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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希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 直到沈烈拉完最后一个刺耳的滑音,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顾希言转身,坐回钢琴前。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悬停在琴键上方。 当—— 一个标准的A音(440Hz)在房间里响起。 清澈、稳定、如同水晶般透明。 这是钢琴的中央A音,是乐团定音的基准。 “高了。”顾希言淡淡地说。 沈烈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A弦,高了。”顾希言按下琴键,再次弹响那个音,“把它调准。” 沈烈握着琴的手在发抖:“顾希言,你聋了吗?我刚才拉成那样,你跟我讨论音准?” “乐理第一课,演奏前先定弦。”顾希言偏过头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可怕,“沈烈,不管你拉的是垃圾还是噪音,先把音调准。这是规矩。” 当—— 钢琴声第三次响起。固执,坚定,不容置疑。 沈烈感觉自己快被这个单调的音符逼疯了。他想摔琴走人,想破口大骂。但那该死的肌肉记忆在作祟,他的耳朵在那个标准音的轰炸下,本能地分辨出自己琴弦的误差。 确实高了。大概高了10音分。 这种不和谐感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终于,沈烈败下阵来。 他骂了一句脏话,把琴夹在脖子上,左手拧动弦轴。 右手轻轻拉动琴弓。 呜—— 琴声变了。从刚才的暴躁变得平稳。那种属于名琴特有的、像丝绸一样顺滑的音色流淌出来,逐渐与钢琴的单音重合。 频率接近,共振产生。 空气中那种细微的“拍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美的共鸣。 那一瞬间,沈烈感觉到一阵久违的战栗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这就是为什么他曾经那么热爱音乐——当两个频率完美契合时,世界彷佛都安静了。 顾希言的手指终于离开了琴键。 “很好。”顾希言的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但快得像个错觉,“现在,去睡觉。明天早上九点去乐团报到。” 沈烈抱着那把琴,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个刚刚被驯服的野兽,既屈辱又……该死的安心。 “顾希言。”沈烈看着那个背影,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跟你回来?” 顾希言没有回头,只是关上了琴盖。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如果你不回来,我的世界就永远是走调的。” 沈烈怔在原地。 这句话太重了,砸得他心慌意乱。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把昂贵的小提琴,琴板上倒映着他狼狈的脸。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用温柔、金钱和梦想编织的陷阱。 而他已经一脚踩了进去。
第4章 视奏 === 清晨七点,自动窗帘准时滑开,在这个季节罕见的冬日阳光毫不留情地刺在沈烈脸上。 他痛苦地呻吟一声,下意识想拉被子蒙头,却抓了个空。被子不知何时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尾,而他像条死鱼一样穿着那身昂贵的灰色睡衣躺在床单中央。 “起床。” 门口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沈烈艰难地睁开眼,看见顾希言已经穿戴整齐——不是昨天那套居家服,而是要在乐团展现权威的黑色高领毛衣搭配深灰色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熟人也滚”的禁欲气息。 “现在才七点。”沈烈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崩溃道,“顾希言,你那乐团是去扫大街吗?起这么早。” “乐团九点排练。你需要吃早饭,还要挑选演出服。”顾希言抬手看了看腕表,“你还有二十分钟。” “我不吃早饭。”沈烈翻了个身,“我只想睡觉。” “如果你想在排练时低血糖晕倒在指挥台上,随你。”顾希言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但我不会准假,晕了也得躺在首席的位置上。” 沈烈:“……” 这人是魔鬼吗? 二十分钟后,沈烈一脸怨气地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两片烤得焦黄适度的全麦吐司和一份水煮蛋。 顾希言坐在对面看平板电脑上的总谱,手边是一杯同样的黑咖啡。 “吃完。”顾希言头也不抬。 沈烈咬了一口如同嚼蜡的吐司,目光落在顾希言手边的总谱上。那是理查·史特劳斯的《唐璜》。这首曲子以高难度的开篇闻名,对弦乐组简直是噩梦。 “一上来就排《唐璜》?”沈烈嗤笑,“你是想给乐团下马威,还是想整死我?” “S市交响乐团虽然这两年没落了,但底子还在。”顾希言翻过一页乐谱,“如果连《唐璜》都拿不下来,趁早解散。”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烈听出了里面的杀气。他太了解顾希言了,这个人在音乐上是绝对的暴君。 S市交响乐团位于市中心的艺术中心大楼。 迈巴赫驶入地下停车场时,沈烈感觉到自己的胃部开始轻微痉挛。这是多年未曾有过的生理反应——那是对“舞台”和“集体”的本能恐惧。 七年了。他习惯了在嘈杂的酒吧里独自一人对抗噪音,现在却要重新融入一个庞大的、精密的、不容许任何错误的机器。 “琴拿好。”顾希言熄了火,转头看他。 沈烈深吸一口气,抓起后座上的碳纤维琴盒。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电梯直达排练厅后台。 刚一出电梯,各种乐器调音的杂乱声响就扑面而来。那种特有的松香粉末味道、铜管的金属味和老旧木地板的气息,瞬间唤醒了沈烈沉睡已久的记忆。 “顾指早!” “总监早!” 沿途遇到的乐手纷纷停下脚步向顾希言问好,目光却在触及跟在他身后的沈烈时变得怪异。 沈烈今天穿了一件顾希言扔给他的黑色衬衫,没系领带,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随意挽着,虽然洗干净了脸,刮了胡子,露出了那张依然算得上英俊甚至有些锐利的脸庞,但他身上那股懒散颓废的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 尤其是他手里提着的那个昂贵琴盒,与他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形成了强烈反差。 “那是谁?” “没见过……新来的?” “长得有点眼熟……”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在周围嗡嗡作响。沈烈目不斜视,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嘲讽。 推开排练厅大门的瞬间,巨大的声浪戛然而止。 近百名乐手已经就位。在第一小提琴组的最前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他大概二十五六岁,梳着油头,正在擦拭琴弓,看到顾希言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这是目前的乐团首席,赵宇。学院派出身,技术过硬,但一直被乐评人诟病“匠气太重”。 “顾指,早。”赵宇笑着打招呼,视线随即落在沈烈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这位是?” 顾希言径直走到指挥台上。他没有拿指挥棒,而是双手撑在谱架上,目光扫视全场。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排练厅。 “介绍一下。”顾希言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个角落,清冷而清晰,“沈烈。乐团新聘任的客座首席。” 轰—— 这句话像是在深水里扔了一颗炸弹。虽然没人敢大声喧哗,但乐手们交换眼神的频率瞬间飙升。 赵宇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手里的琴弓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涨红:“顾指,这……这是什么意思?客座首席?那我呢?” “你坐第二把椅子。”顾希言语气平淡,彷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做副首席。” “我不服!”赵宇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尖锐起来,“乐团章程规定首席的任免需要经过考核和乐团委员会投票!您刚来就随便带个人空降,这不合规矩!而且——” 他指着沈烈,眼神轻蔑:“这个人是谁?沈烈?七年前确实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不是早就废了吗?一个混酒吧的酒鬼,凭什么坐首席的位置?”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烈站在台下,听着这番羞辱,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他甚至有些想笑。 要是七年前,他早就一拳挥过去了。但现在,他只是觉得累。 “说完了?”顾希言看着赵宇,眼神冷得像冰,“说完了就坐下。” “我要求考核!”赵宇梗着脖子,“如果他能当场视奏赢过我,我就让位。否则,我绝不答应!” 乐手们开始骚动。这是一场公开的宣战。 顾希言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沈烈。 “沈烈。”顾希言叫他的名字,“你怎么说?” 沈烈抬起眼皮,迎上顾希言的目光。他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顾希言在逼他,逼他在所有人面前亮出獠牙。 他叹了口气,提着琴盒走上前,直接把那个还站在首席位置上的赵宇挤开。 “起开。”沈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流氓气,“好狗不挡道。” 赵宇气得脸色发白,被沈烈肩膀一撞,踉跄了一步。 沈烈大大咧咧地坐在首席的椅子上,把琴盒放在脚边,拿出那把瓜奈利。 当那把琴露出来的时候,前排几个识货的乐手倒吸了一口冷气。 “《唐璜》。”顾希言没有废话,直接翻开总谱,“从E段开始。第45小节,独奏片段。” 那是这首曲子中最考验首席技巧和情感张力的段落。需要极其细腻的运弓和对音色的绝对控制。 “赵宇,你先来。”顾希言点名。 赵宇深吸一口气,站在一旁,架起琴。他为了证明自己,拿出了十二分的功力。音准无懈可击,技巧娴熟,快速的音阶如同颗粒般清晰。 一段拉完,周围有乐手轻轻点头。这确实是职业水准。 赵宇得意地放下琴,看向沈烈:“到你了。前辈。” 沈烈没站起来。他只是调整了一下肩垫,试了试那根Eudoxa羊肠弦的张力。 他的左手小指在微微颤抖。那是心理性痉挛的前兆。 沈烈闭了闭眼。脑海里全是昨晚顾希言的那句话——“如果你不回来,我的世界就永远是走调的。” 他妈的。 沈烈猛地睁开眼,眼神变了。那种颓废的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 琴弓落下。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第一个音符出来的瞬间,赵宇的脸色就变了。 如果说赵宇的演奏是精准的教科书,那沈烈的琴声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风流、多情、却又充满悲剧色彩的唐璜。 那是带着血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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