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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 “你在学校过得不开心,是不是?” 江问棋的“没有”再也说不出来,沉默着,薄薄的眼皮盖住一半的眼睛。 迟语庭揪了一下衣角,踌躇片刻,蹲到江问棋旁边,生硬地、用细瘦的手臂揽了一下江问棋,这样的动作他没做过,太生疏,力气大得把江问棋掀倒了。 江问棋被晃回神,哭笑不得,为了维护迟语庭的面子,绷着脸,露出那副可怜又失落的神色。 迟语庭这次纠结得更久一点,好一会儿,才又把江问棋掀起来,蚌壳似的,用手臂圈住江问棋,这时候江问棋变成了一颗珍珠。 “有点不开心,但你来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江问棋小声说。 “闭嘴。”迟语庭冷酷地说。 这个蚌壳大概被海浪推到了沙滩上,冰凉的海水退回去,阳光晒着,变得烫起来。 江问棋回来两天,玉梅按三餐来家里找珍珠、看“小神童”,迟语庭就抓着江问棋上楼写作业、看迟春生的日记。 建家来过一趟,通知珍珠去村口做一下健康检,看见江问棋,交代他好好读书。崔摇竹带着三本作业簿来,里面都是知识。 歪嘴的经过家门口,玉梅跳出来喊“这个偷抓鸡的”,歪嘴的就歪着嘴跟他对骂,骂到珍珠头上,玉梅气急了,拔高声音:“人家孙子是神童!考进城里去了!一分钱都没有花!你看看你女儿,被你关在家里,傻得不会自己穿衣服!” 迟语庭问江问棋:“你可以变成聋子吗?” 江问棋本来抿起来的嘴巴,这时候弯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笑吟吟地说:“我不过心就是了。” 迟语庭烦躁地跺了一下脚,拉着江问棋上楼了。 江问棋晚上睡不踏实,膝盖总把他疼醒。 江问棋咬着牙,小心按着膝盖,在宿舍不敢翻身,怕吵到上铺,在这里也是,怕吵到迟语庭。 一向睡很沉的迟语庭却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瞳被月色照出漆似的两点光。 江问棋小声问:“吵到你啦?” 迟语庭一言不发地翻身下床,打开灯,从床头桌子的抽屉里翻出一块药膏,爬上床,囫囵卷起江问棋的裤管,给他贴上。 “这是珍珠的?” “不是。是你的。建家说贴这个能好一点,现在好点没有?”迟语庭问。 膏药味在房间里藤蔓似的爬,矮脚风扇呼呼地转着,把迟语庭的背心吹得气喘吁吁。 江问棋点点头:“嗯。好多了。” 迟语庭“嘁”一声,躺到床上:“你又说假话。不可能那么快好。” 江问棋也躺下,胳膊贴着迟语庭的胳膊,认真道:“真的好了一点,没那么疼了。” “江问棋,疼又不丢人,考不好也不丢人,你那么在乎这些干什么。”迟语庭没看江问棋,好像也没想要他的回答。 “你不想回来,我去找你就好了,有什么好烦的。” 江问棋到很晚的时候,到听到迟语庭变得缓沉的呼吸声的时候,才轻轻“嗯”了一声。 也没有不想回来。 只是需要一点勇气。 ---- 小满小满 (ps:标题取自杨万里《过松源晨炊漆公店》)
第10章 很不公平的 迟语庭再一次坐上去江问棋学校的大巴车。 再过两星期,江问棋应该就放暑假了。 再过两个月,迟语庭就上六年级了。 大巴车敞着窗,风呼呼地拍打进来,摔到迟语庭的背心上。 一位中年妇女坐到迟语庭身边的位置上,手上提了一篮子鸡蛋,头上裹着青蓝色的方巾,佝偻着身体,让迟语庭想到标点符号里的问号。 女人把篮子放在地上,用小腿夹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时兴的方糖,扔进嘴里嚼。 迟语庭和她对上目光,她摊摊手掌,问迟语庭要不要。 迟语庭摇头,收回视线。 那个女人又问了前排的一个小孩,小孩要了糖,女人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坐大巴,小孩说她要去城里找妈妈。 迟语庭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睡觉。 大巴到站,迟语庭睁开眼睛,拎起胖胖的书包,挤下了车。 -蒂蒂裘正利- 那个女人抱着昏睡的小孩,也挤下来,一篮子鸡蛋都没有拿,脚步匆匆地往车站外走。 迟语庭攥紧书包带,盯着那个女人,蓄力后猛地冲了上去,脑袋撞到她的后背上,摔得她一个趔趄。 女人站稳后就骂迟语庭,但声音压着,骂没两句就要抱着小孩走。 迟语庭伸手拽住她的衣服,顺势坐到地上,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死死地抱着她的大腿,大叫:“救命啊救命啊!偷孩子啊!” 女人神色着急,骂骂咧咧,发狠踹了迟语庭几脚,迟语庭粘了胶水似的,死死扒着她。 眼看人群要围上来,女人急急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子,嘴里威胁迟语庭,迟语庭不撒手,女人心一横,把刀子戳到迟语庭的胳膊上。 迟语庭眼前一黑,咬着牙还是不放开手,哭喊着:“杀人了!” 人群吵起来,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冲上来。 女人气狠了,又往迟语庭的肩膀上刺了一刀。 迟语庭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像个正在泄气的球,变得又沉、又重、又瘪。 但他还是不松手。 江问棋站在车站外等迟语庭。 江问棋听见有人尖叫,下意识转头看过去,但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和乌压压的天色。 江问棋应该收回视线,看着出站口,等迟语庭带着他装了满包的花生、炒饼、发糕和迟春生的日记、从那么多人里走出来。 但江问棋却毫无来由地觉得心慌。 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很快速地上撞下跳,每一下都特别慌乱、特别难受。 难受得江问棋好像都要幻听,听见迟语庭含糊地喊他的名字。 “杀人了!” 江问棋跑向人群的时候手脚发软,恍恍惚惚,居然没有被撞翻,摔出人群时,江问棋看见被围在中间的迟语庭。 江问棋冷静得可怕,跌跪到迟语庭身边,抓住那只按在迟语庭肩膀上的手,问他有没有叫救护车。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江问棋抱住迟语庭,按着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迟语庭面色平和地慢慢流失温度。 -蒂蒂裘正利- 江问棋去抓迟语庭的手指,迟语庭的手指攥着,不知道要抓紧什么别的东西。 江问棋就裹着他的手,抱紧迟语庭,不敢喊他的名字。 江问棋成为车站里最安静的人。 迟语庭被送进急救室,护士跑出来问家属来了没有,说需要签个字。 江问棋像在课堂上那样,举起手,接过笔,签字,护士问了一句成年了吧,江问棋沉默地点点头。 迟语庭抢救了三小时,被送进单人病房,到半夜两点钟才度过危险期。 江问棋换上防护服进去,坐在病床边,不碰迟语庭、也不跟他说话,只是看着。在病房里、在走廊上,如此一晚。 珍珠也守了一晚,一言不发地流泪。 是建家送珍珠过来的,现在他在回答公安的问话,知晓了事情的始末,跟珍珠说,珍珠反复地骂迟语庭傻,然后什么也没再说。 江问棋现在没有比登记处那盆花多出什么活人味,像一块空心的树干。 迟语庭到第二天中午才睁开眼睛,盯着白花花的墙壁,想原来天堂真的是白的。 手心传来小小的痛感,被捏着按着,有长有短。 迟语庭蹙起眉。 江问棋怎么也死了? 迟语庭不太有力气转头,只能从余光里瞄到江问棋,江问棋不说话,迟语庭说不出话。 珍珠在折叠床上蜷曲着补觉,一个身都没有翻,迟语庭看不见。 迟语庭挠一下江问棋的手心,打了个招呼。 江问棋却把手从迟语庭的掌心里收了回去,迟语庭皱眉,张嘴:“江问棋,你干什么?” 但是声音像气勾出来的似的,听不清。 江问棋给迟语庭掖了一下被角,迟语庭这才能看见江问棋的脸,看见他的下巴。 初二就会长一点胡子吗? 江问棋需不需要刮胡子的? 迟语庭想着,目光又散掉,疲惫地睡着了。 再看见江问棋已经到了晚上,不知道几点,江问棋背着书包过来,应该是刚下晚自习。 珍珠看看江问棋,又看看迟语庭,没好气地对迟语庭说:“你老盯着人家干什么?眼睛不酸吗?” 江问棋还是眼也不抬,从书包里拿出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洗澡。 洗完澡就开始坐在病床边,就着昏暗的台灯,弓着背写作业,指导丛书垫在他的大腿上,很厚,江问棋看起来像是要把它全写完才肯抬头。 迟语庭也开始生气了,别过头不看他了。 珍珠叹口气,站起身:“我去问问医生,看你能不能吃点鸡鸭。”转身出了病房。 珍珠走了,病房也没有安静多少,脱离危险期以后迟语庭就被转进了五人病房,每个病床间就隔了一道绿帘子,迟语庭左右都是咳得很厉害的大爷。 就他们这里最安静,一点窸窸窣窣也没有。 迟语庭越想越生气,瞪着江问棋,哑着声音问:“江问棋,你又在气什么?” 江问棋头也不抬:“没。” “江问棋,你真的很烦。”迟语庭翻不了身无法背对江问棋,于是只能转开头表示自己的愤怒。 “迟语庭。” 迟语庭第一次听江问棋喊他大名,莫名觉得手脚发麻,像被扎出一个孔的轮胎,后脖子也冒起那种电视里黑黑白白的碎雪花。 迟语庭还没有看过电视,只听崔长生提过,但崔长生应该也不能理解他的感觉。 迟语庭礼尚往来,不应江问棋。 “不要背对我。” 迟语庭置气,沉默了一会儿,江问棋还是不说话,迟语庭闷声吼:“我没有翻身!” 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 珍珠深吸口气,抹了一把眼睛,推门进病房,说:“现在还虚,不能吃。” 迟语庭漆黑的眼珠转了一下,盯着珍珠,珍珠一看他就忍不住,匆匆转身去洗毛巾,说要给迟语庭擦脸。 迟语庭眨眨眼睛,鼻子酸,抿着嘴巴,闭上眼睛。 “对不起。”迟语庭听见江问棋说。 迟语庭当然不答,然后他的眼角就贴上了冰冰的手指,江问棋摸着他的睫毛、眼角,小声又说:“对不起。” “你手湿的,别碰我。”迟语庭闭着眼睛说。 江问棋手指顿了顿,说好,收回手。 迟语庭皱起眉,睁开眼睛,问:“江问棋,你到底要干什么!” 迟语庭很认真地说:“我非常讨厌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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