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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在陈砚冬放生他的时候,歪歪扭扭写出了几根蚯蚓。 陈砚冬照旧没有看着许错夏练习,他百般聊赖地晃到了窗边,正在观察对面红楼高中的窗户,隐约能看见里面认真上课的学生。 许错夏则是不信邪地继续照着印象里的顺序写下去—— 纸上又多了很多很多条蚯蚓。 一整张毛边纸,上边半张是极其标准的长横短横,下边则密密麻麻爬满了弯弯曲曲的蚯蚓。 许错夏不可思议地敲了敲自己的手腕,又撂下毛笔屈伸五指,死死盯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 ——就是你将金玉其表败絮其里贯彻到底的? 被陈砚冬带着写笔顺的时候,许错夏一边记一边想,这跟硬笔字的区别只在多了起笔回笔,他写了二十多年字,写这个还不是信手拈来? 等到自己写,许错夏终于信了这个邪。 满张纸的蚯蚓看得许错夏头疼,他甚至无法共情当初答应哥哥学习书法的自己,为什么要给现在的自己找罪受? 等陈砚冬终于看够了对面的红楼,大梦初醒般回头时,望见的便是桌上干干净净、一个墨点都没有的毛边纸。 许错夏揉开了匣子里剩下的所有毛笔,此时这些毛笔正整整齐齐地围在砚台边,围了一个圈。 许错夏本人手中的则是一根陈砚冬嫌弃至极、认定最难写的毛笔。 男人的手背不知何时沾染了一点墨,此时正握着那根最难写的毛笔忐忑落字…… 陈砚冬趿拉拖鞋溜达过来,从许错夏背后投下目光,看许错夏写这一横。 屏息凝神……许错夏发誓,即使是高考也没有过这么紧张的时候。
第33章 知世故而不世故 意料之中的,又一条蚯蚓轻轻地爬上了毛边纸。 许错夏一手执笔一手捂脸,两只手的行程都很满,谁也不耽误。 “初学者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陈砚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下一刻,衣物摩挲的窸窣声凑近了,陈砚冬重新握住许错夏的手。 “要再带着你熟悉一下么?”陈砚冬问。 许错夏不语,只一味地点头。 原本是想着从练习中拉近两人的距离,但亲手写了两页蚯蚓的许错夏现在的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每个人心底都会藏着的那么一抹胜负欲在此刻踊跃而出,许错夏倏忽福至心灵,领会了曾看过的文学影视作品里的主角的心境——不要被人看扁了啊! 许错夏跟最基础的笔画死磕了一下午,期间陈砚冬甚至抽空睡了个午觉。 好在成果还是显著的,至少现在的笔画和陈砚冬带着他写的笔画形貌接近了许多,许错夏看着也顺眼了很多。 出于某些不希望被打搅的心思,许错夏没有带手机,而是找出了机械表,用最原始的方法把握时间。陈砚冬本人是不在乎时间的,但许错夏好不容易把陈砚冬的早午餐稍微纠正过来,不能在今天的晚餐上功亏一篑。 陈砚冬晕晕乎乎从漫长的午觉中醒来,睡眼朦胧间瞥见桌上已经被收拾干净,许错夏在整理今天练习用的毛边纸,动作很轻,几乎没弄出半点声响。 “练好了?”陈砚冬哑着嗓子问。 出了声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有些粗粝,陈砚冬咳了两声,试图让嗓音恢复寻常的清亮。 许错夏这才发现陈砚冬已经睡醒,坐在桌边抬眼望来,抿唇笑了一下,“差不多了,我回去准备晚餐,哥哥陪我一起吃,好么?” “……好。”嘴先于脑子回应了,陈砚冬实际并不饿,也完全没有接近晚餐的点的实感。但既然许错夏发出邀请,他没有不应的道理。 自己一个人的日子总是寡淡寂寞,陈纸秋也有自己的学业和人际关系要忙,来的次数实际上很少。如今许错夏这样频繁地闯入他的世界,强行打断了陈砚冬习以为常的冬眠——尽管总是有些打不起精神,倦怠着懒得动弹,但不得不说,这样的感觉还挺好的。 陈砚冬能从中咂摸出一丝鲜活,就像提前抵达了鲜花盛开的春天。 “那哥哥先休息一下,我去准备!”许错夏将数页纸整齐叠放好,这样的纸太柔软,没办法像正常的纸一样叠完抖一下,只能一张张慢慢叠放,好在有陈砚冬在的地方,许错夏一向非常有耐心。 刚睡醒的脑子还不太清醒,陈砚冬抱着枕头盯向天花板出神,他先是习惯性地应了一声,思绪懒洋洋转了半晌,才重新回想起许错夏的话来。 男人已经整理好了一切,一桌几用的餐桌重新恢复了往常一尘不染的干净整洁——陈砚冬很少用这张桌子,往往人在哪、外卖就在哪,所以也基本上不需要打扫。 “等一下。”陈砚冬坐起身倚着沙发靠背,揉着眼睛面向许错夏的方向,他知道许错夏会因为这一声呼唤看过来,但眼睛睡得不太舒服、他还是想揉,“我去给你帮忙吧。” “总是吃白饭,不太好意思。”陈砚冬说。 青年的睡姿很好,拘于沙发的有限空间也没法翻来覆去,因此半长不短的发还基本保持着午睡前的模样,只是稍微有些炸毛。 许错夏在拒绝和同意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踩过地毯到沙发边半蹲下身,“好——哥哥眼睛不舒服么?” “一点点,揉一下就好了。”陈砚冬含糊道。 “还困么?”许错夏压低了声音,很轻地问。 四下寂静,冬日的天色黑得很快。往往刚刚还能在屋内窥见几分天光,瞬息过后就全然暗了下来,陈砚冬懒怠地揉完眼,垂下手时眼睛还在过分快得眨,模糊残影里能看见手边矮他一头的许错夏,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眼神清澈、干净地看过来。 陈砚冬没来由地想起,许错夏今年大四,介于学校和社会、孩子和成年人之间的最后一道关卡。 他也许还没完全长大,因此陈砚冬还能从许错夏身上窥见几丝从前的、只属于嘬嘬的纯粹与热烈。 但如今的许错夏又确实已经成熟稳重,比从前那个跟前跟后的孩子更会照顾人,更细心、更温和,尽管部分举止仍然带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气……甚至幼稚的孩子气。但不可否认的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已经是比他还要高的成年人了。 “也挺好的。”陈砚冬喃喃道。 许错夏茫然,“什么挺好的?”他一直候在哥哥旁边啊,又错过什么了? 陈砚冬结束自顾自地思索,突然向许错夏抬手,一个只比许错夏的发顶高一点的高度。晦暗里,陈砚冬靠着靠背,静静地望向许错夏。 许错夏也安静地回望半晌,突然福至心灵,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一点……将自己的脑袋送到了陈砚冬的手心下。 能明显感觉到发顶被往下压了压,许错夏敛了眸子,藏起眼底的一丝窃喜。 陈砚冬如今已经能很自然地、没有半分心里负担地摸许错夏的头了,男人的发丝偏软,摸起来很舒服。只不过陈砚冬的动作有些不得章法——具体表现为像是在摸狗头。 不过许错夏甘之若饴。 “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¹。”陈砚冬轻轻念着,语气很淡。丰富的联想能力总会带来好多天马行空的故事,思绪翩转间,这是陈砚冬最后送抵自我的答案。 现在,他轻声讲给许错夏听。 什么挺好的? 假如一直能像这样就挺好的。 人终究会长大,但就像在封存那段寂寞的记忆之后又重新邂逅童年里最亮丽的色彩一样,陈砚冬想,也许他们也能简单地躲在小小的龟壳里,从未来无数场苦难的岁月回首,发现彼此仍然最贴近最初的纯粹。 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¹。源于网络
第34章 我以后的家 仗着调整作息的借口,陈砚冬的太极学习迟迟没有进展,每天仍旧睡到日上三竿,然后安安静静地待在客厅里等敲门声响起。 但不得不说,许错夏特意的生活习惯纠正卓有成效。现如今陈砚冬的一日三餐勉强正常了起来,至少不像从前全然颠倒或者压根懒得吃……毕竟有人将饭做好了送到嘴边来,不吃岂不是对不起许错夏的努力。 “哥哥的作息跟我同学们挺像的。”许错夏撑着脸笑眯眯地看陈砚冬慢条斯理地喝粥,开始找话题。 陈砚冬淡淡应声:“嗯?” “睡醒了吃,吃饱了玩,玩累了睡。”许错夏掰着手指慢慢数,然后串联回去,“睡醒了再吃。” 陈砚冬咬着碗壁笑了一声,但因此喝进的粥更多了些,含在嘴里沉思半天才艰难咽下去,尔后哼笑,“我也上过大学的,小错夏。” 而且就比许错夏早毕业了两年?他延续一下当年的习惯有什么问题么。 许错夏咳了一声,默默拉过手边的杯子喝了几口水。 倒不是因为调侃哥哥大学生作息被反将一军…… 小错夏。 许错夏慢慢品着这个称呼,心里荡漾的春水在咕噜咕噜冒泡。 跟“嘬嘬”相比,“小错夏”好像也不错呀。 “哥哥今天是几点醒的?”许错夏转移话题,摸出手机备忘录准备记录下今天的起床时间。这是几天前两人聊天时偶然提到的,陈砚冬对时间没什么概念,睡觉也是一直睡到自然醒,每次问起来就是两不知——这也不知,那也不知。 因此许错夏主动提议,可以把每天起床、吃饭以及其他日常习惯发生的时间记录下来,用这种方式强化对时间和生活的感知。 陈砚冬是没这个记性的,都说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这种记录的习惯铁定撑不到七天就要被他抛到脑后。而陈砚冬又是典型的——下定决心要长期做的事情,假如中断了一天,他就会从中断的那天开始完全中断。 即为其划上一个句号。 因此许错夏主动接下了陪伴陈砚冬记录日常的重任;既然由许错夏来做,他便力求做得细、做得好,而不仅仅是将一个个零碎的时间点记录下来。 陈砚冬思考了片刻,又摸出手机翻开各大软件寻摸了一遍,“大概十点半吧。” “哦!”许错夏应声,噼里啪啦打字。 陈砚冬搁下碗凑过去看,许错夏也大大方方地将屏幕展示给陈砚冬,只是他还在打字,因此两人的脑袋不得不凑得很近,几乎额前的发丝也隐隐交缠。 只见屏幕上正在编辑的那行字赫然写道: 十点半,起床。今天的太阳很好,起床拉开窗帘刚好能沐浴最暖和的阳光。 然后许错夏结束编辑,往后撤了一点,问:“哥哥,今早有拉开窗帘吗?” “……嗯。”陈砚冬轻轻应声,一时间觉得许错夏有点像幼师,而自己则是那个被幼师一对一好好哄着的小朋友。 陈砚冬喜欢在冬眠期间虚心学习吸血鬼的习性,睡眠期间讨厌一切光线,包括灯光和自然光。哪怕手机提醒他已经到了上午九点,但只要不开灯、不开窗帘,他就能继续在漆黑一片的室内继续心安理得地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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