景捏着自己的手指玩,半晌,将头轻轻枕在梁景的肩膀上。 太多年了,太多个无法入眠的辗转的夜晚,江铖能握住的都只有这一枚玉而已。 可是菩萨从来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们。 “……你走好不好?”江铖轻轻开口。 梁景没有说话,垂目看着他,江铖在眼睛在黑暗中却那样地亮,让人错觉,仿佛有一汪水盈在其中。 “船要靠岸了,我已经让人准备好安全艇了,只要你点头,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 江铖反握住他的手,掌心之下,脉搏似乎都连在了一起:“你以前说过的,你什么都答应我,我就求你这一件事情,你走好不好……” 他是真的在求他,梁景知道说出这句话对江铖有多难,所以每一个字,于他也同样折磨。 漫长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了,但江铖还是看着他,此刻他的坚持都让梁景觉得心酸,也更加认识到自己的无力,甚至连说我们一起走他都没办法开口,他无法再欺骗他了。 “我不能走。”他终于还是开口。 江铖慢慢坐直了身体,过了半晌,垂头笑了一下:“也不能给我理由……你还说你想我赢。” “……我想你离开这里。” “你不用拿这句话来堵我。” “我是真心的。”梁景艰难地说,“所有的事情,你都不要再管,我来处理……” 他说不下去了。 他们总在对方面前做蠢人,做明知不可为的事情,一遍遍地去撞南墙,血肉模糊总不肯死心,也只能死心。 可江铖只是沉默地坐直了身体,从梁景掌心中抽出自己的手来,或许有留恋,但最后彼此也都还是松开了。 玉坠也还是留在了梁景的手心里,江铖说不要,就是真的不要了。 “我不需要某个筹码,某张牌……也不需要你了。”江铖起身走回栏杆边,黑色的衬衣下摆被海风吹得鼓起,像一张永远靠不了岸的帆,“我要整张赌桌都是我的。” 重要吗?为什么?梁景都无法再问了。 可是他看着江铖站在甲板尽头的清瘦身影,似乎安稳,又似乎下一秒就要跌落。 他真的还能接住他吗?如果江铖自己想要下坠呢? “周书阳是不是在你手里?”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留着他……” “是又怎么样?”江铖歪了歪头,“你不用指点我做事,你替不了我,也不要想阻拦我,任何人都不行,你也一样……回来这些天,甚至刚刚,你也看见了,这里是太平不了的。现在还只是开始而已,即便这样,你也不肯离开吗?” 梁景不语,江铖点头:“算了,是我痴心妄想,才一再为了你背弃自己的底线,我该死心了……你也别再说傻话……我们都不要再自取其辱了。” 言语间决绝的意味已经完全无法隐藏,江铖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平静:“你不肯走,那下了这艘船,我们就彻底两清了。你救了我一次,不……两次,但我也为你死过了,不管你认不认,我不再还了。” “不是这样算的……” 梁景明白,是他对江铖太残忍了。 不论立场,不论对错。他有什么资格,拿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去强求江铖。 但他心里的确生出了一瞬的恨意,在江铖说两清的时刻。 “那还能算什么?感情?” 他的语气让梁景愤怒又恐惧:“没有吗?” “当然有。”江铖疲惫地一笑,“不光有,而且只有你……我没有父母,也不可能有儿女,我和你约不了姻缘,但的确再没有别人了,我不否认……可这能解决任何问题吗?不能……我爱你怎样?你爱我又如何?我们不是十八岁了,别傻了。你的真心,我的真心,都早已一文不值了。” 时过境迁,他们都长大了。 当年爱上对方的时候太小,也太早,关于爱情的所有幻想,从前都由这个人产生,现在也被这个人打破。 回头仔细想一想,或许也并不是真的就爱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像戏文里写的那样,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死死者生。 不过是对方让自己丧失了再去爱上其他人的能力罢了。 所以只有他,无从比较,无从衡量。第一,唯一,也都只有这个人了。 可走到今天,他们的人生,早就不止有感情。如果情爱本身都是权衡之后,会被轻易抛弃的东西,这个人,又算什么呢? “盛珩。”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重逢以来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在他开口前,梁景已经有了预感,但江铖还是亲口说出来了:“有句话,我一直没有说,现在不能再拖了……我不等你了,我们分手吧。” 他看着江铖近在咫尺的眉眼,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像是堆了一层薄雪,让梁景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天。 江铖站在雪地里,同样是这样看着他,却强撑着,不让自己落下泪来,说我等你回来,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可时间原来是有期限的,万事万物,逝水东流,不可回头。 是他来得太晚了,所以从前说等他回来的人,现在求他离开。 早在分离的时空里走错位了的连名姓都失去的两个人,无论怎样努力,怎样想挽回,都永远到不了对方的彼岸。 他无法说不,没有资格,久久对视之下,梁景听见自己开口,问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你说,如果有一天你死了,你的身后事交给我,还作数吗?” “要是你愿意,我也没有别人可以托付。”江铖目光坦然,“毕竟我死后如果还能和任何人任何事找到一点联系,大概也只有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莫名地,梁景知道他是认真的。江铖比任何人都清楚,往前走的是一条不归路,只是不回头而已。 因为自己也一样。 “那如果是我呢?”梁景走到他身边,“如果我死在你前头呢?” “也一样。”顿了一会儿,江铖笑了,看着梁景的眼睛,轻声说,“你要是死了,如果没有别的人,那我给你收尸,你的墓碑上,我会刻上未亡人……但如果你挡住了我的路……” 他一手搭住梁景的肩膀,很轻,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像午夜的游魂,语气也温柔得像在说一句情话,却又那样残忍,不管对自己还是对梁景:“那我会亲手杀了你。”
第77章 修罗道 铃声一直在响,一开始是手机,声音还没出来,屏幕刚亮起来的时候,江铖就已经醒了,只是不想接。 等到自动挂断,刚蒙过被子,翻了个身,闹铃又响了,不耐烦地抬手按掉,反手挡住眼睛,手机再度响了起来。 “你最好有事。” 那头方品邱正要开口,一听他带着火气的声音,愣了一下:“怎么了,大清早地谁惹二少生气了?昨晚你可是赢了个盆满钵满,我们忙活一晚上,最后给你做嫁衣了,怎么还不高兴?” “你还知道是大清早。”江铖推开被子坐起身来,“你要是困难到等着那点钱周转,筹码还在桌上堆着的,你去兑了提着下船。” 方品邱直呼冤枉:“我想着你这常年不睡觉的作息,凌晨三点都能开跨洋会的人,哪里晓得今天就扰你清梦了……轮渡马上就靠岸了,公司那头临时有事,我得立刻飞回去,刚找了一圈没看见你,这不是想着,总得跟你说一声才好。” 江铖抬手压了压眉心:“什么事,要紧吗?” “还不是老爷子给我留那一堆的兄弟,隔三差五的,总得来问候我两句,不然怎么显得亲近呢。”方品邱笑了笑,“小事,小蚱蜢跳一跳嘛,不会影响和万宁的合作……倒是二少你……” 他停了两秒:“我昨晚喝高了,当时也没注意,今天早上醒了酒……怎么感觉,何叔是不是不大高兴。” 江铖才不会相信他这套说辞,分明昨晚是他借酒挑事,但并不揭穿:“是吗?我也喝醉了,倒不觉得。” “那就是我小人之心了,我只是想着,虽说是一家,但二少当年扶我一把的恩情,我是一天也不敢忘的。如果真有什么,我总是更愿意和二少做生意的。” 江铖坐起身来,随手扯过一件睡袍披上,笑了笑:“是在我这里赚得多吧。” “这话生分了不是。”方品邱点到即止,想起什么似的,又道,“还有那个梁景……真是你安排给何岸的人?……你从哪里找的?” 江铖起床走到吧台前喝了口水:“怎么,总不至于星核这么大个公司还缺人?也需要我给你那里安排吗?” “原本是想呢,现在可不敢了。”方品邱半真半假道,“我就说,这要是你的人,倒没什么,要不是,你恐怕要多留个心眼的好。” 江铖放下杯子:“这话怎么说?” “倒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方品邱一时还真是被他问住了。 真要论起来,梁景昨晚的表现,倒也算进退得宜,没什么不妥。唯一的,便是最后开出了那张鬼牌。 可在那样的情况下,也很难说不是一种最优的解法,无论是他还是何岸,谁敢真的拿了江铖的玉? 况且,方品邱心里也疑惑,那张底牌,虽说是最后开的,但的确在翻牌前就拿出来了,是他打乱了顺序。 如果是拿牌之后再出千换了牌,别说他,至少何岸总是能看出来的,可的确没有一点痕迹在。 但如果是取牌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牌,那梁景算的可不是这一张,得是他们所有人手里的牌面……他真的有这种能耐在众目睽睽之下瞒天过海吗? 可如果一切只是运气好,那也委实太离谱了点。倒难说是梁景的运气,还是江铖的了。 “什么感觉?”江铖久久听不见他下一句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这哪说得清楚。” 江铖这样一催,方品邱倒是又想起个细节来。 昨天他虽然没有表现得那样醉,但也的确略微有些喝高了,临走的时候经过江铖没留神偏了一下,险些靠到江铖身上。 只是刚一踉跄,就被梁景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说扶倒是不大恰当,更像是拽。 方品邱一扭头对上他冷漠的目光简直一激灵,非常凛冽,绝不是一个助理应该有的眼神,登时酒都醒了一半。 只是下一秒,梁景就恢复成了彬彬有礼的姿态,松开他,还提醒了一句小心。叫他简直疑心刚才那一眼只是自己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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