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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 “为什么啊?” “这是你的妈妈,有什么好怕的?而且我没有害过她。”迟语庭的腿有点麻,半跪着起来换了个姿势。 一会儿,迟语庭没听见他说话,掀开幡布,看见江问棋捏着勺子,靠在椅子边睡着了,手还抓着自己衣服的角。 迟语庭看里外没有人,跑到前厅的纸箱里掏出了一块蓝色浴巾,盖到江问棋身上,继续跪回火盆旁边。 迟语庭烧了一张金纸,对江秋池说:“他睡着了,你可以去梦里找他。” “迟语庭!”珍珠打着手电过来,在门口瞧见迟语庭跪在棺材旁边嘀咕,差点被气晕过去。 迟语庭一哆嗦,一把金纸掉进火盆里。 珍珠关掉手电,赶忙拨着纸,怕火被闷灭。 珍珠收拾完火盆,转过头收拾迟语庭,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出灵堂,江问棋还在打着瞌睡。 “你们这不胡闹吗?”珍珠去纸箱捞了一条浴巾,扔到迟语庭身上,“穿个背心跪在那里吹穿堂风!知道给人盖毯子,自己不知道披一件。” 珍珠看向江问棋。 迟语庭搂着毯子,踹了一下江问棋的凳子,江问棋就被晃醒了,揉着眼睛,问迟语庭怎么啦。 “你说怎么啦?反了天了!”珍珠压低声音说,“这要传出去让人知道了会戳死你们脊梁骨啊!妈死了,儿子在灵堂外睡大觉,里头跪着一个非亲非故小屁孩,还不讲什么好话……你们真是、把帽子戴回来!” 迟语庭很快地把白浴巾扯下来套到江问棋头顶上。 江问棋抿着嘴巴认错,珍珠看他这样也骂不出来,边上的迟语庭有样学样地低着头,珍珠闭了闭眼,很久,叹一口气。 “醒了就进去陪你妈待着吧。” 江问棋点点头,要往灵堂里钻,珍珠拎着他的领口:“走进去。” 江问棋走到幡布掀起来的那块角,转头看了一眼,搓着裤缝进去了。 迟语庭看见那个眼神,转头看着珍珠:“我能进去吗?” “你进去干什么?”珍珠捞了两块蓝浴巾,从吊着的平称上面摸到针线,开始叠浴巾、缝浴巾。 “烤火。” “这个天气你烤火?把你脸上脖子上的汗擦干净了再说。死小孩怎么这么胆大呢。” 迟语庭把汗擦干净,又问:“我能进去吗?” 珍珠没说不行,迟语庭又要钻进去,珍珠抓着他衣领:“你们一个两个的,不能好好走路吗?”然后把叠好的蓝色的方浴巾套在他头上,拉着他进了灵堂。 迟语庭指着珍珠头上戴的浴巾,问:“为什么你的形状和我的不一样?” “女的和男的戴的不一样。” “我和江问棋的也不一样。” “他是亲儿子,你不是。” “喔。” 珍珠坐在小凳子上,迟语庭蹲在左边,江问棋跪在右边,蹲也蹲不稳,跪也老晃荡,珍珠叹口气,把叠在一起的小凳子拆出两块给他们坐。 江问棋窸窸窣窣地开始讲话,迟语庭窸窸窣窣地回答,好在珍珠坐在中间,不然他们就会变成嗡嗡嗡。 珍珠捞了一叠金纸,说:“教你们叠金元宝,烧给你妈用。” 两个人就静下来,睁大眼睛看珍珠在膝盖上教怎么叠金元宝,江问棋学得快,一遍就叠得像模像样,迟语庭学了三遍也没记住。 然后两个人又讲上话了。 隔着珍珠嘀嘀咕咕,珍珠怕他们梗着脖子给摔了,凳子往后挪了挪,他俩这就畅通无阻地凑在一起了。 到了凌晨两点半,两个人又靠一起睡着了,坐在火盆边,额头上脖子上都是汗,迟语庭的背心和江问棋的衬衫都洇出一大片痕迹。 珍珠从外面翻了本旧日历,给他俩扇风。 没多会儿,夜里就起了风,吹得火星子乱蹦,没跳到他们身上。 然后又下起了大雨。 灵堂变得很凉快。 天将将亮的时候珍珠把熟睡的江问棋和迟语庭摇醒,交代江问棋:“今天会有人来吊唁,每次有人走进来看你妈一眼、在棺材边走一圈,你都得站起来、低着头,明白吗?” 江问棋睡眼惺忪地点头。 “别睡着了,马上要有人来了。一会儿会有人喊你吃饭,早饭午饭都多吃点,下午出殡有得走。” 迟语庭打着哈欠,把手上没叠好的金元宝塞给江问棋,跟着珍珠走了。 珍珠去帮忙煮饭,迟语庭跟着刷锅洗碗。 上午陆陆续续有些人进来点香上香走一圈,江问棋都不大认识,江父走得早,那边的亲戚来往也少,这次没有什么人来,江秋池这边的亲戚来了一些,但感情也不算深。 来的大多是江秋池的学生。 流泪的大多也是江秋池的学生。 江问棋吃午饭时,围着他沉默的也是江秋池的学生,他们偷偷给江问棋塞红包,江问棋记得这个好像是叫“走礼”,问他们的名字,好记在账簿上。 那些人却说这不一样的,只让江问棋把钱藏好,不要告诉别人。 江问棋想了想,还是说:“要的,我要记住你们。” 迟语庭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咬着块肉,含糊地说:“他要告诉他妈妈的。” 那些人互相对视着,然后告诉江问棋的名字,人走后迟语庭问他:“这么多名字只说一遍你就记住了?” 江问棋点头,把碗里的肉拨给迟语庭。 迟语庭问:“以后忘了怎么办?” “写下来就好了。” “你认得字?” “嗯。”江问棋从旧日历上撕了一张纸下来,在背面用较大号的字体一笔一划地记下那些名字,迟语庭看得有点入迷,嘴里的肉嚼都忘记嚼了。 “这个字念什么?”迟语庭指着问。 “烟。就是煮饭的时候飘出来的烟。” “这个呢?” “梅。梅花的梅。” “这个是…语吗?” 江问棋对迟语庭说:“嗯,跟你的那个念一个音。” “我的名字应该是这个‘语’,我妈的那个信里面有写过这个语,三个字三个字经常组一块,应该是我的名字。”迟语庭说。 江问棋把铅笔递给迟语庭:“你写一下,我帮你看看呢?” 迟语庭抓着衣服擦了擦手,接过笔,跟着印象一笔一划画着,江问棋很聪明,一下就认出来了。 “原来是这个‘迟语庭’。”江问棋说。 “你是哪个‘江问棋’?”迟语庭问。 江问棋把迟语庭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好,才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旁边:“这个。” “什么意思?” “问是问问题的问,棋是飞行棋的棋。” “那我是哪个?” “语文的语,庭子的庭,”江问棋双手环着比了比,“是宽的那种庭,”江问棋把手举到头顶、指尖碰在一起,“不是瘦高的这种亭。” 迟语庭眯了眯眼睛:“听不懂。” 江问棋说没关系,他可以教。 下午出殡,殡仪队敲锣打鼓,“孝子”和“孝女”吃饱喝足开始哭唱,花圈灵轿轻飘飘地被抬着晃,戴着蓝色浴巾的人牵着棺材上系出来的黑绳子,跟着队伍走。 上坡、下坡,到祖厝那里停,然后跪、哭、唱、上香,然后又上坡、下坡,绕了一圈,走到了茶山山脚下。 江问棋认出来了这个地方,迟语庭说的“有个低坳、吹不到什么风”的地方,迟语庭妈妈烧掉的地方。 珍珠叫他哭他就哭,珍珠叫他喊他就喊。珍珠让他把下摆掀起来,把他们折的金元宝堆在上面:“等一下丢进火里,然后跟你妈说‘儿子给你烧钱,一路好走,买点水和吃的’。” 江问棋就这么做了。 江秋池在水里泡,又在火里烧,最后据说灵魂在那一块法师抓起来的红土里,被灵轿抬回了家。 然后法师做法,然后连带着灵轿一起烧掉。 接着那些把家布置成灵堂的人又来把灵堂变成了家。 江问棋的小姨结清了丧葬礼上各种款项,把账簿交给江问棋,说:“你妈留下的钱,正好办一场还算风光的身后事。” 江问棋攥着账簿,抱着江秋池的遗像,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有一种不能呼吸、被听到了就会被吃掉的惶恐不安。 这时候迟语庭又从小门那里钻进来,手上抓着迟春生的一些纸张,说:“帮我看看我妈写了什么。” 江问棋觉得迟语庭才是怪物,一口就把刚刚那只要吃掉他的怪物吃掉了。 傍晚珍珠拎着一把葱过来,把爬得横七竖八的迟语庭和江问棋抓起来,说:“你们不知道饿啊?进来打下手!” 两个人跟进厨房,又开始窸窸窣窣地讲话。
第4章 从这里跑到那里 有田的地方就有人,有人的地方就会争。 歪嘴的在田里一碰着迟语庭就跟他争那把锄头,迟语庭吃软不吃硬,才不让。歪嘴的跑不过迟语庭,就糟蹋他的田地,迟语庭挥着锄头追着他,然后就会被珍珠拎到身后。 珍珠见说也说不通,气得也拿起锄头追着他,喊:“你老婆偷抓我鸭子的事情还没跟你对账簿呢!” 玉梅远远看见了,一脚深一脚浅地拖着一腿泥跑过来帮忙。玉梅嗓门大,说话也厉害,喊起来整个坳里的人都能听见。 江问棋放了学就追着声音跑过来,挽起裤腿,踩进田里,在龙眼树下找到气喘吁吁的迟语庭,好脾气地掏出纸巾给他擦脸。 迟语庭皱眉:“一会儿还会脏。” 江问棋说:“我带了很多纸。” 擦完脸迟语庭撇下江问棋,一个人猴似的爬上树,摘了两串龙眼,树下的江问棋熟练地掀起衣摆当兜子。 迟语庭看江问棋仰起脸,想了想,没扔给他,抓着龙眼踩着树枝要蹦下来,江问棋就不接龙眼了,贴着树要接迟语庭。 迟语庭利落得很,跳下来没撞到人也没崴到脚,把龙眼往江问棋怀里扔了一串。 江问棋就会用那种求神拜佛然后妈祖显灵的眼神看迟语庭,迟语庭心情就会变好。 玉梅就大喊:“小书呆子被那个猫儿拿住咯!” 珍珠哼一声,瞧一眼一手剥龙眼、一手赶苍蝇的江问棋,瞥一眼躺坐泥地里悠哉悠哉的迟语庭,说:“谁拿住谁还说不准呢。” 歇过一阵,迟语庭拍拍裤子跟上珍珠继续收稻子,江问棋跟在后面捡稻穗。 稻茬戳得脚底板麻麻的,江问棋走得很慢,被玉梅笑细皮嫩肉,迟语庭抱着绿油油的稻把,踩着泥,到打谷桶上摔稻子,谷壳崩得满脸通红。 江问棋捡稻穗比他写作业慢很多,太阳快下山了才提着竹篮回来,迟语庭等得睡着了,珍珠他们扛着镰刀锄头和稻子先回了,江问棋就蹲在迟语庭旁边写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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