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起玩这个吧?” “不要。”迟语庭不为所动。 崔长生推销员似的,数着小卡片,说这个是林冲、那个是鲁智深。 迟语庭说他不认识。 江问棋笑了笑,迟语庭瞪他一眼。 崔长生见迟语庭铁桶一块,转向江问棋,用那种江问棋听见一定会心软的语气,说:“不和我玩也可以,我把卡片给你们,你们教我讲你们这里的话吧?好不好?” “这样你们不跟我玩,我也可以找别人玩。” 江问棋用那种迟语庭看见一定会妥协的眼神,看着迟语庭。 迟语庭臭着脸,半天才闷闷地用方言骂:“狐狸精!” “什么意思啊?”崔长生问。 江问棋其实也没听过这个词,也看着迟语庭。 “说你们烦的意思。” 崔长生的方言学得很烂,但是他的语文和数学都学得很好,都是第一名。 迟语庭盯着九十八分的数学考卷和三十八分的语文作业看。迟语庭想起江问棋,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他,又在说假话。 江问棋明明说,迟语庭到了三年级也能学得一样好,可以看懂古诗,会写很长的日记。 迟语庭在考场看到一张两个猴子吃香蕉的黑白图,就已经在心里骂过江问棋一次了。 吃香蕉、吃香蕉,翻来覆去就是三个字,不可能写很长。 不过为了弥补迟语庭,江问棋已经可以流畅地、大人一样地在迟语庭的试卷上签下“珍珠”两个字。 礼尚往来,迟语庭会坐在床边听江问棋给他讲试卷。 “又走神啦?”江问棋晃晃手。 迟语庭否认,江问棋放下铅笔,勾勾迟语庭的手指,说:“我今天学了个词,‘珍珠’。” 迟语庭抬了一下眼睛。 江问棋接着说:“崔老师说,古人讲话很多都是一字一义,就是一个词里的每一个字都有自己的意思。” “珍珠可以是那种又圆又漂亮的、海底的珠,也可以是珍贵的珠宝。还可以是珍惜的掌上明珠。” 江问棋用余光瞄一眼迟语庭,猜到、也知道他一直在听,轻声问:“你觉得珍珠更像哪个意思?” 迟语庭想了想,说:“都像。” “分别什么时候像?” “她讲话的时候声音又圆又亮。帮人穿寿衣的时候看起来很…很懂这个,要很贵才请得起。” “那最后那个呢?” “很多时候。只要她一走路就像要摔了,摔了就会碎了。” 江问棋说:“你明明是个语文天才。” 迟语庭对于江问棋的夸赞已经习以为常,摸了一下耳朵,说:“江问棋,你好话真的讲太多。” 江问棋笑了,房门外的珍珠也笑了。 “江问棋,下来一下,崔老师来家里。”珍珠收敛笑容,说。 崔摇竹是为了江问棋升学的事情来的,搂着一叠稿纸,都是要江问棋写的材料。 崔摇竹帮江问棋找了关系,给他弄了个参加招考的名额。 珍珠把热茶递给崔摇竹,说:“老师,我也不太懂这个,是让他去考吧?啥时候去考?去哪里考啊?” 江问棋静静的,看着稿纸上的空白格,迟语庭凑过来:“你怎么不写?” 江问棋看了迟语庭一眼,迟语庭就知道了,问:“为什么不想去?” 江问棋还没回答,崔摇竹就劝:“江问棋,这是很难得的机会,你再仔细考虑一下吧?” 崔摇竹转头对珍珠说:“是让他去考,去城里的初中考,能考上的话就能走特招…就是不用中考,直接能去城里上学。” “上个月就跟他说过了,但是他不太愿意去,我来家里主要是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困难,能帮的我就帮帮。” “去啊,怎么不去啊?”珍珠语气有点急。 崔摇竹看江问棋捏着稿纸不出声,又说:“或者先去考?考进了,真不想去也可以不去?” “这孩子是真的挺聪明的。”崔摇竹又说。 珍珠客客气气地送走崔摇竹,崔摇竹把珍珠塞给她的一小袋高丽参推给迟语庭,说:“这真不能收。” 最后也没能把崔摇竹留下来吃饭。 饭桌上,珍珠开始计划从现在到下周六要给江问棋炖几只鸡、熬几只鸭。 迟语庭嚼着豆角,说:“江问棋不想去。” “瞎说什么!怎么不想去?那么好的机会!晚点我找建家去买几两洋参片,给你补补。” 江问棋乖乖地、认真地说:“我不想去。” 珍珠筷子一放,“为什么?” “离家太远了,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该读书的时候就好好读书,想着回来干什么?” 江问棋垂下眼睛,石头似的,珍珠骂他也不争,珍珠劝他也不应。 迟语庭从凳子上跳下来,搂着碗筷:“去洗碗了。” 江问棋说“我也去”,跟上了迟语庭。 院子里的水龙头出凉水,油渍洗不干净。 迟语庭蹲在石灶边,往里头添木头,火烤着他们两个的脸。 迟语庭忽然说:“我们可以去看你。” 江问棋摇头:“太麻烦了,来回搭公交要三小时,珍珠的腰不好,坐不住那么久。” 迟语庭瞥他一眼,语气平平地应:“是你觉得麻烦,不是我们。” 江问棋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笑地拉起迟语庭的手,讲好话。他静下来,盯着跳动的柴火,抿着嘴巴。 “你又讲假话。你明明想去。” “不是我想去,是你想我去,对吗?”江问棋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睛很红。 迟语庭蹙起眉,说:“江问棋,你真的很麻烦。我怎么想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做你想做的就行。” 江问棋不讲话,迟语庭受不了,把烧开的水舀进桶里,拎起塑料桶走出柴房。 江问棋跟上来,从迟语庭手里把水桶接过来,手指碰到迟语庭的手指。 迟语庭看他一声不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说:“珍珠去不了,我可以去,我站得住也做得住,然后我再跟你讲家里的事。” “江问棋,你为什么总是要想那么多?” 最后江问棋还是去考试了,放榜那天崔摇竹笑得脸都酸了,又念又夸。崔长生耳朵都要起茧子,躲到江问棋和迟语庭的小房间里。 小房间里只有迟语庭,江问棋在收衣服,昨天晚上刚晾在竹竿上,今天上午就干了。 迟语庭假装在午睡,崔长生趴到他身边,问:“都十六天了,你们还没有和好呀?” 迟语庭翻了个身,背对他。 崔长生就爬到另一边,喋喋不休地说:“江问棋都要走了,还不跟他讲话吗?” 迟语庭烦得很,一手捂住崔长生的嘴巴:“谁管他。” 崔长生睁大了眼睛,挤眉弄眼,迟语庭睁开眼睛回过头,看见江问棋站在房间门口。 迟语庭闭上眼睛,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你说话算话吗?”江问棋小声地问。 迟语庭不打算应他。 崔长生很没有眼色,戳着迟语庭的胳膊,说:“江问棋在跟你讲话呢!” “谁管他。” 真的很麻烦,都不知道江问棋在气什么,十六天,睡在一起、吃在一起,一直这个样子,一句话也不和迟语庭讲。 那迟语庭也不要跟他讲。
第7章 谦虚谦卑自卑 今天天色不好,黑云堆在一起,江问棋趁课间跑回宿舍收衣服,捎带着把舍友的也收了。 九点下晚自习,宿舍十一点四十锁门熄灯,江问棋会在教室读到十一点才赶回去,把自己洗干净以后再把衣服洗干净,躺上床正好熄灯。 这天不一样,江问棋回到宿舍的时候,班主任也在。他一进来,八双眼睛齐齐扫着他,验钞机似的。 江问棋跟班主任问好,把书包放到床边。 班主任点点头,单刀直入,问:“江问棋,你傍晚回宿舍了?” “是的。怎么了?”江问棋捏了捏手指,问。 “可以给我们看一下你的柜子、床铺和书包吗?” 江问棋沉默了一会儿,抿了抿嘴,说好的,拿出钥匙打开了柜子,他又问了一遍怎么了,看向舍友,舍友们都避开他的目光。 班主任翻动着他的柜子,把行李袋抽出来,应道:“徐昊的生活费丢了,说一直放在宿舍,现在在看你会不会不小心拿错了。” 江问棋转头看着徐昊,徐昊转开目光。 班主任拉开行李袋的拉链,里头叠着江问棋的衣服,很少、很薄、不新,行李袋在地板上敞开,像一只被剖开肚子的鱼。 江问棋才发现其他人的柜子都没有打开过,垂下眼,沉声说:“我没有拿。” 班主任说老师也相信你,拨着衣服,江问棋觉得脸很烫、火从心口烧上来。 班主任捏出最底下的薄浴巾,行李袋底部也只有两根线头,江问棋的指甲嵌进手掌里。班主任看完,要把浴巾放回去,但没捏好,散开了,一张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掉下来,硬币摔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班主任皱起眉,从浴巾里摸出一个夹着的红包,红包壳上写着花字“寿比南山”。 江问棋烧到喉咙的那团火突然被浇灭了,“嘶啦”一声,喉管里都是黑烟,熏得他眼睛疼。 江问棋愣怔地盯着缭乱的硬币,心口塌掉一大块。 他想起今天课堂上写的笔记,有一个词是“敛裳宵逝”,江问棋立刻感同身受、情在骏奔。 最后班主任潦草地和江问棋道歉,江问棋没来得及反刍情绪,熄灯铃就响了。 今天淋了雨,江问棋潦草地摸着黑洗头洗澡,躺上床的时候发出一点很小的声响,上铺烦躁地踹了一下床杆。 江问棋眨着眼睛,想到迟语庭给他买课本的那一天,从兜里掏出一样皱巴巴的纸币塞给崔摇竹,动作慷慨又潇洒。 头发上的水慢慢流到眼睛里。 江问棋后悔自己没有和迟语庭多说几句话。 这就已经入夏了。 第二天江问棋就发烧了,屋漏逢雨,赶上了周考。江问棋脑子清醒,但手指发软,卷子差点没写完,收卷铃一响,江问棋被抽掉脊椎一样,下巴重重磕到桌板上。 木头桌上的毛刺划出一道口子,江问棋阖着眼睛睡着了,直到晚自习的铃响起来。 江问棋撑起身,吓了同桌一跳。 同桌指着他的下巴,递给他一个镜子和一片湿纸巾。江问棋说谢谢,一照发现下巴上一抹的血。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班主任就抱着周考卷进来了,一个一个喊名字上去取试卷。 江问棋最后一个被叫到,脑子烧糊涂了,走路不太稳,绊到旁边人的桌脚,趔趄了两下。 班主任看他脸色不好,问了一句,江问棋哑着嗓子说没事、谢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1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