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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抬大轿走得又稳又快,不知道是不是被交待过,这几个轿夫才走这么快。 所以当轿子猛地停下来的时候,老姑娘差点一头撞在轿子内壁上。 她猛地把那恼人的盖头扯了下来,因为她忽然听到了马蹄声,有如春日的惊雷,轰轰隆隆,鼓噪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紧接着,轿子外那些总是粗声粗气的强壮轿夫叫嚷起来—— “马,这是,这是——” “我的妈呀,是胡子!胡——”他说到一半,“砰!”地一声,轿子外传来□□倒地的声音,他再也不说话了。 她猛地捂住嘴,缩在轿子一角发起抖来。 几个轿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她没听见他们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哀求和泪水,比如“大爷你行行好我家里还上有老下有小”“放俺们走吧俺们啥也没看见”一类的。 紧接着,又是几声枪响! 老姑娘奇迹般地停止了筛糠似的发抖。胡子,真是胡子!求饶又有什么用? 这时候,外面的胡子居然还在笑,她听见一个人说:“大柜,都收拾干净了。” 那人没说话,另外又有人叫道:“新娘子!你别怕,出来吧!” 老姑娘听过很多关于胡子的故事。 她娘还活着的时候,为了吓唬她,让她早点睡觉,总是用胡子来吓唬她——在娘的睡前故事里头,胡子都是青面獠牙、茹毛饮血的!而且,她长大了之后才听说,不光是杀人不眨眼,这些胡子还有好色的,专把小姑娘劫上山糟蹋…… 一想到这里,她刚才聚积起来的勇气,又全都流走了。 外面的人不耐烦了:“新娘子,我说你别怕,你就别害怕!我们不劫财,也不劫色!赶快出来,误了吉时,我们也难办!” 吉时?胡子劫道,还讲究吉时的? 不过,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她站了起来,小腿肚子还是转筋。瞅瞅她这命!几十年难遇的黄道吉日,就让她被胡子劫道?被胡子劫道是不是也比嫁给赵丰年好呢?这真是说不清。 她掀开轿帘,走了出去。 轿子外头,有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 这马通体白色,一块杂色的斑点都没有,像是连环画里才能有的那种马。再顺着马脖子、马头往上看,就看见了马上坐着的人。 这人也是白色的,他穿一身体面衣裳,头顶上还戴着一顶白帽子——不是庄户人家那种瓜皮帽,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帽型,不知道是不是洋人的样式。那帽子下的脸呢?她又看那张脸,线条英挺,眉目英俊——或许有那么一点儿眉压眼,可是眼睛总是脉脉含着水似的,就一点儿也不凶了。此刻,这张脸正对着她。 她一下子看傻了,直到这人忽然开口说:“咋了,新娘子,相中我了?” 胡子堆儿里立刻爆发出一阵笑声。 老姑娘脸红了,可是一点儿也不怕他。这时候,忽然有人在旁边咳了两声。 她扭过头去,只见另一个人,也骑着马,走上前来——嚯!如果说白帽子是英俊,这个人就只能说是美丽了!不过,他似乎没有白帽子那么好的脾气,那双美丽而略带寒气的眼睛往她身上一扫,扫得她浑身冷飕飕的。 这十足的漂亮人皱了皱眉头。 “行了,这就换衣服吧!”那个刚才叫她别害怕的人又开口了,把她吓了一跳:这人居然只有一只眼睛! “什,什么换衣服?” 见她一脸茫然,白帽子说:“新娘子,我知道你不愿意嫁人。我给你一百二十两现银,你回家去,咋样?” 老姑娘更茫然了,漂亮人儿在她旁边冷冷哼了一声。 “别整那出儿啊。”白帽子呲嗒他,“来之前在家都说得好好儿的。” 漂亮人儿似乎气得咻咻地出气儿,不说话。 “新娘子,到底行不行?你给我个准话儿。” “行!”老姑娘梳妆精致的脑袋瓜点得像鸡啄米,为了防止他后悔,或者算出来他比赵仕国多给了二十两,赶忙又说了一遍,“行!” 老金家的老姑娘,今早上哭丧着脸穿着嫁衣裳走进轿子里,现在又乐呵呵地穿着粗布衣裳走了出来。她换衣裳之前,白帽子跟她说“这是我家媳妇的,有点儿旧,但是不埋汰,你别嫌弃”,她听了,甚至还有几分失落嘞。 但是一想到可以回家了,她很快就不失落了。 老姑娘高高兴兴地走了。她认识路,再走半个时辰,她就能到家。 同一个轿子,济兰进去了,好久没出来。 “你快点儿的吧!误了吉时,到时候进不去!” 万山雪在外头半真半假地吆喝,其他人都窃笑起来。许永寿笑道:“大柜,你可别臊他了!” 又等了一会儿,等到万山雪真的要着急了,济兰终于掀开轿帘儿走了出来。 这嫁衣裳在金家老姑娘身上穿着显大,在济兰身上却是恰恰好。他还没有戴盖头,只是在手里拿着,好像那是一块脏抹布——他的脸色前所未有地臭。可是他从来生得极漂亮,比起阿玛,他更像他那个早逝的汉人额娘。那在老姑娘看来十分粗糙的针脚,穿到他身上,谁也没法儿注意了,就好像他穿的是什么金线绣的衣裳。 没人说话,济兰抬眼,直对上万山雪直勾勾的眼神。 他立刻要恼,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只是小小“哼”了一声,又低下头去了。 他只知道万山雪的眼神看得他不自在。又不知道为什么不自在。 “大柜……大柜!”许永寿拽了拽万山雪的衣角。 万山雪忽然坐直了,一下子坐得板板正正的,把史田都吓了一跳;刚才还在马背上游刃有余地调戏人家新娘子,现在不知怎的,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地道:“挺好,挺好……呃,把,把盖头盖上吧,盖上。进去吧……” 济兰头也不敢抬,突然感觉脖子热得厉害,忙不迭钻回轿子里。 他坐在轿子里,听着外头史田叫了一声:“起轿!” 轿子猛地离了地,把他狠狠地颠了一下。 他扶住内墙,心跳乱七八糟。按照他们的计划,史田、郎项明、许永寿,还有几个崽子抬着他,万山雪在外头领着五十人等信号。照理说,这和他们砸阿林保的时候差不多,只不过,这时候可没法儿画什么布防图了,他们一进去,等宴会结束,都吃醉了酒,就里应外合,直接动手! 他忍不住拨开轿帘,从小小的缝隙之中向外望去——出乎他的意料,万山雪居然还没有走,他就骑着那匹白马,跟着他的轿子,就在他旁边。 像个新郎倌儿似的。 他猛地把轿帘放下了。 真是发瘟了! 他又在轿子里静静坐了一会儿,轿子里闷得人喘不上来气。他突然想到,赵丰年作为真正的新郎倌儿,不是应该正等在路上吗?他又掀开轿帘。 轿子外空无一人。 是了。赵丰年病得都快死了,哪还有余力来接亲?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忽然,鼓声唢呐声甚至还有镲声!它们全都一起响了起来,差点把他震聋了!他立刻躲进了轿子里,盖好盖头,把自己从那个喜庆的世界之中隔绝开来。 他敲了敲轿子壁。 外面回以他同样的三声敲击。 这是他们定好的暗号,这是说,他们遇上赵家人了。 鼎沸的人声,喧闹的喜乐,在这围子之中热闹到了一块儿。直到轿子终于颠簸到了地方,他听见轿子外的喜娘高声叫道:“新娘子下轿!”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一些女装和出嫁……
第19章 跳大神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闩。 行路君子奔客栈,鸟奔山林,虎归山。 鸟奔山林有了安身处,虎要归山得安然。 头顶七星琉璃瓦,脚踏八棱紫金砖。 脚踩地,头顶着天。迈开大步走连环, 双足站稳靠营盘。摆上香案请神仙……” 隔着盖头,外头喧嚷的一片,都蒙着一层,听不真切。但是伴着济兰下轿的,可不是什么喜乐! 他凝神去听,又听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是关东的什么唱词吗?不,和万山雪唱的可不一样。他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锣鼓声、怪模怪样的唱声,一齐钻进他的耳朵里;一时间,济兰福至心灵,忽然想到,小白龙不是说,赵丰年病得厉害,赵老太爷不知道请了几班子出马的来跳大神了?原来跳大神是这么跳的。他听见铃铛稀里哗啦地响,不知道是谁把这么多串铃铛穿在了身上似的。大红袖子下头,他只露出了几个指尖,放在喜娘的手心——或许济兰的手比之以前略有粗糙,不过正好:哪家的农家姑娘,手细细嫩嫩的? 只是这婚礼实在让人头晕目眩,在跳大神的声音中,赵丰年似乎出来了,从盖头底下看,济兰看见了三双脚:原来赵丰年是由人一左一右地架着,送出来拜堂的。 隔着红红的盖头,谁也看不清这张脸。 济兰微微垂着眼,就看到自己穿着的一双靴子——不对,新娘子该穿绣花鞋啊?他赶忙改成了小碎步。 影影绰绰之中,他由人操纵着,连拜了三次,拜得人晕头转向。这婚礼听起来就怪异,大神唱一句,二神唱一句,在满堂宾客之中,似乎总有着窸窣的嘀咕声,使得那期望也是一种绝望。 济兰尽量起身稳些。夫妻对拜的时候,他从盖头下面隐约看见了新郎倌儿的腿脚在发抖。他略略撇了撇嘴。拜高堂的时候他心情最糟,若是搁在以前,这两个老家伙想拜他都不见得有机会! “礼成!” 随着喜娘的一声吆喝,济兰就由她牵着,往另一个屋里去了。 新郎官半死不活,新娘子迈着小碎步。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唏嘘声渐渐变了,又变成对跳大神的谈论。有的说赵老太爷老年得子,殊为不易,就这一个独子,大神跳了这么多回,总算要见好吧!于是就有人接上了这个吉利话,说肯定得好,你没看刚才拜堂的时候,少东家的脸色红润多了吗?又有人说,这跳大神的也是赵老太爷派人,从多远多远的哪个堡子请来的,要花多少多少钱,总之都是爱子心切。 史田、郎项明和许永寿隐没在人群之中。大神仍在唱。而手舞足蹈的大神身后,几个人在人群中鬼鬼祟祟地穿行。史田眼尖,立刻看见了,也从人群中穿过去,压低声音,怒道:“蹦住(站住)!给信号儿了吗?就动!”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下,又赔上笑脸:“哥,我们几个新来的,不清楚……”他们几个人都蒙着脸,史田一时困惑,也没放在心上,只是虎着脸说:“一会儿说动了,你们再——” 说话间,宴会已经开始了,他们几个人立刻坐到了杂役们的那一片,他们“受老太爷恩惠”,也可以吃席。冲喜本来就是越热闹越好,儿子重病,他就连这“低贱的热闹”也来者不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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