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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前台,本该亮着暖灯的接待台空无一人,方才通话的前台不知去向。 温泉酒店特有的硫磺香气裹着一丝冷意漫过来,背后忽然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带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谁!”程成浑身一僵,下意识猛地回头。 “谭楼?你不是说有急事先走了吗?”看清来人,他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却又生出几分疑惑。 谭楼的脸色比傍晚在山顶时更沉,额角的纱布在廊灯下泛着白。 他不由分说攥住程成的胳膊:“果然是你,我有要事跟你说!” “到底怎么了?”程成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手腕被攥得发疼,心底的微微的不安像潮水般漫上来。 谭楼拉着他走进温泉酒店后厅的接待室,还谨慎地锁了门。 程成被迫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双手抱胸站着的谭楼,他眉头拧成川字,好像在审讯什么犯人。 “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问你,你今天说的那个男朋友是不是叫‘魏致’?” 程成惊讶地看着他:“你调查我了!” “我没有调查你,我可不屑于做这种事!”谭楼恨铁不成钢,“我同事今天来这儿见人,你知道她见的是谁吗?就是你的魏致!” 程成被绕晕了:“魏致跟omega保护协会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见你同事?” “我半年前才调去浦江分会,跟那同事不对付,从没问过她手上的项目。”谭楼踱了两步,声音里掺着几分凝重,“直到今天她随口提了句,我才知道她跟了个意向领养人一年多。那人心思特别怪,非指定要领养一个叫裘谣的七岁omega男孩。那孩子父母双亡,没什么亲戚,早就进了我们协会的托管所。” “我同事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就一直驳回申请。五个月前,她再一次驳回了领养人的申请,理由是需要有稳定的婚姻关系,最近领养人再提出申请时,已经是婚姻关系了。领养人今天还跟我的同事说,随时可以安排我们的督查员家访。” 程成沉默地听着谭楼讲述,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背上,每一个字都砸在心上。 等谭楼的脚步声停在面前,他才缓缓抬眼,声音干涩得像蒙了层砂纸:“所以,你用前台的电话骗我下来,就是为了说魏致是那个领养人?” “不是骗,是确认。”谭楼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木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我必须确定,那个预定烟花、跟魏致同住一间房的程成,是不是傍晚跟我一起爬山、说自己有男朋友的程成。” 程成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要撞破胸腔。 一股冷意从尾椎骨窜上来,顺着脊背爬过脖颈,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想起魏致前之前催着他领证时的模样,当时自己还天真地以为,是为了躲那笔不菲的单身税。此刻再想,那理由荒唐得像个拙劣的笑话。 所以,魏致这三个月来对自己的种种,几乎能称得上是宠溺的好意究竟是为了什么? 程成不想去细想,但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闪现在他脑海里。 是为了、为了让自己爱上他……他是一个从小渔村出来的缺爱的穷人,孤身一人,还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beta,既没有alpha的强势,也没有omega的柔弱,是最容易被拿捏的存在。 这样一来,督查员家访时就不会有任何破绽。 因为他是真的动了心,而魏致,那个拿过无数国际大奖的前电影明星,有的是本事演一出恩爱伴侣的戏码。 程成紧紧地钻进拳头,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在掌心狠狠掐住一道红痕,尖锐的痛感让他稍稍找回些意识。 他压下颤抖的声音,却没发现自己的脸颊早已布满泪痕,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谭楼,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谭楼的侧脸还贴着白色的纱布,他的指腹轻轻擦过纱布,语气软了些:“因为我觉得,你是我调到浦江后的第一个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程成,你相信我吗?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同事今天随口跟我说了一个他们吃饭时的小插曲,我才感兴趣去看档案,发现了魏致伴侣一栏填的是你的名字,我一想就感觉不对劲。” 程成没说话,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指尖擦过发烫的脸颊,留下几道狼狈的痕迹。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你没告诉你同事认识我吧?” “没有,”谭楼回答道,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程成,你不会还要帮他隐瞒吧,你是恋爱脑吗?” 程成抬眼看向他,眼底还蒙着一层水光,却带着几分执拗:“如果你真当我是朋友,就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他要听魏致亲口说。旁人的话再真,也抵不过当事人的一句坦诚。 如果谭楼说的是真的,那他和魏致之间,就只能回到最初的样子,没有那些温柔的假象,没有心动的错觉,更没有那句未曾说出口的表白。 “可程成,有些事不是你想瞒就能瞒住的。”谭楼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想忘记也不可能,这根刺它有了就是有了,就算是一根透明的刺他也是扎在你心里。” 谭楼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受害者被蒙在鼓里,明知可能是骗局,却还抱着一丝幻想护着骗子。 他要用最犀利的语言指出程成的心中隐秘的想法。 程成的呼吸猛地一顿,他出门前魏致的冷淡模样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他只当是魏致工作累了,可现在想来,是不是因为领养的事快要成了,所以连演下去的耐心都没了? 那每一个温柔的笑容、易感期的温存、特地剥好的柚子、亲昵的呼唤……一切都是演的吗? 心脏又是一阵抽痛,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 作者有话说:魏老板:(哭)老婆别走 小成:你让我静静 魏老板:老婆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吧 小成:……(扭头看向作者) 魏老板:(老婆看我也看) 煎饼吃瓜中:(懵)都看我干啥!
第37章 面具戴久了是会摘不下的 回到房间,他浑身僵硬地喝完一杯凉水,望向了书房, 那扇紧闭的门像一道屏障,隔绝了两个世界。 安安静静的, 一点呼吸声也没有, 魏致这个人就好像不存在。 程成握紧空水杯,指节泛白。 以前似乎不是这样的,书房里会有翻书的轻响, 或者键盘敲击的节奏,那是属于魏致的鲜活的存在感。 程成走到门口, 如果是往常, 敲了敲门后他一定会直接推门进去, 但是现在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抬起的手还未触碰到门,就缓缓垂下。 茫然和委屈充斥着整个胸口。 他失魂落魄地走进客房, 把自己摔在床上。 他想,今晚无论如何也不能不明不白地和魏致同床共枕。 如果两个人的心早就隔了万里,只是因为习惯性依偎在一起,那这样的“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他要的从来不是空壳似的陪伴, 是真正的、踏实的心意。 魏致在房间内屏住呼吸, 听着程成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一只手死死地捂住胃部, 抑制住呕吐的欲望,苍白的脸颊上滑落冷汗。 确认程成走远后,他终于忍不住, 开始低声干呕,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可惜他白天根本没吃什么东西,此时胃里像堵着一团冰冷的棉花,只能痉挛着冒着酸水。 许久,干呕的欲望终于褪去。 魏致松开手,垃圾桶被他攥得变了形。他拿起纸巾,虚脱地擦了擦嘴角,指腹碰到自己的脸,冰得像块石头。 他把头靠在轮椅的颈枕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的吊灯,光晕在他眼里模糊成一团惨白。 他太清楚了,那该死的厌食症,又回来了。 是那天和李海天见面后开始的,又或许他从来没有好过,恶心油腻的触碰撬开了他死死封住的记忆。 封闭的感情防御系统再一次建立,身体感受到威胁后,就会用最极端的方式自我保护。拒绝滋养,断绝食物,像一株主动枯萎的植物,以此逃避可能到来的伤害。 魏致感觉自己好像分裂了,一个近乎绝望的自己无声地哀嚎着,喊着“好疼”“好怕”;另一个自己极度冷静地分析着出现的症状,他痛苦地闭上双眼。 魏致用了一年接受自己双腿瘫痪的事实,并重新振作起来创业,但他花了三年多与厌食症对抗,依旧没跨越那道鸿沟。 厌食症会让他吃不下东西,身体日渐消瘦,然后医院会给他插上鼻饲管,逼迫他摄入营养,没过多久他会在半夜三更想尽一切办法偷偷拔出鼻饲管,掐断任何摄入的可能。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的生理、心理折磨,也是一场缓慢而残忍的自我毁灭。 他尝试过反抗,报复性地逼着自己吞东西,可身体的抵触比理智更强烈,吃进去多少,就会吐出来多少。吐到最后,连精神都跟着垮掉,就像那滩呕出来的、酸腐的液状食物,成了一滩扶不起来的馊水。 程成、未来……到底在哪里?他真的还有未来吗?这些曾经让他觉得“或许可以期待”的词,此刻变得无比遥远。 魏致的身体很累很累,左腿突然开始抽搐,力道大得可怕,即使绑住了安全固定带,依旧一下又一下地踢着轮椅踏板,发出“砰砰”的闷响,诡异又可怖。 魏致撑起疲惫不堪的上半身,用颤抖的手去按住小腿,额头上青筋暴起,俊美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冷汗浸透了衬衫,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不能让程成听见,绝对不能…… 一点多了,程成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罕见地失眠了。被子上没有魏致身上淡淡的薄荷气息,好不习惯。 被子轻飘飘,心里也空荡荡的。 他想起晚上魏致那苍白的脸色,又想起他真的隐瞒了自己很多很多事,一点也睡不着。 到底应该怎么办! 魏致为什么不来问问自己为什么睡到了客房?他发现了什么吗? 万一魏致一直不跟自己解释,他要直接跟魏致挑明吗?去质问他? 还是默默做好自己的事,像笼子里的雀鸟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让心里对魏致的感情慢慢褪去? ……说不定,说不定魏致是有苦衷的呢……领养那个孩子,或许和他的过去有关?! 哭也哭过了,难受也难受过了,不能这样窝囊下去! 要问清楚,不管答案是什么,都要问清楚。 程成再也睡不着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发现书房的光亮从门缝地下钻出来,魏致竟然还没睡,他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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