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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问棋立刻翻身下床,从枕头底下抽出小手电,打开去找药,怕被宿管抓,摸着黑偷偷摸摸地去水房打了温水。 元常喜脸色很不好,整张脸都是冷汗。江问棋爬上他的床,把药递给他,又下床去拧了湿毛巾给元常喜擦了擦脸。 元常喜蜷在床上,脸上怎么也擦不干。 江问棋发觉冷汗变烫了,意识到元常喜在流眼泪。 江问棋欲言又止,最后捏了捏元常喜的肩膀。元常喜哭了很久,然后低低地说谢谢。 “不客气。” “我还想继续读书。”元常喜没头没尾地说。 “那就读,”江问棋语调平缓又温和,“你尽力考,考完我跟你说说申请助学金的事情,我之前有整理一些资料。” 元常喜不吭声了。 江问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元常喜又说了一遍:“一定要尽全力考。” 元常喜好一会儿,答非所问地跟江问棋说对不起,江问棋“嗯”了一声,给他掖好被角,摸黑扶着栏杆小心地下了床。 “我当时没有帮你作证。我听见徐昊打电话了,他的生活费全拿去买诺基亚了,没有丢。” 江问棋顿了顿,笑了一下,轻声说:“嗯,没关系。” 再早一点,早到江问棋没有考到班级第一、没有人和他说话的时候,江问棋听见也许会觉得伤心。 “真的没关系。”江问棋说。 中考第一天下暴雨,排水系统好像出了问题,水漫漫地堆上来,江问棋从大巴上下来,小心地避开水坑,但鞋子还是湿了。 江问棋穿着潮潮的鞋子,张开双臂,过安检,走进潮热的教室,坐在木头课桌边。 这个学校很老,白色的墙皮掉一块裂一块,桌子上有歪斜的、树皮一样的褶皱。 江问棋掸走一只垂下来的蜘蛛,在作文格上抄下题目,《阳光和星光》。 阳光照着,珍珠站在树荫下,擦着汗,踮脚往警戒线里看。 潮湿的热气从风里扑过来,雨快停了,小颗的雨珠打在天堂伞上,学生小鱼似的从教室里游出来,珍珠看到江问棋,大声喊他的名字。 江问棋愣住了,停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踮着脚招手的珍珠。 珍珠穿过一排排家长和学生,在河水里走路似的,到了江问棋面前,细瘦的手臂搂着他的背,捞着他又趟水过河。 走到马路边人才散开一点,珍珠把伞塞给江问棋,伸手抹了把汗。 江问棋的喉咙很干,声音也紧涩:“你怎么来啦?” 珍珠缄口不言,领着江问棋,打了一辆摩的,花五块钱坐到了和平宾馆。 珍珠就这样拉着江问棋上楼,在二楼拐角的那间房间前掏出钥匙打开门,进门就去卸江问棋的书包,把毛巾递给他擦头发。 江问棋小声问:“坐车累不累呀?” 珍珠盯着他,语气很硬,拍他书包的手掌也很硬:“那你累不累?瘦这么多。江秋池对你不好为什么不说?” 江问棋眯起眼睛笑,说:“我不累啊!瘦是因为到夏天吃不下饭,不是累的。小姨对我也很好,前几天还去吃了新佳美。” “考完我带你去吃吧,好不好?”江问棋凑到珍珠身边,像撒娇又像在安慰人。 江问棋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宾馆没那么亮堂,珍珠的眼睛也没有年轻到分明。他没有办法确定珍珠的眼睛是不是湿了。 “少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迟语庭又一个人偷跑过来找你了,你们俩一个是筷子一个是麦芽糖,裹一起粘腻腻。”珍珠拧开保温桶,把饭菜摆出来。 江问棋笑眯眯地学珍珠说的那句俚语,坐椅子上晃着腿,边吃边问:“家里水稻收了吗?” “收了。你老惦记这个干什么?” “喔,我想和你们一起收水稻。” “你好好读书,老想着种田,有没有出息?” “种田也有出息,田里的知识是课本上学不到的,有天地那么宽,季节时令风霜雨雪,道理很多呢。” “叽里咕噜说什么,全是歪理。”珍珠拍了他一下,问:“下午考数学是吧?” “嗯。” “那一会儿睡一觉,到时间我叫你。” “好。”江问棋脱鞋爬上床,闭眼前又说:“我现在觉得我很厉害。珍珠,我会考好的。” 珍珠扔了块浴巾给他盖肚子,说:“考好最好,考不好就回来种田。” “反正麦子该熟的时候就会熟,土地不会欺负你。” 江问棋笑着说:“我就说土地里有课本上学不到的知识。” 就这样,江问棋在热热的考场里、小小的宾馆里度过了他初中的最后三天。写完政治题目以后,江问棋盯着窗外摇曳的树枝、晃荡的日光,什么也没有想。 铃声想起来,江问棋第一个念头今天就是可以回家了。珍珠在门口等他,他们要一起回家。 江问棋感觉到轻松,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的轻松,像掐在喉咙上的手掌被卸下来。 江问棋得先去江秋池那里拿自己的行李,还有一些要给元常喜的资料。珍珠很聪明,要是和江问棋一起去,王建中只要说一句话,珍珠就会知道江问棋在这里过得很狼狈。 江问棋不想让珍珠生气,跟珍珠说他回学校一趟就过来,珍珠就在宾馆等他。 王才实给他开的门,头也没抬,手上拿着黄色的游戏机,在玩推箱子。 江秋池在厂里上班,王建中正在午睡,听见声响起来,斜了江问棋一眼,进了卫生间。 江问棋从床底拉出他的行李袋收东西,房间隔音不好,江问棋听见王建中催着王才实回房间,王才实不情不愿地挪过来,坐到床上,搁下通关失败的游戏机,盯着江问棋。 江问棋看他一眼,没什么反应,继续叠衣服。 王才实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地说:“我爸让我看着你。” “嗯。” “但你不会偷东西,我知道你。”王才实说。 江问棋顿了一下,笑笑说:“谢谢。” 王才实晃着腿,说:“前几天你奶奶来过了,你知道不?” 江问棋愣住了:“嗯?什么?” “就那个珍珠啊。我妈还留她吃了顿饭。” “那她怎么说?” “没怎么说啊,吃完饭泡完茶就走了,说以后就不麻烦了,你考上高中就好了。” 江问棋“嗯”了一声,低头把自己的东西收好,提着行李袋,临出门前跟王建中和王才实点点头,道了个别。 江问棋也没有钥匙,就没有什么交接仪式。 王才实想了想,还是穿鞋跑着跟了上去,送江问棋下楼,江问棋有点意外,王才实说只是顺路。 王才实给他顺到了路口才停下,江问棋笑着说谢谢,王才实扭过头,留给江问棋一个圆润的后脑勺和自以为潇洒的背影。 珍珠在宾馆楼下等他,两个人去车站,这次不分开了,他们一起坐上了大巴回家。 迟语庭站在路边,脚下踢着石子,肩膀上挑着斜下来的夕阳。他看见江问棋和珍珠从大巴上下来,嘴角翘起来,想到心相印、想到江问棋的女同学,又觉得有一点郁闷。 最后迟语庭绷着个脸,很高冷地扬了一下下巴,接过珍珠手上的布袋子,自顾自走在了最前面。 江问棋笑着,乐在其中地思考自己哪里又让迟语庭生气了,快走两步跟到迟语庭身边,拉长声音喊迟语庭的名字。 ---- 上班以后感觉自己没有精力也没有灵气了 我的写作能力好像要死了 (ps:标题取自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一》)
第15章 你要是看不见了我养你 “这次这么气这么久?”珍珠坐在灶房外拔鸭毛,江问棋蹲在一边往灶台里添柴,发愁,无奈地笑:“不知道呀,背对着我睡好多天了,也不和我说话。” “惯的他。你不围着他,他自己就会来找你了,”珍珠把鸭毛塞进编织袋里,“你晾一晾他。” 江问棋抿着嘴,靠近灶台眼睛被烧得有点干。江问棋阖上眼缓缓,再睁开时还是觉得有点涩。 迟语庭就是这时候来的,一声不吭,一眼不看江问棋,把手里的小方盒子扔到他腿上,拉块小板凳过来,坐到珍珠旁边帮忙拔鸭毛。 江问棋捏着手里的眼药水,弯起眼睛笑,迟语庭眼睛瞄过来,江问棋就立刻收敛笑容,没什么表情地要拧药水盖子。 迟语庭蹙着眉,顿了一会儿,还是站了起来,去水池边把手仔细洗干净,抢走江问棋手上的眼药水,生硬地说:“滴眼药水前不知道先洗手吗?书都读哪儿去了。” 江问棋睁着眼睛,坐着,抬眼看他,上目线弯成很饱满无害的弧度。迟语庭“啧”了一声,扒着江问棋的眼皮,看着很凶,动作很轻,给江问棋滴上眼药水。 江问棋条件反射地闭起眼睛,睫毛湿了,迟语庭盯着他,神情严肃,说:“把眼睛睁开我再看一下。” “嗯,好。”江问棋缓过来后睁开眼睛,迟语庭食指按着江问棋的下眼睑,让江问棋向上看,江问棋就向上看。 迟语庭看清楚江问棋的眼睛,神色变得空白,下意识转过头看珍珠,问:“这个……是什么?江问棋他眼睛里的这个。” 珍珠看迟语庭神色不对,靠近看,发现江问棋的左边眼珠底下有一团灰黑色的圆点。 江问棋不清楚状况,但看得懂神色,上次看见珍珠这样的神情是在听说歪嘴的中风了的时候。 江问棋手指捏了捏裤缝,涩声问:“怎么了?” “去给建家看一下。”珍珠把手洗干净,拉着江问棋的手往外走。迟语庭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江问棋的手第二次搓到裤缝上时,迟语庭捉住了他的食指。 江问棋冲迟语庭笑笑,迟语庭皱着眉,江问棋就不笑了,捏着迟语庭的手。 建家给江问棋看了看,说这个得去大医院看,那里才有设备,现在他不好说是不是什么病。 于是珍珠回家拿了医保卡和裹着现金的一个花布包,带着他们两个坐大巴到城里的医院,挂号、排队,信息是江问棋自己填的。 他们坐在铁椅子上等护士叫号,江问棋晃晃迟语庭的手,轻声问:“还在生气吗?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好不好?” “江问棋,你真的很烦。”迟语庭说着,把头转过来,眉头皱着。 “你还没有开始长胡子呀。”江问棋仔细地看着迟语庭,伸手碰了一下他的下巴。 这样说,迟语庭目光就不自觉落到江问棋的下巴上:“你也没有长。” “我自己刮了呀。什么时候我教你吧,刚开始很容易刮伤的。” 江问棋话刚讲完,就有人喊他名字,迟语庭看过去,看见了那个“心相印”同学。 迟语庭一下就扔开了江问棋的手,又把头转回去了。江问棋这就看明白迟语庭在气什么了,低声笑着解释:“我没有和她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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