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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起了那个古怪的梦境。 是《赵氏孤儿》,梁景反应过来,梦里戏台上正演的是《赵氏孤儿》。 无论程勃还是赵武,无论如何改换名姓,到底也还是同一个人。 原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靠着床背呼了口气,心脏却尤自在胸腔中跳个不停。 过了两秒,弯腰把书捡起来放在了一旁,随便擦了下指尖的伤口,起床随手扯了件衣服换了出门。 离得近,到堂口也就小半个钟头。 何岸分给他的这个堂口表面上是个棋牌室,倒是一如既往热闹,挤满了人。 “景哥。”王平东原本仰躺在柜台后的躺椅上,一看见他,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怎么这么早来了?” “怎么了?耽误你睡觉了?……把烟掐了。” “哪能呢。”王平东连忙掐了烟,一面说话,跟着梁景往后头的房间去,“哥你吃早饭了没?我让人送点来?” “先把这几天的账拿来。” “哎,行。”王平东点头去了,没一会儿就夹着账本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头好几个碟子,都是各色的早餐。 “账盘挺清嘛。”梁景信手翻了翻,没看见什么错漏,“挺好的。” 王平东是他上周管何岸从邂逅要来的。何岸也给他安排了手下,要这个人梁景原本也只是想试探自己在何岸这里到底有多受信任,但能调来一个原本不相干的人,许多事,他倒也方便些。 “是景哥肯给我机会,我自然要好好干了。”王平东忙不迭道,又说,“太早了,好多店还没开呢,哥你将就挑着吃两口,附近新开了家羊肉馆子,我看着还行,中午在那儿吃?我等会儿让人定位置去。” “三伏天吃羊啊。” “蒸蒸日上嘛。” “别忙活了。”梁景掩嘴打了个哈欠,“你自己上去吧,我就过来逛一圈,待不到中午,晚点还得去何叔那里。” “要么他们都说哥你受何叔重视呢。”王平东笑着道,在他对面坐下,见梁景挑了份肠粉吃,又忙替他把酱油开了,“景哥你不吃羊也是蒸蒸日上的。” “他们?他们是谁?” “就其他堂口的兄弟嘛,前两天来咱们这儿打牌来着。” “怎么?打牌不够,得议论我两句助兴?”梁景刮了刮筷子上的毛刺,“说我什么了?” “还不就是那些酸话。”王平东讲了几句,果然也都是老调常谈,猜测他是如何得了何岸青眼,“说来说去,人都这样,景哥你放心,我脑子笨,但真要有要紧的话,我一定替你记着。” “不用记。”梁景笑了笑,“你不是也说了吗,既然都是酸话,不够我蘸一碟醋的,记来做什么。” 王平东原本想卖个好,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担心自己说错了话。 好在梁景的言语中并没有生气的意味:“我安排你什么,做什么就好,别的什么事都不用做,什么人都不用管。他们或许会一直在这里,你不会。” 这话其实王平东有些听不明白,但梁景说话时,有种莫名的可信,从前王平东接触的人也不算少,倒没有这种感觉,也就跟着点了点头。 梁景没再说别的,他吃饭是一贯地快,三言两语间,放了筷子,觉得有点腻,又让端了碗小米粥过来:“对了,转角那间铺子收拾出来没有?” “收拾好了,招租广告也发了,那铺子地段好,这几天好几个人问呢,正打算让哥你看看呢。”王平东说着拿了张纸出来,“我都记了,宠物店,药店,还有个想开洗头房的……” 梁景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停留在了最后一行。是个甜品店。 “这家老板娘名字蛮好玩的,叫茉莉。”王平东说。 “就这个吧。”梁景说,“宠物店闹腾,药店不吉利,洗头房……” 王平东笑了两声,梁景皱眉啧了一声:“就甜品店。” “哎,行,那我等会儿就联系,这家还挺急,问好几次了,说咱们要给了答复,当天就能来签合同。”王平东应声,又顺口问道,“哥,你爱吃甜的啊。” 梁景顿了两秒:“对,我爱吃甜的。” 说话间,小米粥他也两口喝完了:“你抓紧联系吧,我走了。” “行,前两天有人抵债拿了根老山参,说有四十年,比小臂长。”王平东道,“我想着哥你说要去何叔那里,刚给哥你放车上去了。” “知道了,有心了。”
第79章 上游 何岸昨天让他抽空去一趟,倒没说具体什么由头,听着也不急的样子。 梁景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这几天的动作,按理说没有露马脚的地方,估计也没有什么大事。 上车前他看了一眼那根山参,王平东认认酒还行,对药材倒不大识货,顶多也就二十年。 不过梁景也用不着这些,开车下了高架,去茶社前先拐去了海鲜市场,买到了最后一条东星斑。 只是刚出了市场,手机就又响了,正是何岸的号码。 “何叔。”那头隐隐有些吵闹,听不大分明,梁景按下通话键,“路上有些塞车,我马上就到。” “今天先别过来了。” 梁景闻言下意识看了眼表,并没有到约定的时间,就听何岸道:“我还有些别的事情需要处理,改天吧。” 说罢,那头便挂了电话,只是在嘟嘟的忙音响起前,梁景隐约似乎听见了周毅德的声音。 他没有听错。 今天不是例行堂会的日子,茶社前却乱七八糟停了七八辆车。 一见梁景的911停下,三五成群蹲在榕树下头的人,眼睛跟着就缠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看似站得没有章法,实际所有的人都泾渭分明地成了两党。见梁景下车,便有认识的人很快走了上来。 “这又是为了什么?”梁景侧过了头来,压低了声音,“大白天的,怎么这么多人?” 那人看了一眼对面周毅德的手下,同样压低了音量,隐隐有些烦躁:“还不就是收账的事。” 每月初是各个板块负责的人例行给龙头交账目的时间,梁景虽然还不够格经手,也知道大概的节点。 “前两天不就都该交完了吗?” “谁知道又闹什么幺蛾子。” “何叔呢?” 那人努努嘴,往茶社示意了一下:“在里头呢。” 梁景闻言道:“我进去看看。” 这人犹豫了一下,觉得梁景的身份似乎不足够插手,况且来的时间又短。但何岸对他的确看重,也都看在眼里,一时也不好阻拦,只又提醒了一句:“周毅德也在。” “我知道。”梁景颔首,“没事。” 今天茶社没有营业,大厅里空着,也没有开灯。上了二楼就已经听见人声了。 隔着几道屏风,模模糊糊不大清楚,梁景脚步放轻,往前刚走了两步,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像是什么瓷器砸碎在了地上。 是一尊白瓷茶盏。 转过屏风,就看见地毯上遍布的碎片。 “怎么?” 听见脚步声,周毅德转过身来,还是一脸的怒容,盯了梁景两秒,似乎才反应过来他是谁。便又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话却是对何岸去的,“怎么,你堂堂一个龙头,这点事情,总不至于还要叫我那个侄子派个人来给你站台撑腰吧?” “你误会了,梁景现在跟着我做事。”何岸坐在左侧的椅子上,看了梁景一眼,示意他先到自己身后来,才又对周毅德说,“况且收账也不是小事,今天你少交,明天他少交,大大小小七十三个堂口,几千号的弟兄,众义社还怎么维持呢?” 周毅德冷笑,复又坐下来:“众义社的规矩,我比你清楚。如今你是龙头,自然已经是高我三分了,不用再拿这样的高帽子压我来为难。” “我这个龙头……”何岸顿了一顿,却没把话说完,只道,“咱们共事这么多年,就算有些摩擦,从来也谈不上什么仇怨,我何必为难你呢?” “你这个龙头怎样?”周毅德却是抓住他前半句话不放,“不是你要为难我,那又是谁?不如大家开诚布公地说一说。” 何岸一笑:“没有谁为难,大家都是为众义社办事,这话算我说得不对。” “我是为众义社办事不假,你是为谁办事,我倒不知道了。”周毅德苍老的眼睛里泛着是精明的光,“你来查我的账,我倒想问问你,赌场他江铖的钱,一笔笔难道就都交清楚了?” “各人一本账,这事和二少无关,不必往他身上引。” “有关无关大家都有谱。” 何岸皱了皱眉,开口还是道:“今天是说你那里的事情,旁的都是后话。上个月的账目交上来就比平时少了些,我想着新旧更迭,大家都有个适应的时间,但这次足足少了一半,我也没办法跟底下弟兄们交代。” “我说过了,不必扯大旗。”周毅德道,“今时今日我还在这里坐着,就是顾念着众义社是我家老爷子的心血,顾念着下头的弟兄。该交的钱我都交清了,你叫谁来问,问几次我也都是这句话,账目也都给你看了,这个月就只有这么多。” 他一摊手道:“你既然一定要问,倒不妨实话告诉你,上头货供不来,我也没有办法,难道没有美金,我还能凭空变出白粉来?那我是庙里的菩萨成了真。” 闻言何岸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情?” “好几个月了,越来越少,如今手里就算有些存货,一时半会儿也不敢都出了。自然钱也就少了。” 何岸皱起眉来:“这种事情可开不得玩笑。” “玩笑?想说我拿假话搪塞你,倒不必这样含蓄。”周毅德了然道,“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我是没有别的办法。” “这么大的事情,前头怎么没听你说过。” “自然是想着你刚刚上任,不愿给你多添烦恼了。”周毅德往椅背上一靠,转着腕上的佛珠,“结果叫你疑心,说起来还真是我不对了。” 何岸一时没说话,似乎在判断周毅德话中真假。 过了片刻道:“美金不供过来,总也得有个缘故,那头怎么说?有谈什么条件?” “什么也没说。”周毅德一耸肩,“只说今年的果子少,他们也产不出货来。” 这理由想来他也不信,说话间冷哼一声:“都是套话罢了,无外是想借机多分些羹而已。” 何岸面色也凝重了一些:“这不是小事,恐怕还得聊一聊的好,货供不上来,到底是没有主动权。” “怎么?”周毅德看了他一眼,“你是想替我出面?” “如果你觉得需要……” “不敢劳动你的大驾。”周毅德笑起来,眼神却显得更加锋利,“你刚跟我提规矩,龙头不干涉各家的运作也是规矩。咱们也认识几十年了,就不必搞暗度陈仓那一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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