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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问棋低头看了一眼成绩,觉得这才是真的有事,太难看了。 班主任看着他,官方地说:“下次努力。” 江问棋点点头回了座位,于是开始更加努力。 第二次周考成绩出来,他没办法再安慰自己是因为生病才考差的了,这次他身体健康,还是考得不好看。 月考再这样,江问棋要么转回隔壁村的中学,要么就得把免除的学费补上。 江问棋盯着试卷,一针见血、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并不是什么神童。 如果自己也能算是,那这个城市里就处处是神童。 除了更努力,江问棋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流鼻血了。”同桌小声说完,把纸巾塞给他,低头继续削铅笔。 江问棋愣了一下,用手抹了一下鼻子,摸到温温的、红红的液体,江问棋只好用纸堵着鼻子、仰着头跑出教室。 跑到洗手间,江问棋用凉水拍着额头,鼻血不流了,江问棋就闻到了烟味。 上铺和徐昊的声音从最里面传出来,江问棋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是“又穷又呆、死读书的哑巴农村人”,崔摇竹没有告诉他自己是教学帮扶项目被选中的一个幸运儿。 江问棋觉得崔摇竹真的太温柔,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他在这个学校里昂首挺胸地特立独行,以为自己是什么天纵奇才,他还不断告诉自己,要保持谦虚。 原来保持谦虚这件事情也是一种权力。 就是现在手上有刀,江问棋也只能往自己身上凿,所以江问棋的手指攥在掌心里、攥着铅笔、水笔或者错题本,没有打人、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跑到电话亭给家里拨电话。 笔攥得越紧,江问棋越觉得自己没有力气。 “课本盖上,one by one 开火车,把课文背一遍。”沈闻帝一边戴扩音器一边说。 江问棋数了一下自己在第几个、排到哪一段,开始快速地、反复地默念那一段,跟着灰扑扑的铅笔字注音顺舌头。 很不幸的是,前面有人卡壳了,沈闻帝等了一会儿,看一眼表,跳过了他,江问棋没能在那么短的时间捋顺前一段的读音,硬着头皮站起来,开口背,他记得内容、甚至可以当场默写,但读起来就是一窍不通、磕磕绊绊。 沈闻帝纠正了他的一些读音,扫一眼正在憋笑的几个男生,吹了吹扩音器,说:“好,接下来拿出听写纸,开始听写。” 江问棋顾不上调整自己的情绪,埋头在抽屉里找听写纸,沈闻帝念了第一个词,江问棋还没有找到,同桌推了一张新的给他。 江问棋感激地小声说谢谢。 晚自习时沈闻帝走下来,手指轻轻敲了敲江问棋的桌面,让他到办公室去。办公室也是木头桌子,两桌两桌拼在一起,就成了一块办公桌。 沈闻帝拖了块椅子让江问棋坐,在一打听写纸里找到江问棋的那一张,推到他面前,“江问棋,你们小学是不是没有英语课吗?” 江问棋捏着裤缝,轻轻应了一声“嗯”。 “难怪……念英文总是写不出来,念中文就能写出英语,没学过音标吧?课文和单词平时也不开口读?” 江问棋的脖子低得有点酸。 “没关系,知道问题在哪,补上来就好了,”沈闻帝说着,摘开红笔笔帽,在红线稿纸上写音标,“今天先学掉元音,你记忆力好,可以做到。” 江问棋猛地抬眼看她,错愕,然后不知所措,最后又说谢谢老师。 “这有什么,你是我的学生,教你是我的职责。别浪费时间,跟我读,不要怕出声,学英语一定要读出来。”沈闻帝说。 晚上又下起大雨,江问棋回到宿舍的时候,舍友像被按下静止键,说话声戛然而止。 江问棋也不说话,拿了自己的洗漱用品进了小浴室,门外走廊传来吹风机的声音,舍友正在吹被打湿的校服。 连着几天都下大雨,今天开始放月假,住得远寄宿生都没回,住得近的鸟儿回巢似的,早就跑没影了。八点钟,宿舍楼比从前任何一天都要安静。 江问棋怀里捂着从饭堂打回来的饭菜上楼,宿舍里只剩下隔壁床的元常喜,平时他和江问棋一样安静。 江问棋坐在床边吃湿润的晚饭,元常喜缩在被子里,一会儿翻身一会儿小声哼叫,江问棋放下筷子,开口问:“你还好吗?” 元常喜没力气应,磨磨蹭蹭地摇了一下头。 江问棋转头,看见他煞白的脸色和冒冷汗的额头,二话不说跑去找舍管,最后两个人一块,冒着雨把元常喜带到了医务室。 校医说元常喜是吃坏肚子,急性肠胃炎,给他吊药水,舍管陪着,江问棋觉得自己没有留下的必要,安静地离开了。 江问棋看着走廊外糟糕的天色,开始担心珍珠的稻田,和迟语庭上学放学路上的裤脚。 家里有在下雨吗? 江问棋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那么久没有想珍珠和迟语庭,以及自己居然那么想珍珠和迟语庭。 所以在这样风飘雨摇、电闪雷鸣的、类似于志怪小说的恐怖背景里,看见湿漉漉的人影向江问棋撞过来,江问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它的身形和迟语庭很像。 迟语庭的伞骨折了,跑下大巴去小卖铺买了一整张盖纸皮的大广告纸,裹在身上,借了胶带粘好了,又一路踩着水坑狂奔。 迟语庭要赶晚班车回去,所以不能等雨停。 下大巴前,迟语庭问过了司机去江问棋学校的路线,但雨一浇,根本就是人畜不分,何况南北东西。 好在大巴站离学校不远,迟语庭飘飘荡荡跌跌撞撞也找到了江问棋。 保安拎着他的领子把迟语庭抓进保安亭,迟语庭到了室内,慢慢开始觉得冷,哆嗦着在登记本上写名字。 “雨停了再进去吧。”保安说。 迟语庭不肯,写完放下笔,问初一的学生宿舍在哪里,保安跟他说了,迟语庭转头又冲进雨里。 江问棋瞪大眼睛,片刻后也冲进雨里,拽住跑错方向的迟语庭的手,迟语庭下意识挣了一下,但没一半就卸了力,睁着睁不太开的眼睛,盯着江问棋。 江问棋搂着迟语庭,把他拉到了宿舍楼里。 暴雨被关在铁门外面,风泼进来。 迟语庭抬手抹了把脸,江问棋还在盯着自己,魔怔了似的,迟语庭本来想问“你看什么”,但看见江问棋的脸,就说不出来了。 迟语庭伸手把江问棋脸上的水擦掉,手心里有一点热意。迟语庭用手背贴了一下江问棋的脸,冰凉凉的。 江问棋还是一声不吭。 迟语庭拧着眉,有点不高兴。 “江问棋,你还不和我讲话吗?”
第8章 雨又下起来 “你…怎么来了?”江问棋声音有一点哑,抓住迟语庭的手,目光黏在迟语庭身上,眼睛都舍不得眨。 迟语庭转开头:“看不懂日记,来问你。” “那…日记呢?”江问棋问。 迟语庭两手空空,扬着下巴:“雨太大,怕弄湿,没带。” 江问棋欲言又止,眼睛亮得像村口新安的路灯,迟语庭被照得脸上痒,刚要说话,鼻子也痒,打了个喷嚏。 江问棋才从那种胶水一样的状态抽离出来,带着迟语庭上楼,但手还跟迟语庭黏在一起。 迟语庭裤子湿了,沉甸甸的,没坐江问棋的床,江问棋给他翻了一套自己的衣服出来,迟语庭换上后得把裤腿挽起来一点。 “江问棋,你长高了?”迟语庭蹙着眉问。 江问棋笑笑,把自己的保温杯递给他:“嗯,喝点热水。” 迟语庭抿了一口,盯着江问棋,直直地说:“你瘦了。” 江问棋眨着眼睛,搓了搓裤缝,没看迟语庭,说:“长在个子上了。” 迟语庭眯起眼睛,食指点了点江问棋的下巴:“这个,有疤。怎么回事?” “不小心磕到的。”江问棋没有撒谎。 “怎么磕的?” “写题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就磕下去了。” “你生病了?”迟语庭敏锐地问。 “没有,就是睡得比以前少,”江问棋答得很快,“上初中就这样的,以后你也会这样。” 迟语庭还要继续问,被一个喷嚏打断了。 江问棋拿着毛巾给他擦头发,迟语庭晃着腿,又问:“你在这里习惯吗?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习惯的。”江问棋垂着眼,毛巾和头发遮住了迟语庭的眼睛。 “喔,”迟语庭接着说,“今天只有我来,村里有人结婚,珍珠忙。” “嗯。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没想来看你。”迟语庭沉默了片刻,手指抠着江问棋的床垫,又问:“交新朋友了吗?” 江问棋动作没停,说:“嗯,交了好几个。大家都挺好的,也很照顾我。” “喔,”迟语庭把毛巾扯过来,“我自己擦。” 江问棋心情很久没有这么松快,坐到迟语庭身边,笑笑问:“我交新朋友,你不开心啦?” “我没有。你的朋友都没有比我和你更好。”迟语庭不假思索地说。 江问棋怔了一下,又弯起眼睛,拈了拈迟语庭半湿的头发,肯定道:“是,我和你最好。” “以前抓手指,现在抓头发,江问棋,你真的很麻烦。” 迟语庭把毛巾塞给江问棋,江问棋搁到一边,问:“饿了么?带你去食堂吃点?食堂的鸡丝面很好吃。” “不用,珍珠给我留饭了。” 而且鸡丝面听起来就很贵。 “你就要走了啊?”江问棋声调耷拉下来。 “……等一会儿。” “能不能……”江问棋顿了顿,迟语庭看他一眼,又瞄一眼江问棋的床铺,想说能,江问棋却没有问下去。 “江问棋,你想问什么?”迟语庭看上去很没有耐心。 “想问你能不能等雨停了再走啊?” 迟语庭愣了一下,感觉身体变成被拧开了打气口的自行车车轮,很难说清这是为什么,但迟语庭到现在才开始有一点不开心。 他们躺在江问棋的小床铺上等雨停。 江问棋问,迟语庭就说了一些家里的事,比如说玉梅又拉着他去喝鸭汤,比如歪嘴的偷抓玉梅养的鸡然后被玉梅追着骂。 “崔长生变成我同桌了。” “怎么回事?” “他被他原来的同桌打了。崔老师很生气,找了那个人的爸过来,他爸说管不了,打了他一顿,丢给崔老师。” 江问棋一边捏着迟语庭的手指,一边听,迟语庭手心已经热起来,看了江问棋一眼,没甩开手。 “崔老师没办法,把崔长生调到我这边了。” “崔长生受伤了吗?” “脸肿了,屁股淤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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