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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G弦在高把位上发出一种近乎呜咽的共鸣,随即在快速的换弦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度。沈烈的运弓方式极其大胆,他在乐谱标记“弱奏”的地方,反而拉出了一种压抑的强音,那种张力让人的心脏都跟着收紧。 顾希言站在指挥台上,手里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沈烈,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他找了七年的声音。 虽然有些音准因为手伤而出现了微小的瑕疵,虽然换把位的动作不再像以前那样行云流水,但那种灵魂深处的共振,是任何技巧都无法替代的。 然而,拉到一半时,沈烈的眉头突然紧锁。 左手小指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神经被强行拉断。那个高难度的十度双音就在眼前。 拉上去,手指可能会废。不拉,就是当众出丑。 沈烈咬着牙,在那一瞬间,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最脏的话。 拚了。 他没有避开,而是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铮——! 琴声如裂帛般穿透了排练厅。凄厉,决绝,却美得惊心动魄。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沈烈猛地垂下手,琴弓差点脱手而出。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左手在身侧剧烈地颤抖,痉挛得无法伸直。 排练厅里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许久,顾希言合上总谱。 “看懂了吗?”顾希言看着面如土色的赵宇,声音冷漠,“这就是区别。你在拉琴,他在玩命。”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低着头、死死按着自己左手的男人身上。 “欢迎归队,首席。”
第5章 间奏 === 那个撕裂般的尾音在空气中消散后,排练厅里维持了整整十秒的死寂。 沈烈觉得自己的左手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指尖麻木,掌心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那种钻心的疼痛顺着尺神经一路爬上肩膀,半边身子都快没知觉了。 但他不能露怯。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动作将琴弓从弦上拿开,然后漫不经心地把琴夹在腋下,甚至还腾出那只正在发抖的左手,若无其事地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献丑。”沈烈扯起嘴角,对着脸色惨白的赵宇露出一个挑衅的笑,“赵副首席,以后请多指教。” 赵宇死死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愤恨地抱着琴坐到了第二排的位置上。 “休息二十分钟。”顾希言在指挥台上冷冷地开口,“下一节排练勃拉姆斯。沈烈,你跟我过来。” 顾希言扔下这句话,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转身走向后台的指挥休息室。 沈烈脸上的笑容在顾希言转身的瞬间就垮了下来。他咬着牙,用右手提着琴,尽量维持着正常的步伐跟了上去。 刚一进休息室,门“咔哒”一声反锁。 沈烈再也装不下去了。手里的琴差点脱手,他踉跄着冲向沙发,把那把昂贵的瓜奈利随手放在茶几上,整个人蜷缩着倒进沙发里,左手死死抵在胃部,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操……”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疼得脸色发青。 那不是普通的肌肉酸痛,那是神经受损后的报复性反噬。七年没碰高难度曲目,一上来就是《唐璜》,这简直是在自杀。 一只手伸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裹着毛巾的冰袋。 沈烈抬起眼皮,看见顾希言蹲在他面前。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竟然没有半点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凝重的专注。 “手给我。”顾希言说。 “滚蛋……”沈烈疼得想骂人,“别碰我。” 顾希言没理会他的抗拒,强行拉过他的左手。沈烈疼得缩了一下,但顾希言的动作意外地轻柔。他将冰袋敷在沈烈的小指根部和手腕内侧,另一只手熟练地按压着手臂上的几个穴位。 冰冷的触感稍微缓解了那种火烧般的刺痛。 沈烈靠在沙发背上,大口喘着气,闭着眼睛任由顾希言摆弄。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空气里弥漫着顾希言身上那种冷冽的木质香,混杂着沈烈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你是白痴吗?” 过了许久,顾希言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沈烈睁开眼,对上顾希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我让你视奏,没让你玩命。”顾希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沈烈小指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刚才那个双音,你可以用滑音带过,没人会听出来。” “赵宇听得出来。”沈烈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小王八蛋一直盯着我的指法。我要是偷懒,他当场就能让我下不来台。” “他不敢。”顾希言冷冷地说,“在这个乐团,我说了算。” “得了吧,顾霸总。”沈烈抽回手,试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还是有点麻,但好歹能动了,“我既然拿了你的钱,就得把活儿干漂亮。我也要面子的好吗?” 顾希言看着他,眼神复杂:“为了面子,手不要了?” “这手本来就是废的。”沈烈无所谓地笑笑,伸手去摸兜里的烟,“能在废掉之前再拉一次《唐璜》,也不亏。” 烟盒刚摸出来,又被顾希言没收了。 “这里是无烟区。”顾希言把烟扔到一边,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瓶药油和一卷肌内效贴布。 沈烈愣住了:“你随身带这玩意儿干嘛?” 顾希言没回答。他拧开药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重新拉过沈烈的手。 滚烫的掌心裹住冰凉的手指,药油辛辣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顾希言的按摩手法极其专业,力道渗透进肌肉深层,酸爽得沈烈差点叫出声。 “这几年,我学了运动康复。”顾希言低着头,专注地揉捏着沈烈的虎口,“为了这一天。” 沈烈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顾希言低垂的眉眼。这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大少爷,竟然为了他去学按摩? “顾希言。”沈烈喉咙有些发紧,“你图什么?” 顾希言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图你的琴声。”顾希言抬起头,直视着沈烈,“沈烈,我不是在做慈善。你的手若是彻底废了,这两百万我就打水漂了。所以从今天起,你的手归我管。” 他撕开贴布,熟练地在沈烈的手腕和小臂上贴出一个支撑结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 “每天排练结束后做半小时理疗。每周去见一次我预约的手外科专家。”顾希言一边贴一边宣布,“还有,戒酒。烟……尽量少抽。” “你是找首席还是找儿子?”沈烈看着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臂,哭笑不得,“管这么宽?” “你可以试试不听话。”顾希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模样,“看看我会不会扣你工资。” 门外传来敲门声。 “顾指,休息时间到了。” 顾希言整理了一下袖口,看了一眼沈烈:“还能拉吗?” 沈烈活动了一下贴着贴布的手臂。虽然还是隐隐作痛,但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恐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支撑的安全感。 他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瓜奈利,眼底闪过一丝久违的光亮。 “只要你不怕我把你的勃拉姆斯搞砸。”沈烈挑眉。 “你不会。”顾希言拉开门,背对着他说,“因为我在台上。” 沈烈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两秒,随即低笑一声,跟了出去。 回到排练厅时,原本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所有乐手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烈身上,或者是他手臂上那显眼的蓝色肌贴上。赵宇坐在副首席的位置上,脸色阴沈,但当沈烈经过他身边时,他不自觉地把脚往回缩了一下。 沈烈坐回首席的椅子,把琴架好。 刚才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氛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敬畏。这群乐手都是人精,刚才沈烈露的那一手,足以证明他即使是个“废人”,也比在座的大多数人都要强。 “勃拉姆斯,《第四交响曲》。”顾希言站在指挥台上,举起双手。 这一次,当顾希言的手臂落下时,沈烈的第一个音符出来得无比坚定。 那一刻,整个弦乐组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 沈烈看着指挥台上的顾希言。那个男人在挥棒的瞬间,整个人都在发光。而沈烈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读懂顾希言每一个细微眼神的含义——这里要强一点,那里要拖一点,这里的呼吸要再深一点。 七年的空白,在这个瞬间彷佛根本不存在。 他们就像两块残缺的拼图,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虽然手还在疼,虽然前路依然是一团乱麻,但在这段激昂的乐章里,沈烈久违地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第6章 弹性速度 ======= 排练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沈烈觉得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还是负重跑的那种。肾上腺素退去后,饥饿感和疲惫感成倍地反扑上来。他瘫在椅子上,看着乐手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去食堂,脑子里只想着刚才路过面包店闻到的黄油味。 “走了。” 一个黑色的琴盒挡住了他的视线。顾希言不知何时已经换回了那件剪裁考究的大衣,手里提着沈烈那把瓜奈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烈懒洋洋地站起来,伸手去接琴盒:“我自己拿。” 顾希言侧身避开了:“你现在的手只能拿筷子,不能拿重物。” “……顾总监,这琴连盒子加起来也不到五斤。”沈烈无语,“我是手残,不是废人。” “闭嘴,跟上。”顾希言转身就走,步伐带风。 沈烈翻了个白眼,只能拖着沉重的双腿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替他提着琴,沈烈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曾几何时,帮顾希言背琴谱、买咖啡、挡桃花的人是他;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顾大师给他当挑夫了。 迈巴赫驶出地下车库,汇入中午拥堵的车流。 “去哪?”沈烈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这不是回你家的路。” “去你住的地方。”顾希言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搬家。” 沈烈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不用了吧。我那没什么东西,回头我自己去拿就行。” “你的合同里写了,入职必须入住指定公寓。”顾希言淡淡地说,“而且我没时间等你慢慢磨蹭。今天一次性搬完。” “不是,顾希言,你真没必要去。”沈烈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那地方……车开不进去,脏,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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