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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问棋坐起来,低头看着迟语庭:“你们一起洗澡了?” 迟语庭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在上厕所的时候他说屁股疼,扒着裤子让我看,青了一大块。” “他怎么这样?!”江问棋有点着急,没控制好音量。 推门进来的元常喜僵在原地。 六目相觑,反而是迟语庭最早出声,跟元常喜说你好。迟语庭打完招呼,奇怪地看了江问棋一眼,又看看元常喜。 元常喜愣了愣,跟迟语庭打招呼,自我介绍:“我是元常喜,隔壁床的,他同班同学。” 江问棋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补充道:“这是迟语庭,我…我弟弟,来看我。” 元常喜点点头:“那你们聊…我去洗个澡。” 江问棋转过头,迟语庭眯缝着眼睛盯着他。 “怎…怎么?”江问棋捏了捏裤缝。 “你们关系不好?”迟语庭问。 “没有,”江问棋对上迟语庭的目光,叹了口气,“就闹了一点小矛盾。” “他打你哪里了?你有还手吗?”迟语庭又上上下下扫了他一圈。 江问棋拉住他的手,笑着说:“没打架,就昨天在争谁先洗澡,互相说了两句。我又不会打架。” “喔。”迟语庭坐回江问棋床上,看着窗外还在沸腾的大雨,“雨什么时候停?” 江问棋凑过来,圈住迟语庭的手腕,摩挲着,回答:“不知道。” “喔对了,崔老师让我问问你,学习上跟得上吗,”迟语庭没看江问棋,盯着江问棋贴到墙上的英文单词,“外国话好学吗?” “这是英语,”江问棋说,“还可以…能适应。” “嗯,我猜也是。你比较聪明,读书很好,”迟语庭指着一个单词,“这个怎么念?” 浴室门开了,元常喜走出来。 江问棋顿了一下,说:“我忘记了,等我查一下,下次教你。” 元常喜瞥了一眼,没说什么,爬上了床。 迟语庭和江问棋就都不怎么讲话了,挤在窄小的床铺上,静静地。 雨停的时候江问棋小声把迟语庭叫醒。 迟语庭脸上顶着凉席的红印子,揉了一下眼睛,穿上鞋子,江问棋蹲下来给他系鞋带,说:“很旧了,我给你买双新的。” 迟语庭说:“不用,能穿就行。” “挤脚了,”江问棋捏了捏鞋尖,“其实你也长高了。” “你不用管这个,好好念你的书,”迟语庭把脚缩回来,自己系好鞋带,“我走了。” “我送你去车站。”江问棋跟上来。 车站里大巴车慢吞吞地进出,江问棋和迟语庭慢吞吞地走向三号站点。 “你衣服我穿走了。”迟语庭说。 “嗯,没事,我有得穿。”江问棋给迟语庭把折起来的衣领拉好。 “我下次带回来给你。” 江问棋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笑说:“下次我回去吧,想回家了。” 迟语庭不疑有他,点点头:“行。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珍珠说你回来要杀鸭。” 江问棋说:“下次月假…下下周六回来。” 大巴车来了,江问棋还捏着迟语庭的手心,迟语庭晃了晃手腕,说:“车来了。” “嗯。”江问棋低头,沿着迟语庭的手指指节,这里捏一下、那里捏一下。 “我走了。”迟语庭又说。 车门打开,江问棋才松开手,笑着说等我回来。 迟语庭应了一声“喔”,上了车。 江问棋很晚才回到宿舍,元常喜躺在床上,江问棋轻手轻脚地拿衣服,元常喜出声说:“我没睡。” “嗯。好。”江问棋蹲下来,从行李袋里翻出睡衣和浴巾,进浴室前停住脚步,“今天…谢谢你。” “没事。当我还你的,你送我去医务室的事情。”元常喜答完,低头继续写作业。 江问棋“嗯”了一声,进了浴室,洗完澡抖开浴巾的时候,又是一阵丁零当啷。 江问棋清楚地记得自己把迟语庭之前给他的钱都放在床垫下了。 新的、旧的、皱巴巴的一块钱、五毛钱和五块钱在水洼里蜷曲、流泪。 江问棋感觉雨好像又下了起来。
第9章 一山放出一山拦 江问棋拉开大巴车的车门,抱着重重的书包跳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钱、两个一块钱的硬币,递给司机。 从车站走到家要半小时,江问棋把书包背上,车子开走,公路对面的迟语庭露出来。 江问棋愣在原地,眨了一下眼睛。 迟语庭蹙了一下眉,无声问:“愣什么?” 江问棋回过神,背着他石头似的书包,迈步跑到迟语庭跟前。 迟语庭微微仰了一下头:“江问棋,你怎么又长高了?” “有吗?”江问棋笑笑,垂下眼睛,“最近晚上睡觉膝盖会有一点疼。” 迟语庭“喔”了一声,看起来没有听进去,领着江问棋回家。 “你怎么来接我啦?这里离家里那么远呢。” “散步。” “这样啊,那你等多久了?” “没等。刚到。” 迟语庭停住脚步,扯住江问棋的书包带,说:“分点给我。” “什么?”江问棋圈起迟语庭的腕子,捏捏他的手指,心说茧子还是那么厚。 “书。”迟语庭另一只手去拉江问棋的书包拉链,江问棋捉住,说:“不用,背着不重。” “你走得很慢。”迟语庭说。 “那不是书的问题,是我想慢慢走的,和你多待会儿呢。在学校都没……没这么散步过了。”江问棋脸上挂着笑,看上去温吞又真挚。 迟语庭不看他,摊开空着的手说:“分我。” 江问棋就把书包打开了,迟语庭随手掏出一打,抱在怀里,走在前面。 江问棋拉好拉链、背上书包,落下了一截,但只有短短一小截,跨两步就跟上了。 “你这样好像小书童。”江问棋笑着说。 迟语庭瞥他一眼,没吭声。 江问棋习以为常,接着说:“这两天我们去把田里的草拔了吧,找玉梅借除草锄。” 迟语庭说:“不用,昨天我锄过了。” “这一季的稻子插了吗?没有的话我正好……” “上周插了。” “那地瓜呢?” “那个是春季种的。” 江问棋就不问了。 迟语庭瞄他一眼。 又瞄他一眼。 片刻后,迟语庭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说:“玉梅家的草还没除。我说你这周回来,她让你帮她。” 江问棋弯弯眼睛,落下去的情绪被迟语庭轻易托起来,“嗯,好。那你来吗?陪我。” “随便。”迟语庭说。 才走到三角路口,玉梅就看见他们了,急吼吼、热腾腾地喊:“小神童回来啦!” 珍珠听了,快步走到门口,身上的围裙没还有摘。 崔长生跑过来,围着江问棋打转,小狗似的,问这里问那里,迟语庭嫌他吵,绕过他进了门,崔长生就抛下江问棋,追着迟语庭去了。 “回来了,怎么走这么慢,”珍珠要摘江问棋的书包,抬起手臂,“瘦了,高了。” 江问棋要自己拿,玉梅就喊:“珍珠给你担书篓咯。” 迟语庭耳朵动了动,抓着江问棋的手拉进屋子里,珍珠就接着那个空掉一半的书包,颠了颠。 上次玉梅这么喊,还是松安回来的时候,珍珠给松安接书包。 江问棋那时不在,所以他不知道。 迟语庭就想让大家都看见,江问棋也是珍珠的小宝,这样村里人就不会再讲江问棋的励志故事,什么父母双亡自强不息考进城里、在城里还当第一这种神话。 江问棋不可怜。 迟语庭想这些的时候就会皱眉,江问棋揉揉他的手指,问他在想什么。 迟语庭当然不会告诉他,眼睛不看江问棋。 珍珠把江问棋的书包放下,进厨房拿碗筷,让他们去吃饭。 珍珠做了一大桌的菜,江问棋看见盘子里的芋头粿和发糕,问:“昨天去拜拜了呀?” “拜公嬷。”也就是珍珠的公公婆婆。 迟语庭在珍珠低声念述词和祝词的时候,隐约听到了江问棋和松安的名字,还有什么“学业有成”、“考上清华”。 到迟语庭这里就是“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好像没有更多指望了。 迟语庭扒了一口饭,盯着珍珠,珍珠给江问棋夹菜,然后问起江问棋学校、成绩、老师、同学。 江问棋轻轻笑着,一句一句回复了。 迟语庭看了一会儿,“腾”地站起来,鸭汤也不喝了,跑去院子里,洗自己的碗。 珍珠:“他又抽什么风?” 江问棋放下筷子:“我也吃饱了,我去看看他。” 江问棋蹲到迟语庭身边,凑着他贴着他,洗着碗,问:“你怎么啦?” 迟语庭:“没怎么。” 江问棋沉默了片刻,说:“珍珠其实更疼你呢,发糕的味道比最开始吃的那次甜了很多,我又不爱吃甜的,珍珠牙齿疼也不吃,是因为你才蒸那么甜的。” “还有芋头粿,也弄得比平时咸,没有裹葱花进去。” 迟语庭以为江问棋在因为这个难过,顿了顿,说:“珍珠用她做茶拣茶枝的钱给你包了红包。你带过去的浴巾是新的洗过的,不是珍珠说的‘在房间里找到的’。” “喔,珍珠还给崔老师送礼,让她找关系多照顾你。不过崔老师没收。” 迟语庭还想说,转头看见江问棋低着头,凑近一点看,眼睛都红了。 迟语庭站起来,四下张望,没找到什么办法,又蹲下,伸手想给江问棋擦一下眼泪,但手上又都是水。 迟语庭只眼疾手快地用手心接住了江问棋掉下来的眼泪。 “你哭什么啊?” 江问棋丝毫不觉得害臊,湿着眼睛,一声不吭地看向迟语庭、看着迟语庭。 迟语庭顾不上手上有水了,抬手胡乱地捂了一下江问棋的眼睛,警告道:“不许哭了。” 江问棋把迟语庭的手腕抓下来,挠着迟语庭的手心,想了想,说:“我和珍珠都爱你。” 迟语庭挣了一下手腕,“谁在意这个了?” “你啊,我啊。”江问棋笑笑说。 “只有你。”迟语庭纠正。 “那你跑出来洗碗?”江问棋吸了吸鼻子。 迟语庭盯着江问棋,拆穿道:“是你在不开心,我才打断的。” 江问棋怔了一下,手指揉了一下裤缝,迟语庭敏锐地眯起眼睛,江问棋就又松开手。 “珍珠问你,你不高兴了,”迟语庭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抱着手,看着江问棋,“你为什么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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