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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问棋在旁边,迟语庭就不会被蚊子咬,睡得很实。江问棋从书包里掏出小手电,打着灯写算术题,肚子饿得大叫,也没有喊迟语庭。 “肚子饿了都会讲话,江问棋你比它还笨。” 迟语庭出声,吓得江问棋手一抖,字都写歪了,抿着嘴巴不好意思地笑。 迟语庭坐起来,接过小手电,照着江问棋收东西,两个人一块去珍珠家蹭饭。 路上江问棋落在迟语庭后边两步,迟语庭眯着眼睛,回头问:“你怎么啊?” 江问棋攥攥书包带,摇头。 迟语庭“嘁”了一声,“不说就算了。” 江问棋好脾气地笑,跑两步跟上,又落下,速度很慢地跟迟语庭讲今天在学校里学的算术题和课文。 最后又说:“来上学吧迟语庭。” 迟语庭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闷闷的,不应他。 江问棋又说:“读书认字,就可以看懂迟阿姨留下的那些日记了。” 迟语庭说:“你学会了跟我讲就行。” 江问棋摇摇头:“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江问棋说不出来,小声地应:“就是不一样。” 江问棋又落在后面两步远,迟语庭转过头,一声不吭地掀起他的裤管,小手电一照,藕一样的小腿上照出横横竖竖的划痕,细皮嫩肉的,被稻叶子划的。 迟语庭黑漆漆的眼睛灯似的,盯着江问棋,江问棋眨着眼睛,小声说:“比较痒,但只有一点点疼。” “江问棋,你真的很笨。”迟语庭说完往前走。 江问棋跟上了,贴着他的肩膀和胳膊,说:“你来上学,我就不去地里缠你了。” 迟语庭抬头看了看星星,胳膊贴着江问棋的胳膊,很黏很热,像糊了一勺米饭。 “迟语庭,你来陪我吧?我在学校很无聊的,我想你来,很想你来。”江问棋捏着迟语庭的手指说。 迟语庭别过头,抓了抓头发,最后闷闷地说:“问珍珠。” 江问棋眼睛都睁圆了,拽起迟语庭的手跑回去,腿也不疼了,讲话也不可怜巴巴了。 珍珠端着炒地瓜叶出来,哼了一声,说:“你天天往地里跑就为了这个?” 江问棋捏着裤缝,点头。 珍珠对着江问棋说,却喊给蹲门口的迟语庭听:“本来就该去读书,他敢不去我押也要把他押进学校。国家政府规定的,要念小学和初中,他不上就违法了,会被抓起来!” 迟语庭的耳朵尖动了动,拣茶枝时一动一动的手腕跳得更起劲。 吃完饭就各回各家,这天江问棋一件心事放下,乐颠颠的,没一会儿回过味了,又有点担心,问迟语庭:“那…以后你还跟我认字吗?” 江问棋先到家门口,迟语庭要拿小手电,江问棋没有松手,非得要一个结果。 迟语庭说:“看情况吧。” 江问棋有点伤心。 “老…老师会的比你多,她会教我,你学好自己的就行。”迟语庭说完,觉得“老师”这两个字口感特别奇妙。 “可是……” “什么?” “那不一样,读迟阿姨的日记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江问棋讲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迟语庭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江问棋讲话弯弯扭扭,难道再过三年自己也会变成这样吗? 那不是越长大越笨了,话都说不清楚。 “随你便。”迟语庭就不去理解了,江问棋想怎么就怎么了。 “那就我们两个人读日记?不再找别人了?”江问棋再次确定。 迟语庭再次回答:“随你。” 迟语庭就失眠了,躺在席子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都是上学上学上学。 屋子夜里漏风,窸窸窣窣的,迟语庭一动不动,现在脑子里是江问棋江问棋江问棋。 江问棋真的很黏人,白天放学了就黏在胳膊旁边,晚上就黏在脑子里面。 迟语庭和迟春生挤在一张席子上睡觉,迟春生生病了以后总是咳嗽,迟语庭常半夜醒过来,睡相也被训好了,不敢乱蹬乱翻,经常半睁着眼到天亮。 但今天收稻子真给累着了,迟语庭没一会儿就睡死过去了,第二天醒来发现门大喇喇敞着,总算知道为什么昨晚睡得脖子发凉。 迟语庭揣着搪瓷杯到门口蹲着刷牙,吐掉牙膏沫,胡乱擦了把脸,到灶台边烧热水。 水沸了,迟语庭拿勺把它舀进热水罐里,忽然发现挂着的一把菜刀不见了。 迟语庭不记得自己挪过,在屋子里找不见,索性不管了,反正现在他都去珍珠家吃饭。 中午吃饭时,迟语庭对珍珠说:“屋子里的菜刀不见了。” 珍珠眉头拧起来,搁下饭碗,抓着迟语庭的肩膀:“今天发现不见的?家里还丢什么东西了?昨晚没锁门吗?” 迟语庭愣了一下,说:“今天早上门是敞着的,我昨晚锁了,这个门很老了,关不严实,昨晚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珍珠饭都吃不下了,抓着迟语庭肩膀的手很用力,迟语庭吃痛地皱眉,江问棋这时轻声问:“怎么啦?” 珍珠没回答,突然紧紧地搂了迟语庭一下,很紧,也很短,一下子,迟语庭像被电了一下,瞪大眼睛。 珍珠抹了一下眼睛,骂了一句“死孩子”,然后催他们吃饭。 吃完饭迟语庭和江问棋蹲在水龙头边洗碗,珍珠在洗抹布。江问棋问迟语庭晚上要不要去他家睡,迟语庭说我自己有床。 珍珠忽然开口:“搬过来。你们两个都搬过来。” 做梦似的。江问棋和迟语庭对视了一眼,互相掐了一下,都说不疼,真是梦。 珍珠照着他俩后背一人抽了一下,疼得两个人龇牙咧嘴,江问棋说不是梦啊不是梦,迟语庭跟着啊啊啊。 珍珠无奈地叹口气,念叨着什么“都是债”,转身进了屋。 迟语庭带着一件薄床单就能裹住的行李,比还在上课的江问棋早两小时搬到了珍珠家。 珍珠已经铺好了床褥,现在在装枕套。 迟语庭把行李放到地上,扣了扣手指,说:“丢了一个金戒指。” “什么???”珍珠声调都拔高了。 迟语庭说:“你给我妈的那一个金戒指。” 珍珠松口气,骂道:“死孩子,吓我一跳!”又说:“那个是假的,没事。” “一会儿我让建家带我去镇上一趟,你一个人不许再回你家了听见没有,跟江问棋也交代一下。” 珍珠看迟语庭点头,当然没有看江问棋点头放心,于是又语气很重地说:“再一个人回去,就再也不要来我家了。和江问棋两个人去也不行,听到没有?” “听到了。”迟语庭认真点头。 珍珠从镇上回来,迟语庭和江问棋已经在他们的小房间里闹了一通了。 吃晚饭的时候珍珠又给他们交代了一遍,江问棋小声问珍珠:“这是为什么啊?” 珍珠说小孩子不用知道。 江问棋打算成年再问。
第5章 珍珠的小宝和小宝的家 村里的电路不稳定,今晚又停电。 珍珠还没有拣完茶枝,腿上架着的竹盘,让迟语庭帮忙打手电。 江问棋把凳子挪到珍珠身边,迟语庭照着他们,一个拣茶枝,一个写作业。 玉梅坐在旁边,摇着蒲扇,说迟语庭是矮竹竿上挂一灯,珍珠瞥她一眼,笑笑不说话。 玉梅的孙女草莓和江问棋是前后桌,从家里搬块凳子跑过来,坐在玉梅旁边,跟大人说起俏皮话。 江问棋写作业的时候很专心,什么也听不见,顾着越趴越近,迟语庭手指抵着他的脑门,把他推上来。 江问棋揉揉眼睛,对迟语庭笑笑。 过会儿飘过来萤火虫,草莓小声嚷着要抓,当然也不小声。草莓跑回家拿了三个矿泉水瓶,往江问棋和迟语庭手里各塞了一个,风似的跑山路上去了。 “哪还用抓啊,”玉梅指指迟语庭,“这不现成一个,小小只,亮堂着呢。” 江问棋先笑出声,迟语庭看他们三个都笑了,关掉了小手电,不吭声,玉梅就说他脸皮薄、害羞了。 迟语庭拨了一下江问棋的铅笔,江问棋就放下作业,拧开矿泉水瓶,跟迟语庭去抓虫子了。 迟语庭晚上会抓萤火虫,白天还能抓到蝉,关在戳了孔的矿泉水瓶里,嗡嗡嗡的。江问棋就坐在那只蝉旁边写作业。 迟语庭叫它金宝,每天早上都在它跟前刷牙,中午端着饭碗边吃边看它。 江问棋问珍珠,金宝要吃什么,珍珠说:“你们让我消停会儿吧,叫得我头晕。” 过一会儿,珍珠又说:“你们放它走出这个矿泉水瓶,它就能自己活了。” 那天下午迟语庭蹲在嗡嗡叫的金宝旁边,像在看他唯一的东西似的。 迟语庭问江问棋,要把它放走吗,江问棋点点头,想了想又说,金宝不是我的。 迟语庭拧开瓶盖,金宝爬出去,嗡嗡地飞走了。 迟语庭连着几天在门口站一站。快入秋的时候,听不见什么蝉鸣了,迟语庭对江问棋说:“它没有飞回来。那它也不是我的。” 金宝没有回来,珍珠的乖孙小宝回来了。 还有珍珠的丈夫文仁。 大巴车开到三岔路口停下,珍珠站在电线杆旁边等着,扬起脖子看着。 珍珠从文仁手上接过她的小宝的小手,牵着他走回家,迟语庭说:“原来珍珠的丈夫还活着啊。”江问棋捂着他的嘴巴,友好地对小宝笑笑,又跟文仁打了招呼。 迟语庭掰开江问棋的手,直直地问好,拖着一大袋子龙眼核,嘶嘶啦啦地去找人卖。 江问棋过了一会儿才跟上,跑过来的,喘着气,抓住迟语庭的胳膊,掰开他攥紧的手掌,塞了一块大大泡泡糖到他手心里。 迟语庭疑惑地歪了一下头:“干什么?” “你伤心了,我要哄你。”江问棋抿了一下嘴巴,笑着说。 “又不是你让我伤心的。” 迟语庭把糖还给江问棋,江问棋不收,说:“是我想让你开心的。” “那你哪里来的糖?”迟语庭问。 江问棋弯着眼睛,有点内敛的骄傲,有点紧张,捏了一下裤缝,说:“帮人写作业,别人给我的。” 迟语庭拉长声音“喔”了一声,把泡泡糖撕成两半,和江问棋一人嚼着一半去卖龙眼核。 回到珍珠家他们两个的小房间,小宝在里面,手上拿着彩色笔,江问棋放在床尾的课本都被摊开晾在床上,横七竖八的,死得五颜六色。 迟语庭冲过去把小宝的彩色笔抢过来,小宝虽然和迟语庭一个年纪,但是力气没有迟语庭大,一趔趄摔到床上,哇哇大哭。 江问棋拉了一下迟语庭的手,然后手忙脚乱地爬上床哄小宝,给他揉后脑勺,给他泡泡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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