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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还嘴,坐在座位上若有所思地砸吧了遍那句“从小一起长大的”。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江逸乘扔出颗一颗炸弹,“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陈意时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长的一道疤。” 听筒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黄一鸣失手把自己的珍藏的身体乳碰到了地上,玻璃瓶子爆开,在瓷砖上洒落一地。 原本跳脱的气氛变成尴尬的僵持,江逸乘坐在椅子上,电脑上指示时间的数字跳跃变化,等了好一会儿,听见黄一鸣在那头骂了几声,不知道是为陈意时还是为自己摔碎的身体乳。 “你怎么知道的?”黄一鸣把手机听筒按在自己的耳朵上,再开口时没了往日的跳脱,“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 “操,”黄一鸣低声感叹,“他竟然让你看。” 那天陈意时发烧,神志不清地靠在他怀里,故意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件事儿。 江逸乘问:“所以能告诉我吗?” 手机放在洗浴台上,黄一鸣拿着毛巾轻轻地擦了擦鼻尖。 他向来对江逸乘这个“发小夫”观感复杂,一方面他确实觉得两个非常合适,陈意时内敛,江逸乘明快,也愿意为他费心思,是个很好的恋爱对象;另一方面,陈意时独身太久,加上又从前那些事情的阴影,他不确定自己这位发小能不能稳稳接住这份炽热透亮的爱情。 “大概我们俩上初中的时候,”黄一鸣用手指按着头皮,“他出了次车祸。” 江逸乘眼皮一跳。 从他看到伤疤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知道这大概是个什么样的故事,但真正面对他时,还是会觉得痛苦。 他不做声地听,觉得心脏一整个地拧了起来,疼得厉害。 “一车人,只活了他自己,你说的伤疤大概就是那时候留下的。”黄一鸣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缓缓地蹲在地上,弯腰把身体乳的残片一快快捡了起来,“那段时间他精神挺差,我都以为这家伙那天想不开就拿着刀把自己弄死了。” “那几天他谁也没见,自己一个人阴沉沉的,大概过了一两个月才回校上课,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从那之后,”黄一鸣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滞涩,“从那之后,他像是变了人,情绪很少外露,不爱跟人说话,只喜欢自己发呆。” “他像是把自己泡在幽暗的水底,我尝试拉他出来,他拒绝了,他大概觉得水里也很好。” “所以,帅哥,”黄一鸣说,“如果可以,如果你真的喜欢他,我希望你能把他从那儿拉起来。” “别叫他再回去了。” 第46章 借半张床嘛 晚上九点半,青西某民宿二楼,江逸乘和陈意时一人一个沙发相对而坐。 “我那天接到你的短信,一看你走得那么坚决,在办公室哭了一场,别人都知道我被甩了。黄一鸣看我可怜,告诉我你人在这里,我才赶紧买了张机票来找你。” “我来了,结果没人告诉我这儿这么冷,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机场冻得跟冰棍一样,只好买了个大号的羽绒服裹着,好不容易打车跑到民宿,就觉得头好痛,老板说我是高反,去给我拿红景天......然后就遇到你了。” 江逸乘掐头去尾,隐去各种细节,又把磨难说得添油加醋:“我昨晚都没睡好觉的,飞机跟个炒菜勺一样颠来颠去,把我当锅里的五花肉,晃得我难受死了。” 他讲话时身体微微前倾,表情悲痛,余光却一直观察着陈意时的表情。 江逸乘的叙述漏洞百出,也并非真的头晕高反,陈意时极有耐心地听完,平静地说:“你今晚要早点休息。” 江逸乘哀怨地说:“可是我有点认床,在海拔高的地方会容易失眠。” 陈意时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我带了感冒冲剂,你喝一点就会困的。” 江逸乘说:“我抗药性很强,除非给我一头牛的药量。” “......”陈意时没招了,“那你想怎么样?” 江逸乘仰头看他,语气稍稍软来下来。 “借半张床嘛,小雨。” “......” 陈意时毫不留情地把枕头扔到了江逸乘怀里,起身走了。 房门关上,江逸乘可怜巴巴地抱着枕头,苦闷地抓了抓头发。 他哀叹一声,认命地打开笔电开了个远程会,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临睡前偷偷往隔壁看了眼,窗内一片漆黑,大概是已经睡了。 真的睡着了? 难吧。 陈意时在自己那儿已经毫无信誉可言,面上说着什么都好,背地里吃成个药罐子,偏偏人还是个哑巴,什么也问不出来。 那能怎么办,谁叫他江逸乘要死要活地喜欢这个哑巴。 江逸乘蔫蔫儿爬上床,四仰八叉地把被子压在身下,脑子只要想到和陈意时沾边的事情就没有睡意,从几个月前一起遛狗到几年前在操场看陈意时跑操,就差给自己写个单恋回忆录。 他当晚没能如愿以偿,谁知第二天一早,竟收到了陈意时捎来的早餐。 小木桌上放着两份酥油花卷和一碗白粥,江逸乘醒过来时粥还是热的,在干冷的空气中散溢着一层白雾。 他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目瞪口呆地环顾一圈儿,看见陈意时正在门口帮自己整理行李箱。 陈意时一脸淡定地把氧气瓶塞到行李箱里,不论用不用得到,都得预备着。 “知道心疼人了啊小雨,”江逸乘感动得一塌糊涂,“早餐都帮我准备好了,每一样都是我爱吃的,甚至都是热的,你再这样我现在就要以身相许——” 陈意时裹着件厚毛衣,把自己的行李箱拉过来并在一起:“早餐是民宿做的,我只是把它从楼下餐厅端了上来。” 那也完全可以把江逸乘叫醒,喊下楼去吃。江逸乘捧起粥,吹了口气,虔诚地说:“别嘴硬了,你就是心里有我。” 陈意时听不下去,把敞着的行李箱往地上一摊:“你吃完自己来收拾。” “......” 昨晚发生的事情不太愉快,黑帽衫和白帽衫当晚就退宿,陈意时也没了继续住下去的兴致,他下楼和老板说明情况,老板连连道歉,非要免掉他的住宿费,旅行淡季生意本来就不好做,陈意时没答应。 他俩拎着行李走了,顺理成章地坐在了同一辆车上。 那辆车是陈意时租的,外观不太好看,挺破,不大,但总能坐得开。 车内后视镜上绑了一只骆驼玩具,它身体大部分赤裸,只有头顶和尾巴尖有一撮毛,惯性使然,来回晃荡。 开车的人换成了江逸乘,一路自驾向北,陈意时退居副驾,他仰头看着晃悠悠的骆驼挂坠有点恍惚,旅行因为不速之客变成双人游,他竟然没觉得遗憾。 非但没觉得遗憾,昨天的空虚也荡然无存,陈意时把此次出逃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心里隐隐升腾起一点的期待。 毕竟有江逸乘在的旅行,好像就没有没有那么单调了。 一直向北,长途穿过戈壁滩上的无人区,远处的地平线笔直延伸,岿然不动,壮丽又浩瀚。 青西国道上车也不多,比城市里的早晚高峰不知舒服几倍,江逸乘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状似无意地窥视陈意时的侧脸。 “昨晚我可是把我的心路历程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了,”江逸乘心安理得地问,“现在是不是轮到你坦白了?” “说说吧,干嘛要一声不吭地跑来这个地方?” 他天生具有身高优势,不笑的时候气场过分凛冽,给周围的人挺大压迫感,为了显得平易近人,他讲话前习惯先眯着眼睛笑笑,让他那张俊逸的脸上多了几分痞气。 陈意时却回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答案关乎问问题的人,他自己想不明白。 “想休假了,”陈意时胡诌,“今年出奇地忙,都没能好好放松。” 这个慌撒得挺拙劣,就陈意时的性子,放松也是趴在家里睡觉,不可能自虐似得,大老远跑到海拔三千米的地方受罪。 江逸乘不拆穿,顺着他笑道:“那你放松了没有?” 他没指望能听到陈意时说真话,路口分岔,抬腕扶着方向盘转向,听见陈意时说:“好像没有。” 意料之外的坦诚,江逸乘眼皮跳了一下。 陈意时的目光落在窗外昏昏欲睡的荒漠上,轻声说:“大概普通的旅行很难跟这里建立更深刻的联系,有时候觉得就算是离开了原来生活的地方,也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发呆罢了。” 说到最后,他有点无奈地笑了笑,头顶的发旋柔软地翘立着,随着他的动作压在靠枕上。 江逸乘有些惊奇地意识到,陈意时在变相的回答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人跟任何地方建立的联系,其实都是和自己建立的联系,”江逸乘说,“但人和人就不一样了,人和人之间的联系会更特殊,有些人的存在甚至会改变另一个人生活的轨迹。” 陈意时应了声,像是陷入某种思考:“是吗?” “是吧。” 江逸乘想,他自己不就是个例子。 车程过半,荒漠上多了几颗零散的灌木,与出发地形态不同,陈意时打开车窗,问江逸乘要不要停车歇会儿。 停车嘛,大概就是抽一根烟的事儿,江逸乘抽,但是没瘾,也没当着陈意时的面点过火。 他把车刹停在路边,跳下车去,仰着头看向刺眼的天空。 云垂得很低,遮挡太阳,在远山上投下深色的阴影,角峰上冰川延绵,落雪不融,白得透净悠远。 江逸乘狠狠地呼一口气,眼睛亮了亮,把外套扔到车里:“想不想挑个视野更好的地方?” 陈意时不明所以,还能有什么地方。 江逸乘后退几步,猛地向后轮上方一踩,手掌扣住车顶行李架的边沿,顶着车门框翻了上去。 江逸乘笑得挺开,他在车顶蹲下来往下伸手,掌心里还带着金属摩擦的灼热:“小雨,来!” 陈意时不知怎么,也跟着他很浅地笑了一下,主动地攥住他的手。 江逸乘手心有层薄茧,摸起来有点烫。 “抓稳了!” 对方猛地发力,把他往上一拉,陈意时踩着车门下的防撞条借力,动作有点笨,膝盖顶到车顶,被江逸乘笑着按了按后背。 “是不是太高了,”江逸乘明晃晃地笑,“害怕吗?” 他的声音夹带着周遭的风声,头发被吹得贴在脸颊。 陈意时的手腕还被他攥着,想害怕也没机会,温声说:“怕就不会跟着你上来了。” 江逸乘有点意外。 他伸手揉了揉陈意时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蹭过发烧,顺势往远处指。 “小雨,看那边的雪山。” 视野更广,远方瞧得清楚,陈意时仰得脖颈酸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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