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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江逸乘一个激灵,立即咆哮道,“你家远没关系,我送你回去。” 陈意时平时独居,家里只放了一张床,江逸乘脑海里浮现黄一鸣描述的画面,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惜陈意时胳膊肘往外拐,对江逸乘说:“他家真挺远的,你别绕路了,叫他在我这儿住吧。” “没关系,”江逸乘垂死挣扎,“我就喜欢晚上兜风。” 黄一鸣却拒绝:“我不喜欢,来的时候晕车了,我就要住这里。” 两人联起手来欺负他,江逸乘肉眼可见地蔫儿了,一双下垂眼委屈万分。 黄一鸣不嫌事儿大地在一边煽风点火:“不过是找个地方睡觉嘛,你放心啦帅哥,我要是有那个心思早下手了,还轮得到你?” 窗外又传来几声小型犬清亮的叫声,江强愈加兴奋,扑棱着结实的小腿跑到门边,呼哧呼哧地咧嘴笑,疯狂暗示自己想要下楼去玩。 江逸乘彻底没了法子,他柔弱地看着陈意时,仿佛在看一个薄情的负心汉,可陈意时铁石心肠,怎么也不松口。良久,他终于认命地捡起落在地上的宠物牵引绳,故作悲痛地转过身去。 陈意时这回还真没什么负罪心理,他知道江逸乘这人挺爱演戏。 送人下了电梯,刚打开门禁,江强嗅到小狗的气味,瞬间又躁动起来,扯着江逸乘一路狂奔。 江逸乘手忙脚乱之中还不忘抛给陈意时一个告别的媚眼,随即消失在视野尽头,变成一颗极小的黑点。 陈意时看着这对极不稳重的父子俩,默默地又把电梯按了回去。 黄一鸣倚在客厅门口环胸抱臂,一只脚跟松弛地贴在地面,见陈意时回来,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房门在陈意时身后关合,他迎上黄一鸣的目光,很淡地笑了一下:“你这么着急把他赶走,是想跟我说什么?” 黄一鸣愣了一下,随即歪着脑袋嗤笑出声,他和陈意时认识二十多年,果然什么心思都瞒不过去。 “我原本想问你,为什么跟我那个姓林的同事突然就断了,”他摊摊手,晃晃悠悠地背过身去给自己倒水,“我那天和他聊起你来,他突然磕磕绊绊地讲不出个所以然,他从前可不是这个态度,弄得我挺不放心。” 黄一鸣抱着杯子移动到窗台边,眯着眼睛朝陈意时笑:“我心想你也不是那种负心小人,是不是他干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以我们俩的关系来看,”陈意时也走过去,跟他并肩站在一起:“不管林先生做什么,都不会对不起我。” 毕竟在陈意时眼里,他和林先生的全部交情,大概就是那半顿饭。 只是他看着黄一鸣尽心奔波,自己却在这段关系的开头就并不真诚,最终只能草率收场,不免心生愧疚。 可他要是真的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黄一鸣一定会翻个白眼,说您得了吧,要是觉得对不起我,还不如赶紧再去见几个帅哥。 “看来他不是你的菜,”黄一鸣呼出一口气,“只是我还是不懂,你是怎么忍了这么多年出家生活的?不找个人抱着亲一下不寂寞吗?” 陈意时笑了,张口开始和稀泥:“当和尚也挺累啊,每天敲钟敲得头昏脑涨,哪有多余的时间匀给另外一个人?” “可你现在给江逸乘了。”黄一鸣说。 冷不丁地听到那个名字,陈意时喉间一哽,愣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没说错吧?”黄一鸣来了劲儿,喳喳歪歪地凑到陈意时跟前,“你还因为他骗我说你在加班,真是长能耐了啊?” “......我那不是砸人手短,欠人家的吗?” “啊?” 这下轮到黄一鸣愣住,下巴差点给惊掉,他搜刮出刚才和江逸乘相处所有的记忆片段,堪堪记起江逸乘额角一块不明显的伤疤。 联想到之前陈意时讲过的狗血经历,黄一鸣双手狠狠地搓揉自己的脸,倒吸一口凉气,才颤颤巍巍地开口问道:“你不要告诉我,他就是你那天不小心用板砖砸到的救命恩人?” 陈意时点了点头,想到自己以前干的好事,有脸上多少还有点挂不住。 “......我靠,”黄一鸣仰天感叹了几秒,一把抓住陈意时的肩膀,苦口婆心地说,“你都把他害成这样了他还愿意追你,看来他这人智商不怎么样,你赶紧答应他吧,骗他的财骗他的色,从此走上不劳而获的道路!” 陈意时任他抓着自己左摇右晃:“好吧,等那天我受不了辞职的时候我就听你的。” “别等到辞职了,”黄一鸣停下动作,用力揉了把陈意时的脸,“你看起来不像是不喜欢他。” 陈意时脸颊上的肉还挺疼,没吭声。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温阳去世以后,他再也没有跟别人建立深层的关系,江逸乘直愣愣地闯进他的生活,把他平静无常的日子搅弄得涟漪重重,他看似被迫接受,潜意识里却舍不得离开,只好用亏欠当做借口。 可他舍不得离开的究竟是什么,陈意时也不明白。 他曾经以为只有温阳能给他的东西,江逸乘也给他了,所以他舍不得吗? 也许不是。 他一边抗拒,一边期待。 他因此对自己感到失望。 窗台上放着的山茶花苗与陈意时一同静默,客厅只留一盏暖色壁灯,影子投在窗沿,轮廓描摹得清晰。 黄一鸣自然也注意到了手边的花盆,他黑色的眸子无声地颤了颤,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上面。 他一向嘴贫,这次却没挖苦,垂眼放缓了语调:“你还在养呢,连盆子都没换。” 陈意时嗯了一声,声音很轻,但黄一鸣还是听到了。 在黄一鸣断断续续的记忆里,陈意时养死过不下六盆山茶花,也许他这位发小实在没有培育一株生命的天赋。 若要追溯起陈意时的第一盆山茶,还是温阳在世的时候。 严格来说那是温阳养的山茶,他读高中时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还非要拉着陈意时一起打理,说观察花草生命的过程,是诠释自我生命意义的一种方式。当时的陈意时不明白,一朵花有什么好稀罕的,总是敷衍得答上几句,背着包跑回去看漫画书了。 温阳挑了两个花盆,一只刻上自己的名字,另一只刻上陈意时的名字,一起浇水,松土,晒太阳,冒出绿芽,结出骨朵。 他说要把这两株山茶都要养得鲜活,长久。 温阳向来能做好他承诺过所有的事情,这次却食言了。 他不等开花,死在了突如其来的车祸里。 车祸是最愚蠢的死法,让一个天之骄子在最意气风发的年龄,死得毫无价值。 只剩陈意时茫然地愣在原地。 葬礼那天,陈意时守着温阳留下的两盆山茶花,缩在阳台吹了一整晚的凉风,第二天高烧不起。沉重的葬礼是家庭的重创,温阳出事后周围的人忙着哀痛,没人还记得陈意时,陈意时顶着晕乎乎的脑袋给山茶花浇水,但他太笨了,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山茶花宁愿把自己殉葬给主人,在那之后的一周,两株花萼先后停止生长,只剩下焦褐色的枯瓣。 陈意时不甘心,他留下了花盆,又使用那只旧花盆山茶,却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他甚至觉得自己多少沾点晦气。 可他却看不得那只花盆闲置,一定要让里面有生命存活,哪怕一次次地枯死。 黄一鸣看着花盆上刻着的小字,那是陈意时小时候的名字,小雨。 他出生在二月下旬,天一生水,意为雨水,气温回升,草木抽芽,陈夫人就给儿子取了这样一个小名。 “你还留着这个,”黄一鸣说,“说明你心里还是不踏实。” 陈意时没法否认。 “算了,你自己的事情嘛,不逼你了。”黄一鸣把花盆扶正,胳膊撑在窗台上,潇洒地笑了笑,“我也要走了,不然还真在这里睡啊?你快点休息吧,乖宝。” 和夜夜笙歌的黄一鸣想比,陈意时确实是个让人放心的优等生。他自动无视掉黄一鸣乱起的外号,无奈地问:“你刚才不是还要留下吗?” “我诓江逸乘的,你怎么还信了?”黄一鸣笑着打了个响指,去拿搭在沙发上的外套,“他看起来可不怎么慷慨,我怎么敢真凿他的墙角。” “你少来,又不是以前没住过。” “今非昔比了,”黄一鸣故作沧桑,“儿大不中留呗。” 陈意时最终没能怼回去,他送黄一鸣下楼,又折返回去收拾客厅里几只用空的茶杯。陶瓷相撞发出轻微的脆响,清水冲戳,沥干,摆回原来的位置。他去卧室拿了件洗好的睡衣,浴室的灯光明灭,临睡时才感觉浑身疲软。 他仰躺在枕头上,呼吸轻微,空间安静非常。 手机震动一下,屏幕亮出幽深的微光,跳动出江逸乘的头像。 江逸乘的消息向来跟他本人的话一样密,可这次却出乎意料地只有短短四个字。 “晚安,小雨。” 陈意时呼吸一滞,屏幕上微弱的荧光映出他干燥的薄唇。 他的心千真万确地颤抖了。 第24章 要只等着我 八月中旬下过几场雨,路边葱郁的绿化带拔高一截,晨雾比几天前淡了很多,有了几分初秋的清朗。 推进表上的项目一行行被划去,工程接近尾声,陈意时接到项目经理的电话,需要回设计所开个简单的后续工作筹备会,交代一些验收时所里需要配合的工作。 为了这个项目,他大部分时间都风尘仆仆地往工地跑,已经有日子没回设计院了,看着光洁整齐的一楼接待厅,陈意时心生感慨,突然觉得这种工作环境真的好奢侈。 前台接待的小姑娘一见陈意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嘴巴长成一个圆滚滚的O型:“陈工,您不是被发配边疆了吗?终于结束流放生活要回归啦?” 陈意时笑着解释道:“顶多算是中场休息,还得回去收尾。” “好辛苦啊,”小姑娘感叹,“怎么明明评上职称了,还是这么辛苦啊。” 果然是小朋友,想法都挺天真可爱。 陈意时脚步轻盈地绕进电梯,一路上遇见不少好久不见的同事,他们原本都在忙自己手里的事,抱着一沓沓文件步履匆匆,却在看到陈意时的一瞬间眼神闪烁,窃窃私语起来,甚至还有几个女孩子捂着嘴,面色激动地偷偷朝他的方向瞄。 不过是几天不见,自己也没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大家的眼神为什么这么怪异? 那种目光说不上是恶意,反倒是有些兴奋。 陈意时压抑住心里的疑惑,朝自己的办公室走过去,行政经理踩着高跟鞋,一手提着只深红色的保温壶迎面走来,看见陈意时的瞬间惊奇地“嚯”了一声:“小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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